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过那条江》好酸一颗菠萝

5、Chapter 5

　　眨眼又是一个周五，安淑芝发消息让陈佳渡这周末回家吃饭。

　　彼时她正和唐璐计划去哪里游玩，多问了两句，得到的答复是贺珅这周出差回来，正好给贺江办个接风宴，洗洗尘。

　　隔着手机，安淑芝没能看见女儿的脸在听见自己这番话后瞬间耷拉下来，倒是一旁的唐璐看在眼里乐不可支：“怎么啦佳贝贝，不情愿回家啊？”

　　陈佳渡摇头：“不是。”

　　不是不情愿回家，是不想见到某人。

　　哎，一言难尽。

　　唐璐不以为意，还说：“肯定是你上次许愿不够心诚，老天爷没听见呢。”

　　话罢迎上陈佳渡幽幽一瞥：“要不你跟我一块儿回去。”

　　“这算啥事？”唐璐自认为还是很分得清事理的，“你们家宴我去瞎凑活儿啥呀。表演跳梁小丑吗？”

　　陈佳渡挑了下眉：“也不是不行。”

　　唐璐高举双手以求放过：“你可饶了我这把老骨头吧，刚上去扭一下屁股就散架了。”

　　陈佳渡以手掩面佯装伤心：“某人刚刚还说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那是因为陈佳渡刚刚说要全权承包两人本次出游的费用，不过眼下计划泡汤，刚刚说的话自然也就不作数咯。

　　唐璐一丁点也不害臊，笑嘻嘻地：“等下次出去玩再作数哈。”

　　“……”

　　气得陈佳渡扑过去掐她胳膊，两人瞬间闹作一团。

　　—

　　周六，陈佳渡整理了几件常穿的衣服预备一起带回家。

　　临近年关，到时候估计要回霓虹湾住上十天半个月的。

　　在这之前先做一波断舍离，把不常用但还比较新的衣物用品拿去做公益回收，正好一举两得。

　　收拾梳妆台的时候看到上面摆放着还未拆封的手工品时，一时间晃了神。

　　接着停下手头动作，坐在椅子上着手把那只蝴蝶小心翼翼地从包装盒中解放出来。

　　细密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钻了进来，懒洋洋地垂拂在窗沿。

　　陈佳渡举起蝴蝶拿到与视线齐平处，微微活动手腕，霎时间无数道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金色光芒像碎钻一样掉在身上，美得不可方物。

　　她神色动容，不知不觉意识飘忽回那个晚上，孟樾送她到家时随口提起的：“那你应该还是有一点喜欢的，或者是一时兴起。”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入睡前陈佳渡反复问了自己好几遍，她真的还喜欢吗。她喜欢的究竟是那只蝴蝶还是回不去的从前呢？再或者有必要为了一时兴起买下这样一件物品吗？那是否代价稍微有点高了。

　　想来想去的她自己也给不出一个准确答案，又无法做到置之不理，心头空空的，怅然若失的感觉涌上，像夜一样密不透风包裹着。

　　“叮……叮…叮……”

　　太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以至于门铃响了好几遍才听见。

　　陈佳渡随手把东西搁在桌上，走到玄关处，通过显示屏观察门外，只见一个头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低垂着脑袋正在拨弄手机。

　　她看不到脸，却觉得莫名熟悉，通过服装判断不是快递小哥，询问的声音透过呼叫器传至门外。

　　那人随即仰起了脸，有意挨近监控，微微抬起帽檐，轮廓深刻的五官顷刻占据了半个屏幕，过近的距离，眼角那枚浅褐色的泪痣都清晰可见。

　　竟然是贺江。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又做什么呢？

　　心跳倏地加快，疑惑随之涌上心头，陈佳渡蜷紧手指，这是一贯感到紧张就会下意识做的小动作。

　　一时忘了给他开门，就这么问道：“你过来干什么？”

　　男性低沉倦懒的声音被传声器扩大，带着点柔软可怜的示弱味道，伶仃地敲击着她的鼓膜：“可以先让我进屋再说吗？外面有点冷。”

　　“等等。”

　　陈佳渡解开防盗链，低声提醒：“门是往外开的，你站旁边点。”

　　“好。”

　　陈佳渡刚推开门，一阵迅疾冷风闯入冻得浑身颤栗，也不知道是哪个没素质的人昨天半夜回来又开了楼道上的窗户没关。

　　没来得及多想，全副余光被靠在墙边高大挺拔的男人吸引了过去，穿着一件松垮的灰色连帽卫衣，宽阔的肩背上支起两个点。

　　又戴着帽子又背着光，整张脸都被藏得严严实实，只有几搓不知是没睡好还是怎么搞的卷翘碎发跟分明的下颌线漏出。

　　目光下移，他单边袖口是挽起的，手则插进裤袋，懒洋洋的。

　　陈佳渡眉头一拧，吐槽的话到了嘴边欲言又止的。

　　你看他这样，这哪有半点冷的样子在？

　　想归想，她侧身，让贺江得以进入。

　　边往客厅走边问他来做什么，问到一半发觉不对劲，回身看去，贺江仍旧站在玄关处，垂眸望向鞋架上两双室内拖鞋，似乎无从下手。

　　“我穿哪双？还是就这么走进来？”

　　陈佳渡对上他漆黑的眼，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咳了一下清清嗓。

　　公寓很少来人，平时也就安淑芝、唐璐和孟樾三个人来得比较多，备有各自的专用拖鞋。陈佳渡几乎不会主动邀请别人来自己家，眼下她想恐怕需要买一个鞋套机以备不时之需了。

　　她走回去从鞋架内层拿了孟樾的拖鞋，看了一眼鞋码：“44的，你能穿上吗？”

　　贺江瞥着那双明显的男拖，眼皮耷拉，盖住某些阴暗情愫。

　　“我47码，穿不上。”

　　陈佳渡：“……”脚长这么大干嘛，人就……额，人好像也挺高。

　　“那你直接踩进来吧。”

　　“好。”

　　贺江跟在她身后往里走，顺带打量了一下公寓内部的环境。

　　也许是因为客餐厅全部采用开放式设计的缘故，空间显得更加宽敞通透，就独居而言空间稍微显大，若是一对情侣入住的话应该恰好。

　　环顾四周，暖黄色的墙面壁纸上印有微微凸起的精美纹路，正对客厅的方向有一整面落地窗，灿烂的阳光照射进来，显得整个房间都温暖而明亮。

　　客厅的原木地板上铺着一张又大又厚实的淡蓝色地毯，表层的长毛在室内暖气的不断循环吹拂下齐刷刷匐倒了身躯，看起来蓬松柔软，赤脚踩在上面的话肯定很舒服。

　　茶几上也洒满了雀跃阳光，上面摊放着一张边角泛黄的素娟以及一方质地上乘的砚台，旁边的笔筒上无序插着几支毛笔。

　　头顶悬挂的羽毛吊灯与锥形亚麻的落地灯相得映彰，营造出一派如梦似幻的感觉。

　　没有安装电视，想看的时候就把幕布放下来，把喜欢的电影投上去观看，很符合当代年轻人的观念。

　　贺江瞥见一间房门口上挂着一串串手工做的水晶缨子，猜想那应该就是主卧。

　　最让人意外，也最点睛一笔的是阳台与客厅互通的一处生机勃勃的植物角，郁郁葱葱的绿植与各式各样的娇艳花朵搭配着，让整个家都变得温馨，也能看出居住于此的人十分热爱生活。

　　贺江指指角落里那盆黯盈盈的蓝色花卉询问陈佳渡是什么。

　　她看也不看，回得干脆：“不知道。”

　　很意料之中的答案，在贺江印象中陈佳渡简直是一切花卉植物的杀手。

　　有年冬天她心血来潮说要养一盆垂丝茉莉，跟他拍着胸脯大言不惭道到时候看开花了有多美多仙。花店老板交代养这个不需要直晒阳光，比较喜水，温度暖和就爆花，特别好养。

　　结果刚带回家前两个月疯狂爆叶子就是不开花，陈佳渡很发愁，又精心呵护了一阵直到热情退却，干脆放手随它去了，于是乎养了不到三个月就上西天了，结束了短暂且悲催的一生。

　　贺江质疑中带了丝好笑：“这不是你养的吗？”

　　“不是啊。”陈佳渡无力地瞪他一眼，个中原因略显心酸。

　　刚开始几盆半人高的绿植是安淑芝特意买来给她除新房甲醛的，每天只需要浇浇水晒晒太阳就够了，还行，不麻烦；后面几盆是唐璐买的，说她这里环境好空气也流通云云，美其名曰借宿，限期为两人的友谊天长地久无尽时，于是为了不辜负这片“好意”，她只好又从头开始捧读花草养护类的书籍；再后面就是前任们过来看到家里摆放了这么多绿植，还以为她很喜欢，消息也不打一个，自作主张让楼下花店老板娘配送的。

　　刚开始她都还回去了，时间一久也懒得管，人家还以为她说反话呢，那随便，他们爱送就送呗，她又不是没回礼。

　　虽然最终无一例外走向分手，但花她没扔，一来是记不得谁送的了，二来这么久也养出了一点感情。

　　反正这两年她跟花店老板娘关系倒是搞得挺不错，多亏对方隔三差五上门照拂，才没把这些小东西都养死。

　　陈佳渡走过去翻出背面的牌子，念着：“葡萄风信子。”

　　“挺漂亮。”

　　她好像应该回一句：“谢谢。”

　　贺江走到沙发旁坐下，闲适得像在自己家一样。

　　“在学练字？”

　　她长长地“昂”了一声。

　　“可以看一下吗？”

　　“随……”后面的“便”字还没出来，陈佳渡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当看到贺江已经伸手去够桌上的稿纸，立即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把抽走底稿。

　　她甩甩手，动作幅度一下太大，气有点急，面上依旧漫不经心。

　　“没什么好看的。”

　　对她而言练字纯属打发时间用的，这块洮砚是安淑芝出差给她带回来的众多礼物之一，色碧质坚，发墨快而不损毫，储墨久而不干涸，还是最上乘的鸭头绿。为了物尽其用，她就开始练字，不过还没多久，且是打一天鱼晒三天网的那种，稿纸上的字歪歪扭扭跟龟爬似的。

　　这要是让人看到了，不得颜面扫地。

　　贺江的眸色深了两度，眉梢依旧挂着好看的淡淡笑意，不甚在意道：“练字挺好的，可以平复心情，陶冶情操，提升气质。”

　　“嗯嗯。”她随口应着。

　　贺江停顿几秒，接着说：“以后有了孩子也可以言传身教，有一方桌子写字，家庭也不至于只有柴米油盐……”

　　“嗯嗯……嗯？”

　　这都什么跟什么？扯这么远。

　　陈佳渡秀气的眉毛一拧，掐了掐手指，“所以你今天来我这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当然不。”贺江把礼物放上茶几，并没故作玄虚：“薇薇送你的回礼。”

　　陈佳渡抿抿嘴：“那她怎么没来？”

　　贺江说：“由男朋友代送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陈佳渡没搭腔。

　　他朝礼物盒点点下巴，温声示意她：“拆开看看吧。”

　　陈佳渡掀起眼皮，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我没当别人的面拆礼物的习惯。”

　　贺江看出她的别扭，徐徐开口：“薇薇想让我看一下你是否喜欢她送的礼物。”

　　好吧你个传话筒，陈佳渡没辙了。

　　她拿来一把剪刀，跪坐在地毯上，刚要动手拆外包装，抬头看向贺江。

　　“要录个视频吗？”

　　贺江愣了下，“也行。”

　　只是没等他拿出手机，陈佳渡已经三下五除二拆光了外包装，还对他报以歉笑。

　　“你手慢了可不怪我。”

　　他无奈一笑。

　　陈佳渡回身，面无表情取出东西，兀地顿住，眼皮跟着跳了一下，实在没想到里面放着的竟然是跟她上次放在花束里的两只口红一个牌子的香水套装。

　　冬日物语系列的柑橘橙花、绿茶茉莉、荔枝玫瑰，共三款，畅销得不行。

　　她想买很久，但是线下一直没补货，没想到机缘巧合会这样得到它们，好不惊喜。

　　语调也不由自主地轻快了起来，颊边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双眸被笑意浸得格外明亮，漂亮得叫人挪不开眼珠。

　　“替我谢谢薇薇，我很喜欢这份礼物。”

　　贺江轻声中带着丝宽慰，卸下忐忑：“喜欢就好。”

　　陈佳渡听出不对，眯起眼，须臾开口：“这该不会是你挑的吧？”

　　好像生怕她不要似的，贺江飞快地说：“是薇薇亲自挑的。”

　　不过是他提议的就是了，这点就没必要告诉她了，不然她真的会不要这份礼物。

　　陈佳渡放下心，准备把礼物塞回去，犹豫了下问：“需要拍张照发朋友圈，表示一下我真的很喜欢吗？”

　　贺江没太明白：“为什么？”

　　于是陈佳渡给他解释了一下。

　　大致就是她们前两天加了微信，若是对方把她送的花束上传到FB，礼尚往来的话，她是不是也要拍一下，以表重视。

　　明明很正常的脑回路在贺江听来却觉得十分清奇，大概是因为陈佳渡很少做这种带着些许讨好意味的事情。

　　她一向都很酷，对周围一切人或事都爱搭不理，只对个别例外。

　　眼下这么在乎林徐薇的感受，贺江能想到且只能想到的就是她想要和未来嫂子搞好关系，至少不能糟糕。

　　看样子她是真认定这个嫂子了。

　　想到这一重，贺江眼神冷了下去，笑意随之不见，幽幽地：“不用。”

　　陈佳渡瞥他一眼，感到莫名其妙。

　　送完礼物就该送人了，陈佳渡没留他吃晚饭的打算，虽然她也下不了厨就是了。

　　走到门口看到墙上挂着的海洋系列的拼图插画时，她又想起那笔转账。

　　她发了两条呢，但两条都无例外被退还回来了。

　　还都一句交代也不说，以为自己很高冷吗？惜字如金的。

　　她咳了一声，“那个钱你收着。”

　　“什么钱？”他恍然：“你自己拿着花。”

　　陈佳渡果断拒绝：“不要。我又没说让你买单，是你非要付的，我自己有钱的。”

　　贺江倚着门，一贯温和的脸上竟然有几分吊儿郎当，真是活见鬼了。

　　他道：“出去玩哪有让妹妹付钱的。”

　　“再者——”

　　他措不及防地凑上前，吓得陈佳渡猛退了一步，琥珀色的瞳孔微缩着，在其中照出深刻的一张脸。

　　哪里学的贴脸杀讲话方式，国外的教育看来还是太开放了，这样做是方便交流双方随时随地来一个缠绵缱绻的法式深吻吗？

　　她倏地别开眼，匆匆出声掩盖住兵荒马乱的心跳声：“你干嘛？”

　　贺江的目光落在她秀气的耳朵上，尖尖染着点粉，外耳廓不堪重负地挂着琳琅的饰品，璀璨夺目。

　　越看越觉得缺了点什么，他一改方才的不正经，认真得过分：“哥哥给妹妹买单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你要是早生我三年，就该轮到你给我买单了。”

　　鬼才要给你买单呢。陈佳渡控制不住地在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而且好端端的话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怪惹人心烦的，不像在陈述事实，倒像是……像是调情。配上那副狎昵样子就更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陈佳渡无法再往下深思，把人急匆匆轰出了门，背靠着墙平复起伏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