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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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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让我们一起来关注本市最新天气预报及相关生活指数。目前我市中部镇街已经出现雨夹雪,预计未来两小时金渡江附近区域会发生降雪,最高温度-3℃,最低温度-7℃。请广大市民注意保暖,出行前带上雨伞,注意行人及来往车辆,非必要减少外出,感谢关注今天的节目,祝您……”
陈佳渡切了频,望着车窗外夜色茫茫,真的有雪,那看来今晚的烟花要卖爆了。
南方看雪的机会少,下一场雪总是万众瞩目。大家对雪的痴迷不亚于冬日热恋,无法割舍,一往而深。
加之杭城的地方习俗,初雪降临的时候放烟花炮仗,可以保佑来年工作、学习、生活三者皆红红火火顺顺利利。
金渡江两岸每年都有各大企业赞助的绚丽烟花秀,持续大约半小时,见证过的海誓山盟大概和寺里那棵姻缘树有的一拼。
车辆汇入主路,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刺目尾灯,前面有车出了事故正在疏通,预计还需要半个小时。
车内太过安静,陈佳渡放了首轻音乐,没能调节气氛,反倒昏昏欲睡。
别的电台又在播什么爱情故事,主持人自娱自乐,好生无趣。
她无聊地打了个哈欠,猛地想起安淑芝只提及两人顺路,她都还没开口问要把后座那位送到哪,犹豫了一下刚要开口,前车已缓缓行驶,于是她也轻踩油门,不紧不慢跟了上去。
没一百米又停了,陈佳渡通过后视镜想瞄一眼,好巧不巧正对上贺江从窗外转移回来的视线。
那双于黑暗中略显幽深的眸,似乎比深不见底的夜色还要悠长,稍不留神就将人卷入其中。
陈佳渡面色不大自然,轻咳一声:“我待会要去金渡江,就把你送到那里,你之后要去哪里再自己打车好了。”
贺江撩起眼皮,淡淡地:“看烟花秀?”
这个问题陈佳渡本可以不回答,但她还是意味不明地“嗯”了声。
又是一阵沉默,贺江说:“我下午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拍得挺好的,怎么删了?”
陈佳渡瞬间眉头紧皱,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她没想到贺江竟然主动在自己面前提起这件事,冷冷一笑:“不喜欢就删了呗,难道还需要给你打个报告说明一下吗?”
贺江眉头微微一皱,若无其事道:“你的朋友圈当然随你处置。”
是啊。陈佳渡之前没有给好友设置分组的习惯,是因为重要的人她会优先置顶,无关紧要的人她也不需要上赶着找,现在看来是得单独给贺江列一个分组,到时候屏蔽起来肯定得心应手。
她反唇相讥:“谢谢你告诉我那是我的朋友圈。”一顿,“不然我还以为是你的呢。”
贺江默了一瞬,试图缓和当下剑拔弩张的氛围。
“我们可以不要用这种交流方式吗?”
“不行!”
她一口回绝,情绪很激动,步步紧逼:“别忘了出国前你是怎么答应我的,是你言而无信在先,造成今天这样的后果都是你的原因,你自找的你知道吗?”
贺江瞬间哑口无言。
正在这时有一名身着制服,手握对讲机的交警小哥走过来敲了敲主驾驶的车窗。
陈佳渡降下车窗,眼底还带着汹涌过后的水光,稍微缓和了一点语气:“怎么了?”
交警小哥朝里看了一眼,催促道:“你前面的路都通了,看你愣这半天不走,要走赶紧走啊,别挡着后面车的道了。”
陈佳渡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距前车隔了都快两三百米远了,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啊这就走。”
眼看着车窗升起,小哥还在嘀咕:“小情侣有啥矛盾就自己回家解决,搁大马路上吵吵算咋回事啊,没点交通意识的……”
余下车程两人再没讲过一句话。
晚上八点半终于抵达目的地,江边已是熙来攘往,身着荧光背心的协警们举着警示灯颇为艰难地维持秩序。
陈佳渡随便找了个道口把贺江放下,自己则去寻找停车场。
刚把车停好就收到孟樾的消息。
「我这边路上有点堵,你到了吗?」
她拍了张照发过去:「刚到,在B1停车区呢。」
孟樾给她发了个定位,「我这边大概还要半个小时,待会儿到那边集合?」
陈佳渡眼皮一跳,这个定位不偏不倚正好就在刚才她让贺江下车的位置附近:「收到,路上小心。」
「你也是,注意安全。」
收起手机,陈佳渡算着时间不紧不慢地往定位的方向晃过去。
这才短短几分钟人又多了很多,江边上许多架着专业设备的人士提前半天甚至更早就来这里占去了最好的拍摄位置,还有架着手机预备拍视频的,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
中间需要过斑马线,恰好跳到红灯,时间比较长,等待过程中有几个看起来还在念高中的女生站在陈佳渡前面闲聊。
“说起来今年的烟花秀赞助商是谁啊?”
“我记得是贺丰药械吧,报纸上有写。”
“谁现在还看报纸啊哈哈哈……”
“诶诶诶,不是有小道消息说贺丰老总的儿子近期回国了?”
“好像看到过……话说多大年纪啊?”
“他儿子的话90后?还是95后?总不可能是00后吧……”
“有没有一点格局啊,格局打开,你管人家90后95后的,不都是黄金钻石级别的单身汉嘛。”
“那要是长得……额,你懂的,那看一眼都得算工伤费。”
“你看过贺丰老总的照片没?”
“没啊。”
“我就这么跟你说吧,帅哥老了也还是帅哥。”
问话的妹子懂了:这是借着老总的脸夸他儿子帅呢。
“你俩少看点灰姑娘文学,人家这种级别的结婚都得用联姻,是要上新闻的,牵扯进去的东西可多了。”
“你这叫不解风情。”
又一个女生惊叹:“挖槽,你们还记不记得贺丰还有个千金,前两年是不是被爆过照来着,嗖一下就全网下架了。”
“被你这么一说我是想起来了,但我没看到原图啊,就听人家传来传去说有多好看。”
“我好像看到过一眼……”
还有几个女生瞬间眼巴巴围着说话者:“长啥样啊?”
“不好意思啊忘了。”
“哎呀……”几人明显扫兴。
“啧,我记得当时有小道消息说不是亲生的。”
“这你也信啊?”
“就是说嘛。”
“诶诶诶,走了走了,绿灯了……”
陈佳渡回过神,前面的嬉笑已远去,好在红灯时间长,绿灯亦然。
她跟随稀稀拉拉的两波人迈步朝前走,眼帘稍抬,于众多面庞中,笔直地落入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贺江有双生得好瞧,叫人毫无防备的桃花眼,应该是遗传了早年去世的母亲。
陈佳渡不止一次想过那双眼出现在女人的脸上会显得多么含情脉脉,就像是汤显祖在《牡丹亭》中描述的一往而情深。
几个女生在一旁小声议论,而他就站在那里,没有其他动作,静静地看着她。
犹如韩剧画面的场景,忽一阵带着潮意的风巧妙地吹过,撩拨起他脖间那条鸭梨黄的双面呢围巾下的毛穗子,接着灵动地轻敲她的耳环,微凉的触感贴在颊侧,像一滴水化开在浓墨漆黑的夜,令心跳加速,砰砰作响,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在绿灯还剩最后五秒的时候协警们大声催促行人过马路,急促的哨声间歇鸣叫。
陈佳渡加快步伐的同时低下头扯了扯毛绒帽,又随意抓了两把头发,试图把自己整个人藏进去。
继续朝对面走去,还是,朝他走去?
虽然这是同一个目的地,但她忽然间思绪乱作一团,在快要抵达的时候硬生生放慢了脚步,放缓了呼吸频率。
她想装作路人若无其事地走到他身边擦肩而过,就和每一个陌生人一样,也很自以为是地觉得贺江在刚刚承受了她的一通胡搅蛮缠的无名怒火之后会识趣,乖乖地不来招惹她。
但对方偏不按常理出牌,笔直地挡在她身前,不肯挪步。
贺江垂着眼问:“他还没来吗?”
陈佳渡抿了抿唇,抬起头时两分不自然自如地转化成讥诮:“你不也没走?”
这下倒是把贺江问住了,喉结滚了滚,说不出话来。
陈佳渡再不看他一眼,潇洒转身朝另一边较为疏散的地带走去,同时给孟樾发去实时共享定位,打算先行找一处落脚的位置。
只不过走着走着就发现身后有道人影始终不近不远地跟着,甩也甩不掉,瞪也瞪不走。
眼看快要到凉亭,周围只剩下三三两两几波人,她终于忍无可忍地停下脚步,继而转身看他,秀眉一挺,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你是在等我给你打车吗?”
“等你朋友到了我再走。”贺江刻意舍去了一个字,因为不想承认她已有男朋友的私心。
陈佳渡并没仔细分辨,由于脚踩在一块台阶上,两人得以平视,她微微勾唇,语气极尽淡漠地:“如果你现在是以一个哥哥的身份在担心妹妹的话,请你大可放心,这里不是国外,你刚刚也亲眼看见了,有很多协警在现场维护管理,治安条件很好,非常好。”
她一顿,唇角完全下撇:“但如果你是以其他身份的话,不好意思,恕不奉陪。”
贺江听罢忽然低头笑了出声,再抬头时桃花眼已变得清亮,仿佛知晓了什么天大的喜讯。
陈佳渡心里咯噔一跳,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只听他说:“我们之间除了第一种关系还能是什么?”
“嗯?”
他轻飘飘的反问出其不意将了她一军,令她毫无防备地掉入他提前设置好的陷阱。
陈佳渡反应过来羞愤难当,不甘示弱回敬道:“是啊我很荣幸,有这么一位刚回国就迫不及待进局子,得靠妹妹去捞的,哥哥。”
话音刚落不远处聚集的人群中忽然爆发出响亮的一声:“下雪了!!!”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欢呼声参与进来。
身周沸反盈天,陈佳渡依旧摆着高高在上的姿态想要将他驱逐,只是再次陷入那双沉默如渊的眼,隔着湿润又柔软的眼帘,如雾般的朦胧萦绕心头,竟恍惚听见数年前的一声示弱回撞,在那么骄傲自负的年纪,伸出修长白净的手指攥紧她的衣角,卑微地说着些什么。
想到这儿,她抿紧了唇,忽心有不忍。
相对的两人,一高一低,一左一右,就这么长久静默地,互不相让地对望、凝视。
直到亲眼目睹一片雪花的下落。
陈佳渡很喜欢雪,安淑芝当初还开玩笑说自己应该在冬末的时候怀孕,这样就可以将她生在初雪的时候。
陈佳渡偏身伸出手,仰起脑袋,呵出的热气化作一团白雾,迅速消弭在冷气中。
一片雪花从天空的心脏中剥离出来,短暂地停驻在她的手掌心,纤薄的冰凉顷刻消融。
她记住了那片牺牲的雪花的形状,是残缺的六边形。
鹅毛大雪不住地落在江面上、树上、街道上、屋顶、车篷……同样也借人类的头发、睫毛、肩膀稍作歇息。
没一会天空都被衬得亮了些,对岸原本灰暗的巨幕上忽然闪现出十秒倒计时,随即开始跃动。
人群跟着沸腾呐喊,一齐倒数着。
“十!!!”
“九!!!”
“……”
“一!!!”
伴随倒计时结束,“嘭!”的一声,齐发并进的十排烟火刹那间直冲云霄,残留的余辉点燃了整片天幕,亮如白昼。
人群欢呼雀跃如洪水般向前不断涌进,时不时惊现几声摩擦碰撞的问候。
贺江往上站了一阶,像座沉默的山,隔绝了熙攘,让她得以安然站在原地,不必被人群裹挟着挪动位置。
寒冷刺骨的江风随烟花扑面而来,见缝插针钻进脖颈、衣兜。
顺应人潮至此的少女兴奋地大喊:“现在许愿是不是超级灵验啊?”
她的同伴说:“是啊是啊,快点许愿,肯定会成真的!!!”
少女立马双手合十,闭上眼边许愿边嘟囔:“可我有好多好多愿望哦,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啦?”
话虽如此,她还是认真地许下了每一个愿望,祈祷有一件能成真。
贺江收回视线,侧目正好可以看见陈佳渡微缩的后颈,帽子含着雪花被压出一点褶皱,仍旧晶莹透剔。
她闭上眼和其他人一样开始许愿,眉毛仓促地舒展开来,细密浓黑的睫毛轻轻颤动着,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不安分地转动,显得心绪不宁。
昏暗光影浮动,他们挨得很近,一度让贺江生出她没有非常抗拒自己靠近的错觉。
他很想亲吻她睫毛颤动时的柔弱,无法握紧的手指插入她柔亮的头发,来回穿针引线,接住她摇摇欲坠的吐纳和泪水,清澈的故事像小河一样从眼睛里细细流淌出来,流进他的心里住下。
“嘭!”,又一簇烟花炸开,像碎掉的星星四处散逃。
陈佳渡睁开眼,对上他的泥泞。
当两人平静地对望彼此时,仿佛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风声擦着耳边把虚无拉得漫长,如电影冗长的空白镜头,沉默变得好像遇水的干海绵,孜孜不倦地膨胀。
在即将承受不住之际,贺江开口道:“许了什么愿望?”
陈佳渡眨眨眼,露出一个疏离又残酷的标准微笑,“希望你可以立刻出国。”
听到答案后贺江脸上有一瞬的僵直,嘴上却还在提醒:“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陈佳渡无谓道:“从你出国后我每年都许这个愿望,没告诉过任何人,但你不也还是回来了吗?”
所以说许愿都是骗人的。
她扭头望向江面,自嘲似的笑了下,借着捋头发的契机抹掉一滴泪。
贺江默默凝视着她,不动声色放下想要为她拂去肩上落雪的止不住颤抖的手,肩膀微微低垂,轻耸了两下,感觉整个人从头到脚已经被冰冷彻彻底底浸透了。
良久,他的嘴唇微动:“你知道我刚才许了一个什么愿望吗?”
她不语,也不想知道。
贺江并不在意,缓慢而坚定地说:“我许愿一个人岁岁平安。”
他下意识地笑着,心底一片荒芜,反倒有了几分既定的安宁顺遂,顽人自愚般的苦中作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不贪心,每次都只许这一个愿望,所以实现了。”
但人的本质是贪婪的,他当然也不能免俗,还想要更多。
神啊,他阖上眼,喉咙哽咽起来,默默祈祷,请求你一定要帮帮这个虔诚的信徒。
又一阵风。
一片雪花短暂地停驻在她的睫毛上。
轻轻地一眨。
雪与泪一并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