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Chapter 8 ...
-
直到傍晚七点贺珅才从公司回来,安淑芝帮他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招呼大家吃饭。
作为一家之长的贺珅年近五十,因为生活习惯良好,加之注重保养,鲜少有几根白头发,啤酒肚更是没有的,怎么看顶多都是四十岁来岁的样子。
走在路上没有人会质疑贺江跟他的血缘关系,父子俩的骨相太像了,浓眉挺鼻简直等比例复刻。
陈佳渡没见过贺珅在职场上的样子,不过按安淑芝所说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
这倒和在家里一贯和煦温润的风格截然不同。
不过两人本来也没多亲就是了。
原本中国式父亲就已经够沉默内敛、不善言辞了,摊上两人还是半道父女,交集不多,再怎么润物细无声也润不进她心里,陈佳渡打心底没法儿跟贺珅亲近。
好在对方也不强求,就这么和和气气的十多年也过来了。
到了饭桌上少不得又是一通嘘寒问暖,父子情深的戏码。
陈佳渡意兴索然,头也懒得抬一下。
刚和贺江不欢而散,扭头就得在同一张桌子上面对面吃饭,还得笑面相迎,配合对方摆出一副兄妹和睦的姿态,嘴角都要笑抽筋了。
她没胃口,潦草拨了几筷子,想下桌又不好意思拂安淑芝的兴致,只得陪在旁边。
贺珅心情大好,开了瓶路易十三,跟张叔两个人你来我往喝得不亦乐乎。
正值酒酣耳热时,安淑芝在旁边轻声劝贺珅少喝点,他摆摆手,容光焕发。
“难得高兴,快意当下!”
“好!”
张叔抚掌附和,站起来敬他一杯酒,将这顿饭推至高潮。
“祝愿贺总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贺珅随之站起,这下其他人也没有坐着的道理了,纷纷站起来敬酒。
陈佳渡的饮料杯是空的,也没添,没成想张叔可逮住机会了,眼看着就要给她也添上一杯酒,陈佳渡连连婉拒:“我明天上午还有课呢,待会就走了。”
张叔拍了下额头,酒劲一股脑上脸了,通红一片,“瞧我这记性。”
陈佳渡笑谑:“您要是不喝酒啊,叔叔都没人陪了。”
“这倒也是……”张叔眼一眯,矛头从她这一下切到了贺江身上,“小江喝的是什么?”
贺江晃了晃杯中透明液体:“白朗姆。”
他脸上挂着淡淡笑意,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练从容,视线同望过来的陈佳渡恰巧错过,后者坐了下去,懒散靠着椅背,只露出一抹亮丽的粉在空中划过。
贺江不着痕迹收回视线,看向张叔。
张叔调侃:“别是白开水吧。”
他特地凑近扇闻了一下,好像还真是酒味,瞬间喜笑颜开,乐呵呵地拍拍贺珅的肩膀恭喜他:“后继有人咯。”
贺珅谦道:“这才哪到哪儿,这小子以后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张叔也颇有感慨:“别说,当初你一口气直接干了小半瓶茅台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呢,一眨眼的功夫,孩子们都这么大了。”
“是啊……”
看样子这顿饭一时半会儿是难以结束。
安淑芝早就注意到身旁的女儿闲不住的各种小动作,附耳过去:“你先回房间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收拾的,要走还是早点走吧。”
“好。”于是她打了声招呼下桌。
—
陈佳渡回房间的阳台上抽了两支烟,准备回去时手机一震。
低头一看是孟樾的。
「今天晚上有空吗?」
她脸上不自觉露出一抹甜蜜,但是手指有点被冻僵了,只能慢吞吞敲着键盘。
「没空诶。」
三个字发过去后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是有多难开口,陈佳渡几乎可以脑补出孟樾那副进退两难的神态。
趁他那个榆木脑袋还没把「好的」发过来之前,陈佳渡先发制人。
「但是。」
「如果是你的话,随时奉陪。」
须臾,孟樾那边发来一个「好」。
陈佳渡干脆拨了个电话过去,铃声响起还没一秒就接通了,好像刻意等着她。
陈佳渡语调愈发轻快:“喂,请问对面是陈佳渡女士的男朋友孟樾先生吗?”
孟樾也很配合她:“没打错的话,我想是的,小姐。”
“噢,是的话,那方便问一下……”她踮起脚尖转了个身,像只斑斓的蝴蝶扑进摇椅,悠闲地晃起双腿。
“孟樾先生有说邀请陈佳渡女士这么晚去做什么吗?”
孟樾徐徐开口,温润而泽:“他说,希望美丽的陈小姐可以赏脸陪他共赏初雪。”
听到这儿陈佳渡立刻去看天气预报,果然显示局部降雪。
她遥遥望着黑咕隆咚的天边,依稀还看得见云雾中遮住半面的月亮,轻呵一口气:“今年的初雪好像比往年来得都要早呢。”
“月亮马上都要看不见了……”
孟樾闻言立刻走出实验室,外面高楼耸立,城市中万家灯火通明,璀璨如白日,却没有一盏属于他,幸好天上的月亮从不失偏颇,尽心尽责照拂着每一位旅人。
他敛息屏气,轻叹:“挺美的。”
“你也在看月亮吗?”
“嗯。”他又说了一遍:“很美。”
陈佳渡听出他是给自己说情话呢,噗呲笑了出来:“那见过同一轮月亮,就当我们见过面咯。”
孟樾很轻地说:“可我想抱抱你。”
想抱一抱我的月亮。
陈佳渡瞬间心软似水,应允下来。
—
安淑芝进来的时候她还哼着小曲儿,心情悠扬。
“东西都收拾好了?今天晚上要是下雪的话后面几天就要大降温了,你那边保暖的衣物够不够啊?别总要风度不要温度的,膝盖脑袋脖子耳朵这些地方要保护好,千万不要冻着自己,平时多注意喝热水,少喝奶茶饮料……”
陈佳渡一一应声:“嗯嗯,我都知道。”
时代发展至今,美貌和温度是可以并存的,奈何有一种冷叫妈妈觉得你冷。
陈佳渡朝门外探去,好像没什么声响:“叔叔他们喝好了?”
“没呢,依我看今晚是要不醉不归了。”
陈佳渡点点头:“难道看到叔叔这么高兴的时候。”
安淑芝笑着:“他是听到小江一回来就归心似箭了。”
也是,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还六年不见,搁谁身上谁不稀罕呐。
安淑芝沉默须臾,忽然开口:“佳佳,你要不回家住吧?”
陈佳渡诧异:“怎么好端端想到这个?”
安淑芝的面色有一瞬不自然,随即若无其事道:“哦,我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出差了,想着每天回家,可以给你做点好吃的。”
陈佳渡侃道:“叔叔这个工作狂竟然舍得给他的得力助手放这么长时间的假?”
“……还是你们两个吵架了?”
安淑芝否认道:“别瞎想,他的性格你还不知道啊,你见他跟谁红过脸吵过架?”
“嗯。”陈佳渡深以为然:“谁叫人家是不怒自威型的呢?往那一站估计员工们都吓得瑟瑟发抖了。倒是我活了二十年,真没见过安女士你跟别人红脸过。”
“你这孩子。”
这究竟是夸她还是损她呢。安淑芝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轻拍了下女儿的胳膊。
陈佳渡顺势抓住安淑芝的手掌,指腹缓缓摩挲着,掌心的茧依然存在,小小的,给足她安全感的。
“反正我现在一个人在外面住得也挺好的,回家的话也不是很方便。”话说一半,她想到难道是因为贺珅的儿子回家了,自己不在她身边所以心里产生了落差感吗?不由放低了声音:“我尽量每周都回来可以吗?”
安淑芝摸摸她的虎口,柔声:“都随你安排,注意安全就行。”
如果谈话到这里就结束的话,今天也不算太糟糕。
偏偏安淑芝出门前想起让陈佳渡待会走的时候叫一声贺江,两人顺路,正好可以结个伴。
陈佳渡无名火大,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他就不能自己打车去吗?”不就是没驾照吗?又不是缺胳膊断腿的残障人士,非得事事依着他来吗?
“佳佳。”
安淑芝偏硬的声调往往代表有事,就好像一直喊你小名的人某天忽然称呼你全名的不同寻常。小时候陈佳渡在客厅里玩耍搞得一地狼藉且没有及时收拾的时候,安淑芝这么一叫,手上都不需要拿什么衣架或者鸡毛掸子等具备杀伤力的武器,百试百灵。
童年的噩梦又成为了成年的阴影。
陈佳渡心头一跳。
安淑芝去而折返,坐在床边,仔细观察着女儿的表情,“你们两个闹矛盾了?”
她摇摇头:“闹啥矛盾,好着呢。”
安淑芝当然不信:“那你干嘛这么不情愿捎他一程?”
陈佳渡撇撇嘴,继续叠衣服,“没什么原因啊,不想就是不想。”
傻子都能看出来不对劲,安淑芝沉声喊她全名:“陈佳渡。”
陈佳渡彻底激灵了,意识到自己这下真过火了,毕竟在长辈们的眼皮子底下他们还是一对“相亲相爱”的兄妹呢,哪有上一秒还好端端,下一秒就立刻翻脸不认人的。
她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忙说:“我待会一定会叫上他的好吧。”
“有什么矛盾就敞开说,别憋在心里。”
“哎呀,真没有。”
安淑芝忽然很认真地看着她:“佳佳,我们是一家人,我跟你叔叔迟早是要离开的,到时候还需要你们两个人相互扶持……”
陈佳渡听得眼一酸,打断她:“不要老是把这种话挂嘴边。”
安淑芝望着女儿无奈地叹了口气:“妈妈是为你好。”
“你小的时候跟人打架不也是小江帮你出的气吗?你忘了你们还一起到升旗台上罚站了一个上午呢,怎么现在……”
陈佳渡弯腰埋到她的怀里,闷闷地:“我现在长大了,可以自己给自己出头。”
安淑芝一下一下捋着她的背,目光眷恋又宽慰:“好好好,我们佳佳有本事。”
陈佳渡的手心攥着安淑芝的一片衣角,抱得更紧了一些。
好啦,不要再说了妈妈,再说我的眼睛就要进沙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