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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石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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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吱了。吱了。
窗外的知了躁动,发出盛夏的欢唱。
「墟坛旧址」?
这里是没发生爆炸的断楼,怎会是墟坛?
傅绝发出疑惑。叶见曈按下电梯:“卢学长,你还没睡醒啊。前天破除的古井忆障,已证实,这栋楼的旧址才是墟坛。”根据古井忆障的指引,这个旧址长出了一个微弱的忆障。
虽微弱也要一并破除。
叶见曈调查后,得知盖楼时挖出许多带文字的石板。八成是哪块石板滋长了忆障。
所有石板都堆在地下室里。
两人过去看看。
电梯门折射出两人的模样:傅绝附身的卢学长眉目普通,穿着校服。叶见曈也是校服,戴一副茶色眼镜,青葱四溢。
叶见曈:“卢学长,你这么自恋吗?”
“呃。”
“你对着自己看两分钟了。”
傅绝咳了一声:“对学长你就这么说话?”既然是「学长」,就是江星辞对叶见曈的那种说话的劲。
“果然没睡醒,性格都变了。”
地下室在车库的东边。
车库很暗。
叶见曈脚步微停,扶了扶眼镜框。傅绝很自然地往前一步,搀了搀他的手臂。
叶见曈一惊,条件反射地后缩:“诶?”
傅绝:“手给我啊。”
此时的叶见曈被典赐不久,右眼完全失明,左眼视力也急剧下降,茶色眼镜是为遮掩眸中渐滋的白翳。但这事别人还不知道,叶见曈谢绝:“不必,没有问题。”
傅绝收回手:“跟着我吧。”
地下室的门推开,灰尘扑面而来。石板石雕堆了半屋子,从纹路看,和之前那座墟坛的东西差不多。
工作人员捂着鼻子跟进来,挥了挥眼前的灰:“你们要不提,我们都忘了当年挖出过这些玩意儿。”早年间有古玩专家来看过,确定是墟坛旧物,没什么价值,一扔就是十几年。说完就撤了,让两人自便。
石板上的刻痕大多被风雨磨得看不清。其中一块磨损略少,字迹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叶见曈:“我来试试。”
他的手指覆上去,指尖沿着石壁慢慢移动。几分钟后,又试了其余十几块,没有,什么都没有。叶见曈准备离开,再找找别的物件。
傅绝说:“我来。”
他的手掌覆上,忽然一股重雾涌来。
雾中一只眼睛灼灼逼人。
傅绝一惊收回手。
“卢学长?”叶见曈看着他,左眼还能看见一点,“你探出来了?”语气里有点不可置信。被典赐的天之骄子都没探出来,这个普普通通的卢学长?
傅绝缓了一下,发现石板上的字忽然清晰了:
“这一行字是……”
「以眼献祭者,将于此地重见光明。 」
叶见曈脸色一白,条件反射地说:“怎么可能,你确定吗?”
“确定。”
叶见曈的指肚仔细抚摩刻痕,瞬间严肃:“这上面根本摸不出刻痕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随便一看就明白啊。”
叶见曈自知有眼疾,心想卢学长心地实在不至于骗自己:“这里太暗了,嗯,我不擅长古文字,卢学长你能分辨出多少?”
傅绝看他一眼。
十五岁,被典赐的眼彻底失明,另一只也快撑不住了。明明急得要死,偏偏要装得若无其事。
傅绝没戳穿他。
他凝视石板,把上面的故事读出来。
很久以前,有一个破妄师。
来到墟坛祈求强大。
墟坛回应了他,要求献祭双眼,以换取自由行走忆障的能力。破妄师毫不犹豫同意了。但时间久了,他开始依恋忆障里那个看得见的世界,渐渐分不清哪里是真实,哪里是幻觉。
他渐渐疯狂。
于是去求当时的至上像办法。
至上给他一句话:「以眼献祭者,可于此地重见光明。」
随后,破妄师栖于此处墟坛,风雨不离。第七日,左目渐明。第十四日,右目可视。第二十八日,墟坛启,至上降临,破妄师随即复明,视力甚至更胜从前。
傅绝讲完。
叶见曈晃了一下,后退半步,后背撞在墙上。
“上面是这么写的吗?”叶见曈很急切。
“没错。”
石板不是什么古文字,只要不是文盲,看一眼就能懂。还有几块石板,刻着相应的画,线条粗糙。
第一幅,一个人跪着,右手捧着右眼。
第二幅,一个人再度走进墟坛。
第三幅,这个人眼睛的位置,画着道道光。
第四幅画没有人影,只有墟坛上方悬浮着一只巨大的眼睛,眼睛里射出光来。
傅绝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个破妄师,不是被至上典赐的,是被这个墟坛典赐的。”也就是说,古早的墟坛能自己挑选受赐者。随着墟坛渐渐废弃,这项功能也就消失了。
叶见曈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见曈?”傅绝叫他。
“啊、没事。”过于青葱的脸根本藏不住心思,显然是对能恢复视力感到激动。
这只是石板内容。
还要探一探,刚才看到的重雾和眼睛。
傅绝邀请:“这样吧,我带你进入这块石板的忆障。”无论自己是不是焰启,对于地脉的探索能力,他人不及,“那里面都是白雾,还有一只巨大的眼睛,你不要害怕。”
“我怎么会害怕。”
就逞强吧,傅绝带着叶见曈,眨眼间走入地脉。
地脉中。
晴空万里如春。
不是,重雾呢?那只闪着光芒的大眼睛呢?傅绝环视一圈,周围全是学生。穿着跟叶见曈一样的校服,背着包,三三两两走过:「没想到典赐现场,临时改到咱们学院呢。 」「临时决定的,也太临时了,快走,别赶不上了。 」他意识到,待会儿是典赐仪式。
傅绝飞快寻找着叶见曈。
他穿过走廊,穿过一片小树林,来到一处被繁茂植被包围住的凉亭。
两个人站在亭子里。
一个,是十五岁的叶见曈,双瞳清亮;另一个,居然是阿上,阿上笼在草木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傅绝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努力不发出声音。
虽然面对阴冷的至上,叶见曈却并无恐惧,意气奋发,浑身都散发出无所畏惧的勇气。
“典赐会让你的右眼失明。”阿上的声音阴沉沉的。
啊?
叶见曈消化完这句话,脸色白了,失声问道:“是可能?还是一定?”
“一定。”
“能换成左眼失明吗?”
“不行。”
“为什么!”叶见曈的声音都快碎了。
“你的左眼付出过代价,不足以承受典赐之盛。”阿上抬起眼皮,盯着叶见曈的左眼说。
叶见曈为了赢得比赛,获取典赐的资格,使用禁术将左眼修炼成「破妄之眼」,因此左眼会飞快失明。而典赐,偏偏要付出右眼。这意味着,两只眼睛都会失明。
阿上继续说:“失明后,你你会更依恋忆障里那个能看见的世界。你会渐渐分不清哪里是忆障,哪里是现实。为了对抗这种迷失,你会一次次挣扎,但年深日久你会神智失常。”
语气冷漠。
但明明白白地告知。
阿上继续说:“知道这些,你还接受典赐吗?”
叶见曈:“我接受。”
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叶见曈重复一遍:“我愿意接受,哪怕未来双目失明,我也要换天赋实现突破和倍增。我天生就是破妄师,我喜欢破除一个个忆障。”
阿上:“神智失常呢?”
叶见曈同样坚定:“普通破妄师也可能模糊现实,陷入失常。我会拼命抵御这种可能。如果注定失常,那也没什么。破妄师失常就等于普通人死亡,世间上,有谁不会死亡?”
十五岁的少年。
义无反顾地说着死亡。
“不用现在决定。到典赐那一刻,你都可以反悔。”阿上说完转身,对着傅绝的方向走来。傅绝没躲,自己是卢学长,有什么好躲的?
擦身而过时。
阿上回头,直直地看着傅绝的眼睛。
正如祂以前几次对上时那样。
傅绝浑身一凛。
只见重雾涌上来,雾气中,睁开一只眼睛,眼中散出万道金光。无数眼睛同时睁开,一同盯着傅绝。
稍等。
叶见曈呢。
傅绝走进重雾中。眼睛次第让开,雾气如臣子般退让。然而不见叶见曈,只有萦绕的雾。傅绝努力平复心中的焦虑,找着,喊着。
终于看见了。
少年跌坐在地上。
茶色眼镜碎在几步外,镜片裂成蛛网。他浑身是灰,校服蹭破了,膝盖渗出血,洇进裤子里。不知道他在这片雾里转了多久,不知道摔了多少跤。
少年的手在地上乱摸。
摸到石头,扔开,摸到一把土,攥紧又松开。
“为什么?”少年的声音发颤,“为什么会完全看不清……”
傅绝跑过去:“见曈。”
少年猛地抬头,瞳仁蒙着一层白翳,什么都看不见。却像听见什么恐怖的声音一般,往后跌了两步,声音又尖又急:“我没有后悔!我不是后悔!”
“见曈,醒醒。”
“不!我真的没有后悔!”少年颤抖着急切地说。
“见曈。”
少年只是拼命摇头,声音哽咽:“我不是后悔。我只是暂时害怕,我只是还没习惯。您不要收回典赐。”
傅绝:……
少年以为来的是至上,以为是来收回典赐的吗。
傅绝蹲下来,放轻声音:“见曈,别害怕,典赐永远不会收回。”少年的肩膀抖了一下,傅绝扶住他的胳膊。少年往后缩了一下,但傅绝没松手,只是轻轻扶着。
少年的身体僵着,像一只受惊的刺猬竖着全身的刺。
“没人会收回。”傅绝又说了一遍。
少年满是白翳的眼眶里,眼泪涌出来:“我只是,还没习惯。”
“我知道。”
少年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进衣领里:“我不会后悔。”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嗯。”
“我不会辜负您的典赐。”
傅绝停顿了一下,伸出手,把少年快滑落的校服外套往上拉了拉:“我知道。你以后会破除很多忆障,让无数地脉恢复正常,会让无数人回归正常的生活,你会成为最厉害的破妄师。”
“嗯?”
少年抽噎了一下。
傅绝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你很厉害,不是因为典赐。就算没有典赐,你只凭自己也会是厉害的破妄师。”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
耳尖慢慢红了。
“也没有。”他的声音闷闷的,渐渐靠近傅绝,“我不是怕,我只是一时……”
知道了。
是不好意思,又以高傲来掩饰不好意思。
“走吧。”傅绝拉住少年的手,“带你出去。”
少年一顿,眼中的白翳居然透出一点光亮,低头看握着自己的手。少年没说话,慢慢收紧了手。走了不一会儿,抽噎没了,又走了一会儿,颤抖慢慢停了,凉凉的手也温暖了。
傅绝偶尔回头看他。
少年的脸绷着,下巴微微抬起,努力维持什么,但那点高傲底下耳朵红透了。一旦傅绝回头,少年的脸立刻偏了偏,但手是一直没松开。傅绝放下心,继续往前走。
少年的声音飘过来,闷闷的:
“我没有后悔。”
“嗯。”
“我刚才只是……只是还没习惯完全黑暗。”
“我知道。”
还要强调多少遍啊,害怕就是害怕,这就是少年的口是心非吗。长大后,可不会表露出这种可爱了。傅绝想着,不由微笑,然后手被扯了一下,少年的手从他掌心里滑出去,攥住了他的手指,只攥了食指和中指,就像明明想攥紧却故意不在意地虚握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