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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不爱罢了 尘封已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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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因这一句话而缓缓打开。
……那天的事,路煜宁怎么可能不记得?
他的母亲江岚,总是安静寡言,总是忧郁疏离,时常独自坐在窗前发呆,一呆就是一整个下午。
即便对亲生儿子,也鲜少表露出寻常母亲的柔情爱意。
而在那天,江岚很少见的出了一趟门,回家之后拿了一盘儿歌磁带给他。
“这是书店里最时兴的,小朋友们都很喜欢。”她把磁带塞到他手里,表情温柔得近乎梦幻,“我们家小煜生日快到了,这是妈妈提前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当时他捏着那盘画着幼稚卡通画的磁带,心里甚至是好笑的:他都七岁了,怎么还会喜欢这种哄小孩儿的儿歌磁带?
但毕竟这是母亲特意买给他的,是他珍贵的生日礼物。
小小的路煜宁乖巧应声:“好。”
江岚搂着他,一遍一遍抚摸着他的发顶,母子间是难得的温存。
“小煜,妈妈要出去一会儿,你就好好的待在家里听磁带,好不好?”
路煜宁点头,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磁带听完了,你就回来了吗?”
那时江岚的脸沐浴在阳光下,模糊得像是一个虚幻的影子,声音亦是缥缈的:“是啊。”
小小的路煜宁并不知道这是告别的讯号,他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写作业,拿复读机播放磁带,甜甜脆脆的孩童音欢乐地唱着歌谣,什么小兔子、小老虎的,满是幼稚的歌词。七岁的路煜宁一面听一面觉得好笑,等到A面放完了,他熟稔地打开复读机,翻了个面再放。
然而,一整盘磁带都听完了,江岚没有回来。
一开始路煜宁并没有多想什么,他下楼吃晚饭,饭菜都是江岚做好的,放在微波炉热一下就可以,这些事他早就做惯了的。等到吃完饭,再把餐具放进水斗,小小的孩子又上楼,回到自己的书桌前,把磁带放进复读机里,继续播放。
又听完了完完整整的一遍,江岚还是不见踪影。
时间忠诚地走着,太阳渐渐落入谷底。终于,恐慌开始在小小孩子的心头一点一滴蔓延上来。
磁带反复听了一遍又一遍,心中似乎有一个固执的念头在说服他:别怕,等磁带听完了,妈妈就会回来的。
在焦躁不安中,他不知不觉趴在桌前睡着了,等到一觉醒来,天光大亮,家里仍旧空无一人。
当时还不见“手机”这种通讯工具,他跑到江岚房里,找到了一本电话簿,生疏地拨通了他父亲的传呼机。
告知了母亲一夜未归的消息后,他重新回到自己房间里,几乎神经质地一把扯过复读机,开盖,取出磁带换面,再次播放。
轻快甜美的童音继续无忧无虑地唱起来,歌声似乎能舒缓他紧绷的神经,他把复读机抱在胸口,再次对自己说:别怕,妈妈答应过的,磁带放完了就回来。
现在还没有放完——只要他一刻不停地继续播放,就永远不会放完。
直到最后,是有人回来了,可是是他的父亲路峥嵘。
路峥嵘说了很多话,像是在解释什么。
但当时,小小的路煜宁听不懂,也记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哭闹了很久,抱着自己的复读机不肯撒手,甚至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等着母亲回家,唱着童谣的清脆童音不知疲倦的陪他一起等,从日升到月落,一刻也不停歇。
再后来……
他大病了一场。
肺炎引发的高烧,小小的孩子直接不省人事。从医院的病床上睁开眼睛后,他茫然四顾,觑见了柜子上的复读机,软弱无力的胳膊把机器抱在怀里,再次按下了播放键。
但是……不出声了。
不知何时,磁带里纤薄的带片轧在了机器里,整个机子徒劳地发出沙沙的响动而无法运行,再怎么按都唱不出欢快的、满是希望的童谣了。
大病未愈的孩子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哭闹着硬是折腾着那架小小的机器。
再然后,路峥嵘来了。
“你妈妈过世了。”路峥嵘冷肃的面容一如往昔。
留下的话,却直白残忍:“等你病好了,就举办葬礼。”
……
路煜宁瞳孔紧缩。
他猛然抬眸,只觉鸡皮疙瘩逐渐爬满了双臂。
“……你骗我?!”他转动眼珠,目光如濒死的兽类,死死盯着被他称之为“父亲”的男人,“你竟敢……这么骗我。”
欺骗一个七岁的孩子。
让一个七岁的孩子永远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
七岁的孩子不明白衣冠冢与火化仪式的区别;
七岁的孩子不会质疑母亲突如其来的“死因”;
七岁的孩子看不懂追思会上旁人怪诞的眼神;
七岁的孩子——不可能怀疑自己的父亲。
路煜宁猛然探身,长臂直奔路峥嵘的衣领——凭什么?他只有一份母亲的爱了,凭什么要被这个男人这样硬生生地剥夺?!
路峥嵘显然也没想到,这个做儿子的当真敢同他动手,他一把按住,反手要格开对方的手臂。
双方力量相抵,路峥嵘被推得连连后退,他这才恍然意识到:
昔日无助的孩童,已经长大了啊。
已经……比他这个做父亲的,还要高了。
“别打了、够了!”江岑这下是真的急了,她试图拉架,但盛怒之下的路煜宁如同一只狂怒的雄狮,赤红着一双眼睛要找路峥嵘拼命,完全没有一个弱女子能介入的余地。
着实无奈,着实恐慌,江岑最终眼睛一闭,高声叫道,“煜宁!你爸爸都是为了你好啊!他是为了保护你才这么说的!阿岚当时是主动离家出走,不是你爸要赶走她的,是她——不要你了啊!”
……
高高昂起的拳头,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路煜宁愣愣地转头望向江岑,。
理智好像一瞬间被抽走,力气也是,被路峥嵘推搡了一把,整个人就这么轻飘飘地跌倒在地。
他狼狈地跌坐在地板上,仰起脸望着江岑,墨黑的眸子里是孩子般的迷惘,像是完全听不懂话似的:“嗯?”
江岑着实心痛。
她也是做母亲的,她知道这个答案或许是世上最残酷的,她明白自己现在大抵像个刽子手。
但她不得不这么做啊。
煜宁……已经注定得不到母亲的爱了,倘若能借由这个机会消解误会,从此和峥嵘言归于好。
那么,他们还有机会,补偿给他另一个家啊。
江岑一狠心,直接和盘托出。
“当年,阿岚始终郁郁寡欢,就像你在病历本里看到的,她过得不好……”
“所以她最终决定离开,抛下过往的一切,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所以她……她离开了家,离开了你。”
“我们也是近几年才找到她的音讯的。”
“旧年的抑郁症,现在早就全好了,她已经有了新的婚姻,还有了一对双生子,已经上三年级了。”
江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递到路煜宁眼前。
照片上的女人温婉地笑着,慈爱地搂着自己的一对双生子,那张脸已经和他旧时记忆里的不大相像了,发福了一些,沧桑了一些。和江岑的同框对比就很明显,如果是现在,绝对不会有人弄混这姐妹俩了。
但是她笑容温柔,这种恬然安稳的表情是路煜宁记忆里没有出现过的。
“她说——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她要我们以后都别联系她了,她现在,过得很幸福。”
路煜宁闭了闭眼睛。
他甚至弄不明白自己此刻到底该庆幸还是该怨愤。
原来,他母亲没有死啊……
只不过是——不要他了。
所有沸腾的情感一点一点熄去,余下一地死寂的灰烬。
……
江岑蹲下身,极力表现得温婉慈爱,力图将崩溃边缘的孩子挽救回来:“煜宁,这么多年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不管怎么说,你是我的嫡亲侄儿,而我却没有给你该给的关心。你父亲也是,他亏欠了你。但今天,我们把话都说明了,我想你也应该清楚了,这不是你父亲的错啊!或许,你们父子俩可以……”
“不可以。”路煜宁轻飘飘的眼神落在自己小姨的脸上。
与母亲如此肖似的面庞啊。
……都是假的。
他再也不想要了。
路煜宁深吸一口气,勉强找回了一点自己的理智。
他站起身,轻声示意:“就到这里吧。”
“慢走,不送。”
……
江岑还想说话——这不是她今日之行的初衷啊,她不是为了伤害孩子的心才走这一趟的。
但路峥嵘却制止了她。
或许父子之间的心性类似,他早就猜到今天这场和谈不会迎来美好结局,若不是江岑坚持,他压根不会走这一趟。
“小淳、小淳。”做父亲的高声呼喊着幼子的名字,一叠喊了好几声,沉浸于游戏世界中的江淳宁这才屁颠屁颠的跑出来。
“爸,干嘛叫我?我马上要进boss房了!”十三岁的少年无忧无虑,一派天真,完全不知道方才的一场天翻地覆。
“我们回家。”路峥嵘摸了把儿子的头,言简意赅。
“诶?”江淳宁一懵,“不是说……我们和煜宁哥一起过年吗?还要一块儿吃年夜饭呢,怎么就回家了?煜宁哥呢,也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孩子的疑问发自天然,听在江岑耳朵里尖锐得很。
但路峥嵘面色丝毫未变,淡然到近乎残酷。
“你煜宁哥会照顾好自己的。我们走吧。”
父亲发了话,母亲不做声,江淳宁只好压下失望乖乖跟着走。
一家三口在玄关换好了鞋,抬头,只见路煜宁仍呆立原地一动不动,逆着光,像一尊黑黢黢的石像。
孤独地矗立在人世间。
路峥嵘撇开眼神,心中竟升起一抹迟来的愧疚。
……其实一开始,也有过好的时候。
他刚和江岚结婚那会儿,也曾秉持着“抛却前事、珍惜当下”的念头,逼迫自己忘记恋人,从此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只是,获悉真相后,微妙的平衡即刻被打破。
枕边人顶着一张与爱人肖似的面孔,却是心机深沉的毒妇,摇篮车里的婴儿更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一件用以达到目的的工具,一枚用以攫取婚姻的筹码。
一想到这些,他就恶心,就嫌恶,所以他完全没办法爱这个孩子,哪怕他身上流着自己的血。
孩子是无辜的,路峥嵘很清楚这一点,但他无法操控自己的情感,他就是对这个孩子生不出父亲该有的爱心。
甚至,生出了怨
——为什么这个孩子要存在于世呢?如果没有这个孩子,他不用娶江岚,也不用和阿岑兜兜转转耽搁这么多年,一切都能回到正轨。
……
时至今日,这份怨怼早已在时间的冲刷下渐渐磨灭,路峥嵘得以理性地、客观地评价这份亲子关系。
他想,他确实对不起路煜宁。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