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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着火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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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绝追进火海。
火焰像海浪般拍向四方,他拼命往前跑,可越跑,那火焰中心就越远,徐澈也越远。他眼睁睁看着徐澈走近中心,直直地站在那里。
“徐澈!”
徐澈骤然转身。暗红色的火焰从他身上炸开,火焰窜起,卷成旋涡,朝四面八方炸开。那些地脉蛇线一根接一根崩断,呼啸着甩向虚空,整个空间成了赤红。
“徐澈。”
火光中,傅绝终于看清了:徐澈的瞳孔烧着血一样的红,焰流从他掌心滚滚而出像岩浆一般融入火海,让这海烧得更烈。傅绝被那股力量掀了一下,五脏六腑都要裂开,他踉跄两步,还是往前冲。
终于,傅绝跨越了无形的屏障。
跌跌撞撞来到徐澈身边。
傅绝想阻止他,却见下一秒,少年已失控了,抬手一挥:带着兽血愤怒的火焰扑出去,从中心向着极远的四方狠狠砸去。
轰——
有什么轰然坍塌——
傅绝脚底一震,无数裂缝裂开,迅速被暗红色的火吞没。少年也将被吞没,傅绝扑上去从背后抱住他。少年在愤怒,在挣扎,烫得像火炭。傅绝把他死死箍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上,手臂收紧,死死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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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绝睁开眼,浑身都在疼,后背硌着碎石,扎得他动不了。直到最后,他也没看清,火海的中心是什么。他偏过头,天是灰的,杏花飘落,目之所及全是建筑残渣和碎裂的砂砾。
行宫坍塌了?
他踉踉跄跄找过去,在坍塌的正殿下找到了徐澈。
少年跪在废墟中央,眼睛还是血红的,兽血像被什么遏制了一般,没有外溢。他浑身都在抖,嘴唇咬破了,血从下巴往下滴,手指抠进碎石缝里,手腕烫得像烧红的铁。
傅绝掐他的人中:“徐澈,醒醒,看着我。”
只是做了一个着火的梦。
徐澈的瞳孔晃了一下,只是一下。烬牙的力量从他身上炸开,火海里又传来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碎了。
这只是记忆。
傅绝一把将少年拽进怀里。这一次箍得更紧,手臂勒进他后背,要把那些愤怒从他身体里挤出去。徐澈的身体僵着,硬邦邦的,硌得傅绝胸口疼。他没松手。
“徐澈,能听见我说话吗?”
傅绝呼唤。
徐澈的瞳孔忽然流下眼泪,沾满灰烬的脸上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不可饶恕!”少年的身体在发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不可原谅!”重复着,浑身再度燃起火焰。
傅绝试图唤醒他:
“徐澈,快醒来,不要回忆。”
话没说完,一股力量把傅绝弹开,他撞在什么东西上,后背一阵剧痛。同一瞬间,四道裂痕从徐澈脚下裂开,往纵深蔓延。这是……这才是强大的烬牙之力,源自远古撼动山海之力。
摧城之力。
在这一刻悍然催动。
摧城,就这样发生了。没有命令,没有争执,仿佛什么都没有。这是无法更改的过去,这是记忆。
“徐澈!”
“徐澈哥!”
视野模糊中,傅绝看见一个烬牙少年和才几岁的阿沙赤冲过来,拼命压制着徐澈的力量,想让他停息。还有那只血影豹,它在角落里,发动了强大的兽血之力阻止着少年进一步摧城。
傅绝一步步走过去。
但无人看见他。
他再一次抱住了徐澈,手臂从他肩上绕过去,掌心贴住他后脑勺,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没有用力箍,只是贴着。像按住一道伤口,不让它再裂开。徐澈的身体还在抖,傅绝的掌心贴着他后脑勺,一下一下,很慢。
“醒醒。”傅绝说,“这只是记忆。”
“我要摧毁这里。”
“已经摧毁了。”
“不,还远远不够,在地下,在深深的地脉里……”
“醒来吧,徐澈。”
傅绝捧住他的脸,拇指擦掉他脸上的灰。徐澈的瞳孔晃了晃,嘴唇动了动,并不知道说了什么。傅绝无端想起,在不久前徐澈说「我可以抱你吗? 」傅绝将徐澈抱进怀里,掌心生出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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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从崖壁上吹过来。
傅绝睁开眼,清晨的天是蓝的。那种被春雨涤荡、被风吹过的干干净净的蓝。脚下不是砂砾,是刚冒出来的草,嫩绿的,踩上去软软的。他的怀里抱着一个人。
不是少年。
是成年后的徐澈。
徐澈闭着眼,睫毛垂着,呼吸很轻,像睡着了,俊脸干干净净的。傅绝的心像被春风拂过,漾起说不清的情愫。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他的额角,然后移到眉心,很轻很轻地亲了一下。
徐澈蓦然睁开眼。
瞳孔清亮。
耳朵最先红起来,从耳尖烧到耳根,烧到脖颈,那绯红在晨光下耀眼得很。明明昨天还那么平淡地说「我可以抱你吗? 」现在只是被亲一下,俊俏的脸就烫手了。
傅绝松开手。
徐澈蹭地起身,咳了两声,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别乱动。”
徐澈停下脚步,才意识到这里是这是崖壁,错几步就是悬崖。
“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徐澈惊讶。
“嗯。”
风吹过来,带着草和泥土的气息,也许这春风是从遥远的雪山吹过来的,有点寒气,但又很舒服。
“你刚是不是做噩梦了?”
“没有啊,我都没有做梦,一醒来就看见你……”徐澈抿紧嘴唇不说了。
徐澈的脚步轻快,偶尔瞥过来的目光极炽烈,又回到了「摧城只是一场着火的梦」的状态。徐澈显然失忆了,只以为是命令,并不知道是自己主动摧城。傅绝仍不清楚,徐澈在火海里看到了什么。
但无论如何,都是令徐澈崩溃的东西。
现在还不是梦醒的时候。
否则徐澈若是回忆起火海里见到的东西,可能会再度催动灭绝令,自己肯定控制不了。就让徐澈,暂时仍以为那是梦吧,等合适时候再说出真相。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摧城的原因会变成沧澜和宸京因为救援不及时而引发的大争端。逻辑上不对,沧澜州想保密可以理解,宸京为什么要替沧澜隐瞒,应该借此事极力给沧澜泼脏水才对啊。
傅绝追上徐澈:“送血影豹回烬牙雪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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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影豹扑上来又是拱又是蹭,傅绝无力抵抗,撑地直笑:“不行了,还有多远啊。”
“已经到了。”
前面就是烬牙雪山。烬牙不是一座山,是一道雪线横在天边,绵延着往东西两侧铺开。山脊层层叠叠,远的淡,近的浓,最高的几座峰尖戳破云层,山顶白得发蓝。
傅绝仰望着。
与记忆里的场景重叠在一起。
“喂,傅绝。”阿沙赤远远挥手,几个月不见,少年又长高了。
“你好。”旁边年近三十的指挥官伊林。
徐澈、阿沙赤、伊林三人当年一同被典赐,关系一直不错。傅绝特地让徐澈叫上二人,名为叙旧,实则想暗暗打听当年的事。不提之后的几日,受到烬牙族长的热情款待。
只说傅绝先找上阿沙赤。
阿沙赤记忆犹新:“徐澈驱动兽血,灭绝令。摧毁东城。焦少将,说保密。 ”到底当年才几岁,只知道跟伊林一同压制住了徐澈,根本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
伊林。
摧城时已成年,想必更清楚。
傅绝特地等到独处时机,这天傍晚,伊林从兽灵殿出来,就“邂逅”上了。
“是你啊。”伊林似乎不意外。
傅绝也不寒暄了,单刀直入:“伊林指挥官,你应该知道徐澈失去了一段记忆,对吧?”
傅绝随即讲述了徐澈突然发狂摧毁行宫和东城的事,伊林见他连这个都清楚,沉默半晌:“我听阿沙赤说,徐澈给了你隐星。你们,是我想象的那种关系吗?”
傅绝含糊:“……是吧。”
伊林笑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是吧,你要是骗徐澈我第一个不答应。其实,就像你猜测那样,是宸京和沧澜联手隐瞒了真相。”
当年,由于担心徐澈被处罚,伊林想为他求情。但焦少将特别忙,成天都在会客没空听他说。这天,伊林干脆躲在会客间,想逮着机会当面问。不一会儿,焦元飞跟一位宸京代表进来了,还没等伊林反应过来,就听见哐的一声杯子砸了。
「你说的都是真的?」焦元飞非常愤怒。
「当然。」宸京代表回答。
焦元飞少将不仅没有过错方的愧疚,反而异常愤怒:「你们怎能做出这种事?你们简直……你们考虑过整个浮州吗!」
「事已至此。」
此时服务员进来,给他俩斟茶。那两人都闭嘴不说话了,只有杯子声,伊林也屏住呼吸不敢吭声,毕竟都听到这里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躲着。过了一会儿,服务员出去后。
焦少将已平复了心情:「现在怎么办,怎么交代?」
「徐澈……」
「我们不可能牺牲徐澈!」
「不。我是说徐澈由于灭绝令的后遗症,失去了摧城的记忆。那两个孩子,也都不知道真相。」宸京代表靠近一些,「不如编个理由,就说沧澜和宸京商谈没成功,沧澜一怒之下引发摧城行动。」
「我们沧澜背黑锅?」
「哪里。主要根源在我们宸京。就说,去年没有及时给你们救援。把损失夸大几十倍,你们沧澜的雷霆之怒就合情合理了。」宸京代表直起腰,「大家都不清白,想掩盖真相,这是最佳的办法。」
整个东城和行宫都没了。
糊弄不过去。
但沧澜烬牙的出手已尽人皆知,也只能找一个合适的政治理由来掩盖更不想被人知道的真相。再者,宸京代表过来,也不是商谈,而是告知。
其实这就是宸京和沧澜的大佬们沟通敲定的办法。
沉默许久。
焦少将喝了一口茶:「至少很庆幸,没有造成太大的人员伤亡。」
「早几天东城发生小地裂,提前疏散了。」
「是正常地裂吗?」
宸京代表也端起小茶杯,抿了一口,像庆祝商谈成功一样笑了:「当然不正常。那只异兽,就是从那场地裂里冒出来的。不过没事了,之后的事,都交给我们宸京吧。」
「行吧。」
焦少将带着嫌恶起身,正要送客,又听见宸京代表说:
「沧澜烬牙,不服不行,移山镇海之能都说小了。焦少将,我想从你这里借调一个人去垣州。你清楚的,垣州最近频频大地裂,需要强大的人去收拾。」宸京代表微笑,拿出一份文件,「徐澈。他最合适了。这是借调令,诶,焦少将,别拒绝得这么快嘛。您再看看调令,不只宸京,你们沧澜老大也是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