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过那条江》好酸一颗菠萝

6、Chapter 6

　　陈佳渡晚上失眠了，天蒙蒙亮的时候才堪堪合眼，做了几个稀奇古怪的梦。

　　在第一个闹铃响起时，她就睁开了眼。

　　睡眠少睡眠质量差，睡眠过程中多梦易醒，这些是她当初搬出宿舍的因素之一。

　　神经内科医生诊断说她这是对声、光刺激敏感，睡眠障碍。给她开了艾司唑仑，按量定时服用。

　　最开始每天晚上临睡前十五分钟，她会服用四分之一的艾司唑仑，可以一觉睡到大天亮，中途几乎不会醒。

　　吃完一个疗程停药一周，周而复始，睡眠质量有了明显起色，但最近又睡不着了。

　　药物不可避免会产生抗药性和依赖性，最终无一例外走向加量。

　　她深知这个道理，但戒不掉。

　　比起长期睡眠不足导致的精神萎靡，食欲不振等等，药物的副作用在她这里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她换了身衣服下楼散步，晨起空气格外清净，阳光正好，生出片片光斑。

　　大爷们秩序井然地在打太极拳，大妈们坐在长椅上话家常，孩童们嬉笑追逐着。

　　陈佳渡还挺享受这种氛围的，她喜欢沉浸在散漫中，同一个视角在不同时令性阳光下看到的景色是不一样的，有种把自己枯竭的内心都填满了，变得朝气蓬勃的感觉。

　　坐了会，她走出小区，过红绿灯，到对面常去的那家早餐店。

　　店面不大，充满了烟火气。

　　煮面的阿姨看见是她来了，颇热络地：“还是老样子吗？”

　　“对的，一份拌面。”

　　陈佳渡扫码付款，阿姨笑眯眯地看着她说：“每次来都点这个吃不腻啊？”

　　“因为阿姨手艺好呀，百吃不厌。”

　　“哎哟——”

　　阿姨被哄得心花怒放，口罩都掩盖不住的喜悦。

　　“煮个白水面哪有啥手艺啊，还得是擀面师傅做得劲道……那你先找个位置坐会儿。”

　　陈佳渡应声，寻到一处偏角落的位置落座。

　　刚拿出手机正好弹进来一条消息。

　　贺江：「大概什么时候到？」

　　陈佳渡：「下午两三点吧。」

　　贺江：「嗯。」

　　嗯？特地发个消息来问她几点到家？

　　陈佳渡：「有什么东西要带吗？」

　　贺江：「没。」

　　贺江：「你人回来就行。」

　　贺江：「路上注意安全。」

　　明明可以一句话说完，偏偏挤牙膏似的发了三条，陈佳渡回了个「哦」。

　　吃完拌面她又不疾不徐地回去，绕着小区外沿走走停停逛了两圈消消食，回到家洗了个澡，从满满当当的衣柜里挑了身穿搭。

　　软糯的高领毛衣搭配牛仔裤长筒靴，外面是一件皮夹克，耳垂换上了一对新的大直径耳圈，有时间自己烫了玉米卷，挽成一个丸子头松垮垮垂着，一条豹纹丝巾点缀了空荡荡的脖颈，辅以妆容，衬得整个人温柔知性。

　　—

　　比预想中更早到家，空荡荡，静悄悄。

　　陈佳渡换上居家拖鞋，走进里面叫了两声，寂得可以听见回音。

　　刚准备掏出手机拨给安淑芝，贺江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害她险些摔掉手机。

　　“你属猫的啊？走路一点声儿也没有。”

　　贺江无辜地摊摊手：“我刚刚在茶室，听到外面有动静，推开门就看到你站在这里。”

　　他看了眼手表，“比你说的时间要早两个小时。”

　　陈佳渡轻哼一声，所以呢？

　　贺江笑：“我还以为你会跟以前一样睡到日上三竿，太阳晒屁股再起床。”

　　她倒是想。

　　“午饭吃了吗？”

　　“吃了。”

　　两人默了会儿，陈佳渡轻咳：“家里就你一个人？”

　　“嗯，阿姨她们刚出去，爸还没回来。”

　　他发出邀请：“来喝杯下午茶？”

　　左右闲着也没事干，陈佳渡应邀前去。

　　茶室就在右手边，推开暗门别有洞天。

　　与整幢别墅格格不入的新中式至简装修风格，好像步入另一个世界，空气中漂浮着好闻的味道，心绪也在短期得到平复。

　　陈佳渡很少来这，以至于若不是贺江提醒这一遭，她都不记得家中还有个茶室。

　　暗沉的做旧墙布与奶杏色的墙纸呼应上墙，此处原本是要统一的，但安淑芝觉得会显老气寡淡，于是做了一面跳脱的奶杏，在上挂满了不同风格的字画，别有意趣。

　　花窗、竹桌、青灯、壁龛，古色古香。

　　近来还添置了一面中式屏风，散发着古韵的茗香，写绘山水风情，星月皎洁。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陈佳渡脑子里应景地蹦出这一句诗，她走到屏风边落座。

　　茶台都是偏矮几的设计，坐垫是一个硬硬的蒲团，她调整了好几个坐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要这么不伦不类，可惜见效甚微。

　　贺江见状出言提醒道：“在自己家怎么舒服怎么坐，没讲究的。”

　　有道理，陈佳渡选了个最舒服的坐姿。

　　视线缓缓扫过台面，一方茶席上，壶、壶承、盖碗、公道、品杯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已然拓展出了一片让人眼花缭乱的世界。

　　角落里放着一盆叫不上名的竹子，幽绿色的经络缠绕着，为这方寸空间增添几许别样色彩。

　　起碳、生火、围炉、烧水、烫盏……

　　看似繁琐的过程，贺江从容不迫地进行着，自得其乐。

　　两人中间那道屏风放得恰到好处，避免了一览无余，很有一种半遮半掩的含蓄美。

　　似断还连、漏而不尽。

　　这种若即若离的效果，犹如望梅止渴，还带了点隔靴搔痒的不畅快。

　　贺江绕过屏风，徐徐飘来一句：“你把叶子掐光了阿姨就该心疼了。”

　　陈佳渡回过神讪讪撤回手，小声嘟囔：“不就是一颗竹子嘛。”

　　“这是簕竹。”他一顿：“老桩簕竹。”

　　“le竹？”哪个le？

　　贺江拿手指沾了点水，在她桌前横折撇捺写下一个“簕”字。

　　陈佳渡端详须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噢，原来是个生僻字。

　　她伸手去戳戳斑驳的桩子，怪结实的。

　　“很名贵吗？”

　　“这颗算极品，但很名贵还谈不上，只是阿姨特地去斗南带回来的，对生长环境要求很苛刻，喜湿润，光照的话得处于适中，不能太晒也不能晒不到。”

　　他又补充道：“斗南在云南昆明，距离我们这大概两千多公里。”

　　那还真是不远千里，陈佳渡决定要对这棵其貌不扬的竹子另眼相待。

　　火苗不断舔舐茶壶底部，不一会儿里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暖气温吞，茶香漫漫。

　　陈佳渡闻着味道似乎是：“茉莉吗？”

　　贺江点头称是。

　　他拎起壶柄，将滚茶沏入杯中，递给陈佳渡，叮嘱她：“当心烫。”

　　陈佳渡小心接过，晾干的纯白茉莉还在碧绿的水面上悠悠打着旋，香气实在诱人。

　　她把茶杯放在矮几上，精挑细选找了个角度连拍了好张照，选出最满意的一张保存起来。

　　稍微放凉后陈佳渡抿了一小口，茉莉的口感是清新甘醇的，初入口时会有淡淡的涩苦，之后便是悠长的回甘。

　　味道是最能够牵引记忆的载体，即使时隔多年，那个特定时间段的记忆依旧会被相似的味道打开，重新链接。

　　儿时巷子口的茉莉花，在盛放的季节毫无保留地发散浓郁香气，上学路上摘几朵放进口袋，能香上一整天。邻居阿婆们会把茉莉别在头发上，对于美的追求没有年龄的限制。

　　这就是普鲁斯特效应。

　　陈佳渡愈发好奇贺江这些年在国外都学了什么，看他刚才操作行云流水，莫不是国外也有中式茶艺班？

　　“你泡茶的手艺也是在国外学的？”

　　贺江说：“没有系统学过，就参加过几个宣传茶文化的演讲而已。”

　　陈佳渡漫不经心地笑笑：“那还挺值，出国几年学回来一身本领。”话罢又喝了一口茶，随即望向窗外明媚景色，心情舒畅。

　　贺江脸上的温煦笑意在她扭头那刻便消失不见，眼尾耷拉着，掩去心绪。

　　堪堪喝光一盏茶，贺江就立即着手把茶具都收走了。

　　陈佳渡撇撇嘴：“你煮了一壶呢。”意思就是只给我喝那么小一杯，未免也太小气。

　　贺江转身，定定细瞧。

　　一秒、两秒，她避开灼热视线，不自在地撩了下头发：“怎么了？”

　　“你的眼睛。”刚才他就觉得不对劲，现在光线充足，更加明显。不是平时的浅琥珀色，是比较亮的黑棕，像黑葡萄一样。

　　“……”

　　“美瞳。”她补充：“没有度数的。”

　　所以只是为了漂亮而已。

　　贺江没再问，接回上个话题，他告诉陈佳渡说有句老话叫“存新茶，喝老茶”。

　　意思就是说茶叶在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宜条件，且确保不会变质的前提下存储，会对其口感、质感乃至功效等各个方面产生积极的影响。从而减轻新茶可能会存在的味苦发涩、性寒、醇厚度不够等问题。

　　陈佳渡听明白他的意思，贺江的说辞也的确无可指摘，但他巧妙避重就轻，知道陈佳渡对茶文化一窍不通，自然不可能了解到如绿茶、花茶等茶叶不宜存储过久，因以其新鲜口感和优良品质作为最佳品尝时间。

　　贺江在火光幽微的碳炉周围一圈围着几个橙黄的橘子，说要煨橘子吃。

　　以前过年的时候大人们经常会在焖红薯的铁锅边缘放一排橘子，说是吃了可以预防感冒，这么多年过去陈佳渡依旧不知真假。

　　午后阳光正好，不骄不躁，暖意融融。

　　陈佳渡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一边帮橘子翻身一边刷手机，闲着无聊，打算光顾一下许久不发的朋友圈。

　　她不喜欢在社交平台上晒私生活，真人出境更是少得可怜，若非出游，基本上朋友圈保持半年一条的更新频率都算高了。

　　按唐璐的话来说简直是暴殄天物，她要是有陈佳渡这么一张漂亮的脸蛋和魔鬼般的身材，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拍拍拍，走路上拍上课拍跑步跑游泳拍，就连仰卧起坐咬着牙她也要拍，不让相机过劳死都对不起自己长得这么天生丽质难自弃。

　　陈佳渡不敢恭维，若是按唐璐理想频率发朋友圈，那距离过劳死真是指日可待。

　　她把刚才拍的茶室环境以及茉莉花茶都放了上去，勉强凑了个六宫格出来。

　　刚上传就炸出不少人，留言纷至沓来。

　　【商英11钱钟乐：挖槽!!!点进朋友圈就刷到一分钟前，看了好几遍名字才确认是本尊】

　　【903曾念：没看到朋友圈的日子里还以为被女神拉黑了www，现在我就老实了】

　　【商英13姚润琪：想必是现实生活很多姿多彩吧，好久都没有在朋友圈听闻你的音讯噜。】

　　【静姐：这是新开的茶室吗？看起来环境很不错欸。】

　　【……】

　　有很多关心的评论，询问近况的，陈佳渡拣了几个回复，后面有点多便统一放了回复，感谢大家的关心。

　　过了一会儿出现两条格格不入的留言。

　　【Aaa.美璐6.23：佳贝贝！瞒着我吃这么好啊啊啊啊啊啊!!!悲伤落泪.jpg×3】

　　【Aaa.美璐6.23：你好我也好】

　　又抽哪门子疯，陈佳渡点进私聊。

　　陈佳渡：「不是喊你，你不来吗？」

　　唐璐：「你不懂，我这是在你朋友圈刷脸熟，巩固我嫡长闺的身份，知道不？」

　　陈佳渡：「……」好一番良苦用心，所以请问两人的共同好友数目超过一个巴掌吗？

　　唐璐不管：「诶呀快去回我嘛，模板我都给你想好了，就写“明天我请你吃顿豪华大餐作为补偿”怎么样？」

　　陈佳渡笑：「你这确定不是明目张胆地敲诈？」

　　唐璐发来一段长语音，点开一听，说了整整二十秒的“拜托”，语调极其油腻黏糊。

　　眼看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讲话中”，陈佳渡连忙切换到朋友圈，留言又多了两条。

　　最新一条是：一盏茉莉，劝君莫离。

　　没有姓名备注，是个在公车上帮过她，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朋友留下的。

　　陈佳渡默念这行字，脑子转得飞快。

　　短短八个字，她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甚至都快要不认识“茉莉”这两个字了。

　　深吸一口气，难以言喻的撼动震悚，令她全部思绪陷入一片混乱和惶惑，如同被无形的韧丝牢牢缠住。

　　茉莉。

　　莫离。

　　如此简单的谐音。

　　难道是他故意安排的吗？

　　须臾，怀揣疑惑的她抬头望向贺江，四目相对，她没再第一时间避开，眼神中多了几分晦涩难辨，双唇嗫嚅，迟迟无法开口。

　　而他只是一如既往，平淡地注视着她，提醒道：“橘子马上好了。”

　　“……”

　　陈佳渡想这一定是巧合吧，一定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