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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障目 一切尘埃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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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山之下,人间正值冬日。
大雪纷飞,几乎要把整个世界掩埋,雾漓执剑一挥,数不尽的流矢裹挟着火焰极速坠落,没入被雪覆盖的城墙。
大地震颤,熊熊烈火冲天而起,不明真相的百姓慌乱逃窜,高呼着:“天火坠落,大劫临世!”
无数魔煞从地界裂隙喷涌而出,早前被他藏匿其中的凶恶魔族重见天光,张牙舞爪的身影遮天蔽日。
烈焰之中,一道高大的虚影逐渐清晰。
银发金眸的妖魔身着玄袍,手持鎏金重剑,古朴繁复的錾刻花纹攀附其上,在焰色下流动出浓烈煞气。
眨眼之际只见剑光闪烁,所过之处江河染血,汪洋倒灌,天地为之变色。
屠杀生灵换来的汹涌生息源源不断地纳入体内,阻塞已久的瓶颈瞬间突破,修为暴增,甚至有不停进阶的趋势,雾漓从未有过如此快意,取之不尽的灵力令他心神俱醉,但一想到这力量的源头却又生出怨恨。
苍旻雪狼一族天生就拥有这样的禀赋,呼吸之间即可吸纳天地灵气,修行一日千里。
他凭借造物获得了几分相似的能力,就已经有了用之不竭的修为,苍旻雪狼本族必定远胜于此。
凭什么?
天道、天道,天道如此不公!
这恨意尖锐地刺痛着他,雾漓浑身魔气暴涨,只轻轻挥刃,一座人族城池就在他手下灰飞烟灭,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强大让他痴迷。
雾漓随心所欲地屠戮四方,剑指妖族灵山,刹那间便是生灵涂炭,尸横遍野。
天道又如何?他打破了层层壁垒和枷锁,如今已是世间主宰!管它妖族、仙族或是神族,只能变作他剑下亡魂,成为他的灵力养料。
魔气浓烈肆意,如蝗过境,数不清的人族在烈火中变作焦炭,妖族在剑下散尽通身灵力,有的勉强保留了灵识化为原形,有的转眼魂飞魄散。
三界几乎沦为炼狱。
雾漓居高临下地站在断壁颓垣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濒死之际挣扎求生的芸芸众生,半晌后,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那镜中灾象预示的是这一幕。
他才是那个魔头。
多有意思啊。
耳边传来生灵止不住的哀嚎痛哭,雾漓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同情,只能感受到修为不断增长带来的巨大刺激,心脏和脉搏都在为此猛烈地跳动。
再多些,越多越好!
经过千年苦心筹谋,他终于在今日得偿所愿,试问这世间还有什么能困住他?
神仙精怪皆是他脚下蝼蚁。
山风裹挟着浓郁的血腥味飘散旷野,无穷无尽的灵气随之钻入体内,充盈着骨肉经脉。
这滋味实在太过美妙,无与伦比,以至于让他忽略了某些不合常理的地方。
风雪肆意,此地又遭了火海与屠杀,大地面目疮痍,雾漓心念一转,纵身跳下断楼随风而去,千年未曾有过进展的幻术已至臻境,身体在坠落中化为浓雾又变作无形。
他几乎和风无异。
渐渐的,哭喊声远去,世界忽然变得寂静无比。
雾漓翩然落地,站在无边血泊之中,嗅到了一丝咸腥的气息,伴随着鸣鼓阵阵,远处传来声声颂唱。
“风御八荒兮神降此方,巽风浩荡兮同饮千觞。佑我生民兮安然远航,护我田畴兮顺雨调旸……”
人族还有漏网之鱼?
雾漓垂眸看向手中重剑,血液顺着剑尖滑落入泥,连地面也被染红,蜿蜒出一条赤色长河。
杀了便是。
耳畔的祈愿声一刻不停,声声入耳,听得雾漓心生躁意。
他随手甩掉剑上残留的血迹,循声而去。
一群渔民伏跪在地,手里捧着盛满酒的杯盏,虔诚地叩拜庙中神像,口中颂着祭文,“愿神收风兮平定海浪,保我庄稼兮贮满粮仓。”
颂词平实朴素,一听便知其意,短短几句,被他们反反复复诵念,明明并非令咒,也无法力加持,却在他耳旁不停回荡,震得他头脑发聩,心神恍然。
吵死了——
雾漓皱紧了眉,烦躁之下举剑横扫而去,谁料剑气轻飘飘地穿过了渔民的身体,他竟无法触碰这群无端出现的人族。
那颂声越发洪亮,“风伯有灵兮香火常旺,千秋祭祀兮永世不忘!”
“永世不忘!”
“永世不忘!”
渔民齐声高呼,倾尽杯中酒敬天敬地敬汪洋,雾漓少见的有些焦躁难安,他莫名被颂词占据了心神,仿佛冥冥中受到了某种牵引和召唤,以至于让他有了违背本心的冲动。
“风御八荒兮神降此方……”
别唱了!
这颂词总会让他想起一些不合时宜的往事。
东洲边境有靠海为生的渔民,性命身家全系于海上风浪,出海前上香祭祀已成当地习俗,只为祈求季风合宜,往返顺遂。
风浪滔天,一艘艘帆船被翻卷的海水拍打,眼看着就要整个倾翻,渔民置身于广阔无垠的大海之中,孤立无援,想尽了办法也无法对抗突如其来的天灾,纷纷惊慌失措地抱紧桅杆,本能地呼唤神明。
“救命啊——”
“老天!谁来救救我们……”
他正巧听见了这声呼救,于是“风神”显灵,仅仅是挥一挥手就救下了一方渔民。
但这只是他为了所谓的功德,随手救下的几只无足轻重的蝼蚁罢了。
颂声不歇,渔民唱唱跳跳地奏起了祭祀之乐,声声回荡在辽阔的海面,他们点燃一捧捧香火,恭恭敬敬地供奉在神像之前。
香火燃烧的熟悉气味令雾漓攥紧了手。
遥遥虚空中,他隐约听见一道声音问:“你自己做过的事,全都忘了吗?”
谁?
雾漓环顾四周,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
“当了近千年的风神,你当真还记得自己是谁吗?”声音越来越近,音色也变得清晰。
雾漓终于认出了此人的嗓音,幽深的瞳孔慢吞吞地转向某处虚空,透出几分怨毒与轻视。
“今时不同往日,你这是特地前来送死?”他笑得一如往常,早已不将任何神仙放在眼里。
盛泠缓缓从礁石后面走出,神色淡淡,不答反问:“你为何不敢看那神像是何模样?”
“风神大人!”渔民还在喊。
当真是吵死了。
“凡人所塑神像与我何干?”雾漓摩挲着剑柄,不加掩饰地打量着盛泠的脖颈,想必轻轻一砍,这处处碍事的花神也会就此陨落。
他说:“你忘了,我不过是个赝品。”
“是吗?”盛泠慢条斯理地说道:“可是你听,他们在呼唤你。”
“风神大人——”
雾漓被吵得头疼,他在满腔怒意中转头看去,待看清那神像容貌之际,猝然一怔。
帘幕被风吹起,神庙之上,代表风神的塑像赫然雕刻着他的模样。
不是沨奚,是他自己……
这不可能。
视线再度一转,渔船舱门与窗棂上张贴的风神画像也都是他的样貌,无一例外。
不对。
这群人族从未见过他的真容,千年来他一向以沨奚的躯壳示人……
他蹙眉一一看过去,仔仔细细看得一清二楚,所有的神像和画像都是他自己的脸,没有一张是沨奚。
普天之下哪有这样的怪事?!
“风神大人,救救我们!”
远处,出海归来的渔船碰上了风浪,如同一枚落叶般随波起伏,浪花狠狠砸入船内,紧紧扒着船沿的渔民别无他法,只能像往常一样祈愿上苍垂怜,恳求神明现世。
“救命——”
雾漓听到那熟悉的呼唤,尚未来得及反应,身体率先挪了一步,而后又猛然顿住。
他竟然冒出了救人的念头?
可笑。
他本就不是什么风神。
风浪滔天,渔船将覆,渔民求救声变得微弱,却清晰地传到他耳中。
胸腔下冒出一团焦躁的火,几欲点燃他心底的诡异冲动,雾漓握紧灼云重剑劈砍而去。
剑光凛凛,他原想毁了一切,不料一剑砍去,巨浪碎成了雨珠哗哗落下,反而止住了海啸。
渔民得了救,对他感激涕零,磕头跪谢,“多谢风神大人,风神大人显灵了!”
别乱喊——
他不是风神。
雾漓躁怒难掩,握紧剑柄想把他们都杀了,却在某一刻倏地怔住,脸上的神色变得扭曲怪异。
他方才……救了人?
不为风神职责,也不为修为功德,救下了一群无关紧要的人族?
不对,不对。
他与那些神君毫无瓜葛,那一丝古怪的念头不过是夺舍留下的病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沨奚太过纯善,让栖居体内的他也受了影响。
恍神之际,炽盛的妖力朝着他的面门直直砍来!
师无霁悄然近身,裹挟着万钧之势攻向他,雾漓登时抬剑抵挡,悍戾魔气倾泻而出。
“又来一个送死的。”
兵刃相接,灼云剑带着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力道,师无霁金眸微抬,不想他短时间内竟提升了这么多。
几乎是同时,涂微手执碎星□□向雾漓心口,伏旸挥舞着长鞭噼啪落地,早已寸草不生的大地在清润的笛声中生出一片荆棘。
伏晞立于盛泠身侧,轻挥衣袖,细若牛毛的冰魄针隐在风雪中,吹向雾漓的躯体。
众神围攻之下,雾漓反倒笑了一声,“就算你们齐齐上阵,也不过是在这剑下多添一条性命。”
他故技重施,化作浓雾遽然消散。
一时间雾气弥漫四周,难以捕捉,碎星枪落了空,涂微反应迅疾,凭借敏锐的感官朝着某个方向一刺。
苍黎笛声忽转,催动荆棘藤快速生长,在空中缠绕翻卷,造出一方形同牢笼的结界。
伏旸辨认着气息再度挥出长鞭,几不可见的冰魄针融入了雾气当中,带着足以冰封万物的冰寒。
荆棘牢笼不断收紧,潮湿浓雾逐渐变回人形。
那魔头被长枪贯穿胸口,生满尖刺的荆棘缠住他的双脚,伏旸手中长鞭将他意欲挥剑的手臂牢牢捆住,冰魄针入体,雾漓眉上、发间均蒙了一层霜。
魔头浑身是血,笑起来的时候胸腔都在隐隐震动,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抬眸冲众人咧嘴一笑,“很可惜,抓错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阵阵阴寒,涂微暗道不好,在重剑落下之前跃身闪避,还是不免被划伤了小臂,伏旸多年栖居昆仑,与这等魔头交手的次数不多,若非伏晞及时察觉,用冰魄针挡开了剑刃,他恐怕要废一只手。
方才被他们困住的不过是一个分/身,雾漓特地留下张扬外溢的气息,引他们动手,本尊则隐匿其后,伺机而动。
“你们如此大动干戈,还真是看得起我。”
浓雾四起,雾漓的声音飘在风中,高大的身影时而出现在苍黎身侧,时而悬浮在伏旸背后,行踪虚虚实实,让人难以预料,招数更是一个赛一个的阴狠。
苍黎一着不慎,也被他伤了右肩。
雾漓顶着银发金眸的相貌,与师无霁一般无二,伏旸被虚像迷惑,险些一鞭子抽到了真的这位身上,好在盛泠及时出手,用折光箭挡了一挡。
师无霁攥紧长鞭扔了回去,将盛泠揽向自己,当即运转妖力凝于掌心,烈焰陡然烧向浓雾。
既然分不清虚实,那便一把火烧个干净。
赤焰熊熊燃烧,周遭映出一片通红,浓雾乃是魔气所化,铺天盖地,几乎将天光也遮尽了,两相对抗之中,竟不分上下。
盛泠扣紧弦,挽弓如月,依照方才伏晞暗中传音教他的法诀将灵力注入折光箭。
无数箭矢仿若流星般朝着浓雾呼啸而去,如同一柄雪色利刃,所过之处魔气褪散,硬生生将弥漫四野的浓雾涤荡一空。
伏旸见状大喜,“真不愧是咱们少仙主!”
他未曾在昆仑修习过本门法诀,只得了伏晞的指点就已经显露出举世罕见的天赋。
盛泠也有些意外,这力量柔和温暖,比他想象中更为强大。
雾漓被那箭中蕴藏的净化之力灼伤,身形微顿,涂微趁势持枪袭来,地上的荆棘藤蔓毫无预兆地疯长,将她拦在了半道。
“苍黎,你什么意思?”
“什么?”苍黎闻言,疑惑地看过去,看清后当即出声提醒,“将军小心!”
只见站在涂微身后的“苍黎”手握笛刃,朝着她的脖子狠狠刺去。
“噗嗤——”
碎星枪反手洞穿了“苍黎”的胸膛,魔气顿散,涂微头也不回地收回枪,英气逼人的面容冷如寒霜,“在本将军面前玩这种把戏,不自量力。”
又损了一个分/身。
雾漓顶着师无霁的样貌,原本是俊朗非凡的五官,却因为那阴沉的脸色透出几分凶相,他摩挲着手背的灼伤,咬着牙吐字,“一个两个都这么难缠。”
说完,他迅速提剑掠向伏旸。
与此同时,数道身影自他身后剥离,轮廓顷刻落地成型,分别朝着其余人攻去。
师无霁下意识挡在了盛泠身前,凝出道道冰棱刺向对面,却见“盛泠”和“师无霁”一同朝他们攻了过来。
雾漓将分/身变作了在场每个人的模样,数量还不止一个,混战之中,让人辨不清眼前之人究竟是敌是友。
涂微刚解决了赝品苍黎,又见一个赝品自己,握紧碎星枪就朝她刺去,“就凭你,也想冒充本将军?”
两柄碎星枪悍然对抗,这分/身竟然还学走了她的几分招式,模仿她的语气冷声道:“贼喊捉贼,看本将军一枪灭了你!”
灼云剑迎面袭来,伏晞侧身一避,冰魄针随之挥袖而出,无声无息地没入“师无霁”体内,对方身形一僵,显然没料到这细小的银针有如此大的威力,仅仅两枚就令他动弹不得,仿佛被封进了万年寒冰。
伏晞神色如常,抬指轻轻一点,分/身瞬间化为齑粉,叫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伏旸匆匆赶至,刚喊了一声“兄长”,又听另一个“伏旸”大喊一声:“兄长别相信他!”
“……”
场面乱极了。
迟来一步的柔伽见状,一时也不知该帮谁。
雾漓隐匿在人群中,看得兴味盎然。
打起来,打得越激烈越好。
若是放在从前,他恐怕无法支撑如此数量的分/身,换了这副皮囊当真是事半功倍,不仅没有疲累之感,而且经脉里盈满了力量。
雾漓握紧灼云剑,目光落在师无霁身上。
他一开始看中的就是这副上古妖兽的皮囊,引他们去地界调虎离山不成,错失一次大好时机,这次必不能再次失手。
熟悉的气息自身后袭来,师无霁都用不着看就认出了灼云,他化刃出击,刹那间挥动出万千剑影,朝着雾漓席卷而去——
白刃相交,碰撞出细碎火星,雾漓讥笑道:“没了武器,我看你也不过如此。”
灼云已经为他所用,少说也能削减师无霁十之二三的实力。
“是吗?”
师无霁嗓音淡淡,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中有淡然,有轻视,唯独没有忌惮。
雾漓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只听他张口轻唤,“灼云——”
话音一落,言出令行,手中剑柄嗡然震颤,雾漓脸上的笑意渐渐裂开。
这不可能。
雾漓强行控制灼云重剑,不断施加魔力,模仿师无霁的气息,可那剑就像生出了灵智般疯狂靠近师无霁,就如同……风神躯不断靠近沨奚一样。
可恨。可恨!
雾漓目眦欲裂,虎口被重剑震得发麻发痛,无论注入多少魔气也无济于事,本该被“驯服”的灵器骤然挣脱他的掌控,“咻”地飞入师无霁手中。
分别了几日,师无霁握紧灼云,妖力一震,剑身上缠绕的魔气登时涤荡得一干二净,只是附着在表面上魔气压根不足以撼动灵器的本质。
灼云重剑再度焕发出熠熠光辉,仿佛重获新生。
本命灵器认主并非易事,师无霁当初费了不少劲才将其收为己用,自那以后,他和灵器之间也会生出羁绊与牵系,可以感知到彼此的气息。
他剑指雾漓,神色倨傲,“像你这种频频借用他人皮囊的魔头,恐怕不知道被选中的感受吧?”
雾漓早已压制不住怒意,浑身散发出冲天魔气,连皮囊也快盖不住他的凶煞。
他知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当他显露出独一无二的幻术天赋时他就知道自己是被选中的人!
雾漓掐诀成阵,地面轰然震动,竟裂出丝丝缝隙,灵气从地底钻出,又被他全数纳入体内,转化为厚重浓稠的魔煞,朝着众人齐齐压了下来。
折光箭破空而去,割开寸寸净地,盛泠徐徐落至师无霁身前,与他并肩而立。
雾漓唤出一对斧钺,这是他无意中得来的武器,用惯了沨奚的折扇,这斧钺其实并不顺手,但也好过眼下空手接招。
不知何时,那阵海风又飘了过来,与之一起传来的还有聒噪至极的祭祀之乐,“风御八荒兮神降此方,巽风浩荡兮同饮千觞……”
“风神大人,多谢你救了我们!”
他忍无可忍,“我不是!”
“可是你就是风神大人啊——”
斧钺挥斩而下,那群人的声音依旧阴魂不散,雾漓胸膛起伏不定,脸色铁青。
就在此时,天色猝不及防暗了下来。
柔伽现出烛阴真身,幽幽竖瞳一闭,周遭顿时陷入黑暗,昼夜变化只在一瞬之间,再天亮时,清风拂面,他身前多了一人。
那人身形高挑,一身黑衣,气质尤为熟悉,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笑盈盈的脸,看上去只有十八九岁。
雾漓瞳孔遽然放大,维持阵法的手也微微发抖,他死死盯着对方的脸,几乎要将他盯出一个洞。
“你是谁?”
和他本尊长得一模一样。
对方仍挂着笑,毫不在意地抛出了自己的名讳,“在下雾漓,雾子渊,幸会。”
不可能——
雾漓手握斧钺,蕴满魔气朝他攻去。
“赝品!”
冒充到他头上来了。
雾子渊游刃有余地躲开了他的攻击,好似料到了他的每一招,刻意在他将要砍中自己之前轻飘飘掠开,耍猴一般与他交手。
“三百岁那年,我就已经习得了易容幻身诀,还自创了术法,是乔庄当之无愧的天才。”
那是我,不是你!
雾漓越是急躁,就越是打不中他。
对方好脾气地笑对他,眼里透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天真之态,“你呢,你是谁?”
他是——
“他们叫你风神大人,你是神仙吗?”
不是。
对方见他久久不回答,很疑惑似的,笑着又问了一遍,“那么你是谁呢?”
时机正好,盛泠碰了碰耳坠,雪色镜光一闪,雾漓被晃得眯了眯眼,虚着视线看到了一面铜镜。
镜中人的面容千千万万,是雾漓,是沨奚,是师无霁,也是其余被他盗走皮囊的受害者。
变来变去,最后定格在沨奚的脸上。
雾漓僵在原地,迟疑了半晌才皱着眉摸向自己的面庞,镜中人的神色和他一样张皇。
不对,他此刻不应该是这张脸。
雾子渊细细瞧着他,又开口了,“你和那些神像一模一样,你就是风神吧。”
雾漓看过去,那些神像先前还是他的脸,现在又变成了沨奚的脸。
他有些分不清了……
不,他分得清,他是雾漓,他才不会像那些蠢材一样,修行幻术修到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
斧钺朝着铜镜狠狠砍去,淡金色光芒一凌,招数尽皆返还自身,险些斩断了他的头发。
雾子渊不怕死地上前拦住他,更是不解了,“你为何要砍自己的神像?”
雾漓双目如血,已然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情,站在原地不敢看似的迟迟未转头,直到半晌后,他才看过去。
通身塑金的神像被砍成了两半,一半是沨奚的脸,面带笑意,一半是雾漓的脸,神色悲戚。
“你说你,好端端地砍什么神像啊?”雾子渊将神像扶起,如是说。
雾漓盯着他的口型,张张合合,声音却仿佛蒙了一层雾,听不真切。
片刻后,他恍如大梦初醒。
他终于发现了。
这人说话的口型和声音总呈现出怪异的延迟之态,并非同步发生,而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
幻术!
这群人竟然试图用幻术对付他?
可笑至极!
满腔愤怒决堤般涌上心头,体内的魔气失去掌控,几乎要将他的经脉撑爆,通身恶煞无差别地向四周倾泻而出。
“去死——”
他怒不可遏地砍向这该死的幻境。
但他还是慢了一步。
流光飞掠,盛泠和师无霁同时动了手。
各方灵力悍然碰撞,斧钺“哐当”落地,雾漓脸上空白了一瞬,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剧痛霎时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一看,只见灼云重剑当胸穿过,折光箭洞穿了他的丹田,净化之力炽烈地烫着他的经络和魂魄,痛不欲生。
旋即,师无霁拔出了灼云,甩掉剑刃沾染的血迹,雾漓被那力道带着踉跄了两步,险些扑倒在地。
紧接着,一阵风过,常被他拿在手中的青萍折扇猛地拍向他的灵台——
魂魄骤然碎裂,他扑通跪地。
当是之时,幻境也随之消散了。
排山倒海的魔气从体内泄气般淌出,卷集起狂浪的气流冲向四面八方,师无霁站在盛泠身前,抬袖挡住他的脸,高大的身躯遮去了半数劲气。
雾漓煞费苦心捏造的皮囊没了支撑,随即枯竭委顿,形似枯木树皮。
力量散尽,他只剩几缕残魂微弱地晃动着,剧烈的痛楚令他连话也说不出。
他抬起空洞的目光,辨认了片刻,没有人族城池,也没有海边神像,竟然还在桑落神山。
那他所拥有的一切不过都是幻境的造物?
荒唐至极!
一时间,被戏弄的恼怒涌上心头,甚至盖过了功亏一篑的愤恨,他拼尽最后的力气,循着幻术的气息隔空往某个方向一抓。
只听一声尖叫,两道身影接连坠落在地,是一个老头和一个小姑娘,身上散发的魔族的气息陌生又熟悉。
只消片刻,雾漓认出了他。
不过是在乔庄守门的老东西,说是庄主,其实就是个连易容幻身诀都学不会的废物。
半山萸将秋旬扶了起来,“师父你没事吧?”
秋旬掩着唇咳嗽了两声,长时间支撑幻术还是有些吃不消,他缓了好一阵才说:“无碍。”
直到幻境全散了,雾漓才看到了另一个熟人,正是被他威胁过的魇罗兽,只不过个子长高了一些。
也对,这幻境里还有梦魇之术的参与。
从什么时候开始入的梦?
从哪里开始又是幻境?
雾漓冥思苦想,竟无从得知。
魂魄被沨奚一掌拍得支离破碎,身形逐渐黯淡,天空乌云沉沉,九天神雷再度当头聚集,雾漓仰头看着天,闷闷地笑了起来。
他只问了一句,嗓音浊重,“这是什么幻术?”
这人不是族中天才吗?半山萸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回答说:“障眼法啊,你不知道吗?”
障眼法。
雾漓笑得更大声了。
一叶障目。
到头来,他竟然被区区低阶障眼法蒙蔽至此,在他最擅长的领域,也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本领。
幼年之时,他就表露出极高的幻术天赋,族中长老看中他的才能,同辈投之以钦羡的目光,高人一等的优越感油然而生,刻苦修炼几百年之后,族内再没有人能比得上他。
可出了乔庄后,这优越的天赋不复存在,他遇到了某些得天独厚的种族,譬如神族,譬如上古妖兽,光是先天的禀赋就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逾越天堑。
他不信,他偏要将天道众生踩在脚底!
筹谋千年,他成功了,天道被他蒙蔽如此之久,不过是一条瞎眼狗,他只是输在了自己的轻率大意。
毕竟最擅长的东西,往往也最轻视。
“轰——”
迟来将近千年的九天神雷一举劈下,雾漓通身魔气早就泄尽一空,所剩无几的残魂无从抵赖,在紫色雷光中摇摇欲坠。
他转过头,隔着虚空和长风,对上沨奚的眼睛,那眸中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半点心绪。
早些年他们的确有过一段交好的过往,同游山川,谈天说地,但那不过是他费尽心机的讨好和计谋。
耳畔隐隐传来观尘山的风声,隔着千年过往,离丰城逝去的生灵仿佛都站在了他的身后,还有无数被他掠夺性命的苍生。
和风轻轻推着他,沨奚朝着雾漓走了过去。
雾漓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点什么。
沨奚缓缓抬起手,低眉垂目,不悲不喜,一如殿中神像,面色如常地捏碎了雾漓仅剩的残魂。
残魂无声尖啸着,在天光下化为泡影。
一切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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