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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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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重雾翻涌。
“那是什么?”少年叶见曈的声音发紧。
傅绝顺眼看过去:
半空中,悬着一只眼睛。
很大,很近,近到终于能看清眼睛的细节:虹膜上细密的纹路起伏,瞳孔深处是无限黑暗,多看两眼,就像要被吸进去一样,让人从脊椎骨往上冒凉气。
“它要变了。”叶见曈紧靠傅绝。
话音未落,雾气忽然凝固,不再流动,连呼吸都变得粘稠。那只眼睛忽然动了,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红色的竖长细缝,宛如红色竖瞳,一瞬裂开,变成两只眼睛。然后一化二,二化四,四化无数。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泛红光的小眼睛瞬间堆满了整个空间。
让人特别不舒服。
犯恶心。
“别怕,很快会消失。”傅绝安抚少年。
话音未落,所有眼睛同时眨了一下,一齐刺向叶见曈,准确说刺向他的右眼,宛如无数的利光刺进去。傅绝反应过来,一把扯过叶见曈想护到身后。
但迟了。
“啊!”叶见曈惨叫一声,双手死死捂住眼睛,指缝里透出光来。红色的光,和那些眼睛一模一样的光。傅绝连忙一翻掌心,腾起火焰,朝那些眼睛挥过去,想把它们驱散。
火焰刚触碰到眼睛上的红光,忽然凝住。
融成了金色丝线。
下一秒,无数根金色的丝线从火焰里抽出来,一端连在右眼,一端连着傅绝的手。这一瞬,一段回忆撞进傅绝的脑子里。
“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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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屿学院的典赐仪式。
人很多,很安静。
傅绝觉得自己没有俯身在任何人身上。
宛如上天视角。
他看见身为至上的阿上,站于高台,一贯阴冷,散发出强大的压抑气质,令晴日都变成乌云。十五岁的少年叶见曈,穿着校服,抬着头,双目明亮坚定,等待着久已期待的典赐。
阿上伸出了食指。
傅绝原以为会像其他典赐那样,点在受赐者的眉心,但不是。阿上的手指落下去,正中叶见曈的右眼。流火从指尖涌出,像流星一样钻进那只眼睛里。
叶见曈一声惨叫。
倒在地上。
而傅绝眼前的画面却突然一变。他的视角,仿佛跟着那道流火,一起进入了那只右眼。
里面赫然一个世界。
无数墟坛兴起,又坍塌;无数的地脉光亮变幻,明灭;无数的生灵生出,又死去;山河湖海,奔流不息,岁月像一条河从所有生命流过。太快了,太多信息了,傅绝来不及消化。
不,应该有重点。
他凝神。
看清了,有一线地脉生起,很快像血管一样蔓向浮州大地。这地脉很特别,它们的光亮是黑色的,安静的、有序的。要知道,从没见过黑色光亮的地脉。
“啊!”
一声痛呼,把傅绝从回忆里拽出来。
少年叶见曈仍跪在地上,双手还捂着眼睛,红色的小眼睛还在源源不断地刺进他的右眼。傅绝已清楚如何处理,掌心驭火,朝那只右眼迎上去。这焰火就像一张网,将飞进去的小眼睛又吸了出来。
一只接一只。
从红光迅速融成金脉。
叶见曈痛苦地抱住傅绝,脸仰着。傅绝低头看着,清晰地看到叶见曈的脸在变化:这张少年的脸,飞快褪去青涩,变成二十六七岁该有的样子。
最后一只眼睛被火焰炼成金脉。
金脉融成圆的光芒。
傅绝运起力量,将圆光压回叶见曈满是白翳的右眼。
一瞬间光芒炸开。
像旭日初升,照亮了整个空间。
光芒里,傅绝又看见了那块石板:「以眼献祭者,将于此地重见光明。」所有石板上的字与画都飞快淡去,最终模糊。
“忆障!破!”
光芒散去。
两人从忆障中睁开眼。
叶见曈慢慢地摘下眼镜,似乎难以相信,慢慢眨了眨。他的右眼,不再如深渊般黑暗,而是能看见一切,甚至胜过从前。
“我能看见了。”叶见曈颤抖。
“嗯。”
傅绝点头。
“所以,阿上取走我的右眼,不是作为典赐代价,而是为了封印信息?”叶见曈难掩激动,“但我不懂那些眼睛里的信息,你能懂吗?”
黑色光亮的地脉。
从浮州深处长出来并漫向浮州各地。
当今的至上性情暴戾,凡被祂典赐,必付出一定代价。」显然事实,并非如此。祂一定是带着目的,做一些事。傅绝又忆起阿上的脸,数次互相凝视,祂能看见自己,或许应该去找更多的被典赐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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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楼。
雨下到半夜就停了。
“所以,学弟因为无聊,好像被什么吸引,来到这栋断楼的地下城。然后,碰巧发现这些石块,就叫上,傅绝一起欣赏。”江星辞拿起一块石块,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没错。”
“然后呢你们在忆障里看见了什么?”江星辞摩挲石块,没有任何异常。由于年深日久风雨摧残,石块早被磨平,模糊到看不清任何花纹或字了。
“我年少时的噩梦。”
“嗯?”
被典赐后,叶见曈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做同一个噩梦:深陷迷雾,迷雾长出一只眼睛,一直又裂变成无数只,然后刺向他被典赐过的右眼,让他堕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傅绝破除了这个忆障,我的右眼,也彻底复明了。”
叶见曈摘下墨镜,右眼眨了眨,像有光在里面游动,潋滟动人。江星辞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几秒,欣慰地笑了,由衷祝贺:“恭喜学弟了。”
叶见曈也难得轻松:
“还有一件事。”
“嗯?”
“我复明时,他的火焰和我的眼睛只见,生出了线状的光。”叶见曈沉吟,“记得你说过,前晚你在那一处墟坛的脉隙里,解开了童年的误会,你和他就生出了金色的丝脉……”
“应该是一样的。”江星辞猜测,“那你的天赋也有明显增强吗?”
有的,叶见曈明显能感觉到天赋拔升了。
甚至不亚于又一次典赐。
就着典赐的话题,叶见曈话锋一转:“我看了龙血树的实验数据与资料,傅绝确实跟焰启至上很相符。那他能典赐我们,就合情合理了。”
“你也期望他是焰启吧。”江星辞若有所指。
“是。我心底,当然期望他是焰启至上。”叶见曈有些矛盾,“只不过,我陷入忆障后,就将自己当成十五岁的少年。在我眼里,他一直是当今至上的模样,直到清醒。”
哒。
哒哒。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两人停下话题。
傅绝从拐角走过来,手中拿了一把伞,伞面很干,应该是雨停了。看见两人,也没多寒暄,直接说正事。
“我去古井墟坛看过了。”他说,“那边也是正宗的。”
古井墟坛。
离这里不算太远,内有一口井。
其实古早前,断楼的墟坛旧址里也有一口古井。两座墟坛遥遥相对,恰似两只眼睛。不过,当地志的记载,一直以那个古井墟坛为正统,这边迅速没落,直到再无人知。
江星辞摩挲石块,不知不觉已把所有的灰尘都蹭干净了。
“怎么了,这石块有问题吗?”傅绝注意到。
“没有,就是可惜,上面的文字都看不清。”江星辞莞尔,手指划过石板,“感觉会刻着有趣的东西。”
叶见曈忽然想到什么,看向傅绝:“等等,忆障里你好像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石板上写的。好像还跟眼睛有关,讲来听听。”
傅绝笑了:“其实不是古人写的,是当今至上留下的信息。”
叶见曈:“诶?”
可能是怕信息太隐晦,让人看不懂,索性字和画都用上。所以,阿上一定是有目的的。傅绝心情好,等景希言把龙血树收拾了,出去第一件事,就是见其他的被典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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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未亮。
江星辞被冻醒了。
初春的雨下了一夜,冷气顺着墙缝往里钻。带的衣被太少,江星辞缩成一团,这辈子没吃过的苦全吃了一遍。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想找个热乎的东西抱一抱,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猫呢?”
江星辞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徐澈在简陋的房间里找来找去,破屋里能藏东西的角落就没几个,挨个搜了一遍,连条猫毛都没看见。
“它不是一直腻着你吗?”江星辞揉着眼睛问。
徐澈偶遇了一只猫,浑身雪白,特别干净,一看就是照顾得特别好的。烬牙一族有兽血的血脉,天生跟动物亲近。徐澈刚蹲下,它就跑来往他手心里蹭。徐澈不忍见那猫流落,又找不见主人,就带回来了。
那猫就黏上了徐澈,晚上都要挤在徐澈怀里睡,据说暖得跟个小火炉似的。
江星辞猜那猫也怕冷。
徐澈血气旺。
喵。
白猫从窗外跳进来。
绝对是爱干净的猫,就这废墟,浑身还是干干净净。白猫一下子窜进徐澈的怀里,撒娇似的,又喵了一声。徐澈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猫眯起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缠在他手腕上。
“刚才找吃的了吧。”江星辞下结论,裹着衣服凑过来,伸手想取点暖。猫瞥他一眼,往徐澈怀里缩了缩。
江星辞嗤笑:“居然还嫌弃我。”
“它怕生。”
“昨晚它可没怕生,往你怀里钻得可欢了。”
“我是烬牙一族。”
江星辞想起什么,笑着说:“它也嫌弃傅绝,一碰就躲老远,我这心里平衡多了。说到这,你觉不觉得,傅绝有一种肃杀的气质,雀城忆障里尤其明显。”
徐澈回想一下:“嗯,出来后好多了。”
江星辞忍不住手欠又逗那猫,猫还躲他:“你说它的主人会不会找来?”
“我带它出去看看。”徐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