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漫步人间 校园里寂寂 ...
-
校园里寂寂无人,这个点几乎所有学生都聚在相辉堂看元旦晚会。沿着古朴的石子路走到校区大道上,两旁高大的梧桐树早就落完了树叶,光秃秃的枝干显得有些凄清。
西北风呼呼的卷着,直往人脖子里灌。这般寒津津的冬夜,实在是不适合在外流连,但苏韵芷此刻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脸被冻红了,精神却很亢奋,小嘴更是叭叭的说个不停。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并没有。
她想让自己优雅一些、淡然一些,她反复告诫自己要矜持,不过是站在台上唱了支歌么,至于像拿了格莱美一样么,惹人笑话。
但架不住,路煜宁故意一直问她一直勾她,重新把她的兴奋劲头一点点钓起来,让她再三回顾站在舞台中央的喜悦与骄傲。
情绪被逐渐拉高,也忘记了那些矜持与伪装,是啊,在路煜宁面前有什么好装的呢?她什么傻样子他没见过啊!
苏韵芷整个人松弛而自在,畅快诉说自己此刻飞扬的心情,等到她第四次重复“我真的好高兴啊”的时候,二人恰好走到了学校的正门口。
“向左?向右?”路煜宁征求她的意见。
哪边都无所谓,对二人来说,这只不过是一场彼此相伴、漫无目的的夜行。
苏韵芷有了主意,跃跃欲试的:“来猜拳,谁赢了就走哪边!”
还能这样?
路煜宁啼笑皆非,依言同她石头剪刀布。
结果是苏韵芷赢了,于是二人就向右走,经过了几间灯火阑珊的铺子,又路过了一家暗香浮动的清吧。到了下一个路口,又是猜拳。
苏韵芷又赢,她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今天一定是我的幸运日!煜哥,认栽吧!”她笑眯了眼睛,微微扬起的下巴彰显着一点显而易见的骄傲。
非常的……鲜活。
几乎只有在谈论音乐的时候,她才会流露出最真实的自己,自在而坦然的,兴致勃勃地向他介绍属于她的世界。
她的心病像一道顽固的枷锁,十四年来一点一点隔绝了她与外界的通路。
如今沉疴消散,她逐渐显露出属于自己的生动可爱。
多好。
他只觉心中埋藏的“喜欢”愈发汹涌、愈发缠绵。
走着走着,二人又来到一个三岔路口。
路煜宁眼含笑意,挑眉问她怎么办。
苏韵芷回了他一个信心满满的眼神,闭上眼睛抬起胳膊,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小公鸡点到谁我就选谁……”
口诀还没念完呢,转角处冷不丁的出现几个追逐打闹的游人,眼看要撞上了,路煜宁反应飞快,长臂一伸一揽将女孩扯了过来。
于是猝不及防的苏韵芷,就这么摔进了他的怀里。
她懵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倚在他的胸口,被他的双臂轻柔地怀抱。他的大衣没有系上衣扣,前襟很不羁地敞着,因此她的左手正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
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毛衣。
她几乎能感受到手心之下肌肉的轮廓,还有他灼热的心跳。
苏韵芷登时红了脸,收掌为拳抵在二人中间,又下意识觉得不妥,无处安放的小手便胡乱拽在了他衣襟第二颗纽扣的位置。
她局促地仰起脸,对上了他温柔的双眸。
那一副生来就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深邃且乌润,潋滟而多情。在这个有月无星的冬夜里,她几乎以为天边繁星都落进了他的眼底,否则这双眼睛怎会如此熠熠动人。
……扑通,扑通。
她再次听见了自己心脏勃然跳动的声音。
浑身血液似乎在朝脸上涌,她只觉自己双颊烫的像要发烧,本想垂下脸去,脑中却倏地冒出了一个奇妙的念头:
他会吻我吗?
其实是很容易的啊,他距离她的双唇只不过十来公分的距离,只要她攥着他衣襟的手稍稍用力,他便能从善如流的,水到渠成地俯下脸……
鬼使神差般,苏韵芷羽睫微颤,闭上眼睛。
“阿芷,你还好吗?没有扭到脚吧?”
可惜的是,貌似完全没有会到意的路煜宁,用一声直男式的关心,狠狠打碎了苏韵芷的旖旎幻梦。
……
苏韵芷这下是真的垂下脸去,再也抬不起来了。
好尴尬啊……
尴尬的要脚趾扣地了……
她仓促的“嗯”了几声,作为对他的回答,同时身子飞速后退,很轻易地就挣开了他的怀抱。
看吧,人家压根没想抱着她不让走啊!
苏韵芷真想找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
她埋着头大踏步朝前走,心中却在进行慌乱无比的祈祷:上天保佑,煜哥可千万别看出来她方才的“异常”。
……千万别看出来她在索吻啊!
……
好吧,其实路煜宁确实没看出来。
瑟瑟寒风早就把苏韵芷的脸冻得通红,因此他一点儿也没发现她愈发羞涩红润的双颊。而当她乖巧地倚靠在他怀里时,他也没有心思去琢磨她的屏息、她的闭目,是否代表了某些暗示。
因为当时,他满脑子也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我能不能吻她?
……
这或许是有情人之间的默契反应,即便是毫无经验的青涩男女,亦可循着身体的本能反应向对方靠近。
只不过,彼时理智尚未完全让步,所以路煜宁在反复思想斗争之后,最终还是退缩了:
这种事,得按部就班吧?
他都还没有告白,二人关系尚未明确,他若如此唐突了,岂不是在……耍流氓么?
……倒也不是路煜宁太古板,实在是经验不足,以为规矩如此,丝毫不敢越雷池一步。
于是,没什么恋爱经验的一男一女,就这么继续闷头往前,一时没人吱声。
好在,这种小小的尴尬气氛在下一个路口就消解了,又是老伎俩的猜拳,很快两个人就又有说有笑起来。
走着走着,来到了万达广场门口。
今天是跨年夜,这种商业广场总归是热闹的,各种五光十色的彩灯彩带装点得五彩斑斓,广场中庭赫然搭了一个大大的台子,正在表演什么节目,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们正在高呼喝彩。
除了主舞台,广场边缘还设立了两排夜市摊位,有各种各样的特色小吃引人垂涎,还有绘制工艺画的、套圈的、□□打气球的游艺摊位。食物的香气混杂着吆喝声、嬉闹声,乘着风远远传过来,像年节的庙会一样令人向往。
站在广场入口处,经此出入的人流络绎不绝,擦着苏韵芷的肩膀快步而过。
她站在辉煌灯火的外围,本能般地低下头,试图把自己藏进无人注意的角落。
而过了一秒,想起来了。
她慢慢扬起脸。
正视着,眼前这片无比喧嚣的人间。
有人在看她,因为她正突兀地站在入口处一动不动;也有人不看她,只管一心直奔自己中意的摊位。而在今天这个节日里,还有许多陌生人在分享着自己的快乐,从她身边经过时,笑呵呵地塞了一支荧光棒到她手中,兴奋地大声嚷着:“新年快乐!”
苏韵芷绽开一个傻气的笑容,回应:“新年快乐。”
这是她等了很久的,跨越了十四年的快乐。
“煜哥,你看。”她侧首望着路煜宁,水润的杏眼似有波光盈盈,“我不怕了,我一点儿也不怕了。”
“以后的我,可以堂堂正正的,站在任何地方。”
路煜宁说“嗯”。
“……你会陪我吗?”苏韵芷望着前方熙攘,鼓足勇气的一句话颤颤弱弱的,听起来像肥皂泡一样轻缈虚幻。
幸好路煜宁听清了。
“当然。”
最后两个人在广场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加入这场欢乐的盛宴。
虽说已经不惧怕人群视线了,但苏韵芷本就不是爱凑热闹的人,比起混迹人群之中吃吃喝喝做游戏,她更愿意与路煜宁静静享受这个值得纪念的夜晚。
于是又逐渐从喧闹璀璨中,步入灯火阑珊。
再游荡了一会儿,二人终于都有些累了,开始考虑起正题来。
“去吃宵夜吧!”苏韵芷问他,“煜哥,你想吃点啥?”
路煜宁说随便:“这附近你熟,你来推荐就行。”
这倒也是。
苏韵芷想了一会儿,有了主意:“那去吃烤鱼!”
她高兴地给他介绍:“这家烤鱼店的酱香味调的特别好。你知道嘛我不吃辣的,不辣的烤鱼多少都有点儿腥。但这家就一点都没有,烤的咸鲜入味,鱼皮焦焦脆脆的特别棒!嘻嘻,当初还是晓洛硬拉我去吃这家店,她打包票说我一定会喜欢……”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兴奋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归于寂寂。
……其实路煜宁一早就想问了。
为什么她突然被拱到台上唱歌?是被谁?
他来得晚,错过了她被人用话逼上舞台的那一幕。然他亲眼见到了后台,她与罗晓洛之间无言斗气的那一幕,再结合现在她突如其来的失意……
“是罗晓洛拱你上台的?”路煜宁有了推测,“她是故意的吗?”
他稍微加重了“故意”两个字的咬字。
故意,也就是出于恶意,就是明知苏韵芷上了舞台会出丑,仍然要打着好朋友的旗号这么做。
苏韵芷摇摇头。
“我不知道……不过,煜哥,你放心,我没关系。”她努力把自己的失意赶出脑海。
这些烦心事之后再想吧,起码……不应该是现在。
“你不用为我担心。”她打定了主意,重新对他漾开笑容,语气有点儿少见的倔强,“我能自己处理好的。”
她和自己好闺蜜的怨怼是非,是她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不需要第三个人从中协调或是予以置评。
哪怕那个人是路煜宁,也不行。
既然苏韵芷这么坚持,路煜宁也就不再问了。
到了烤鱼店,二人择了个最角落的位置,苏韵芷还特地让路煜宁坐在靠墙的那一边。
“省的你被人认出来嘛,大明星~”她眉眼弯弯地揶揄他。
路煜宁笑说不至于。
苏韵芷熟门熟路地扫码点餐,一边问路煜宁有没有忌口。
……其实他不爱吃鱼,这家店本身就是“忌口”。
但他没说,只称“都行”。
何必扫她的兴。
烤鱼很快上来了,果然像苏韵芷所说,味道棒得很,而且比起寻常鱼类,这种清江鱼的鱼刺要少得多,即便是路煜宁这种挑刺无能星人,也能动上几筷子。
只不过这筷子动的非常谨慎,大多还是在夹盘子里的配菜。
苏韵芷其实一直在观察,喜欢的食物分享给喜欢的人,当然会注意对方的反应,所以她很快就发现了:“煜哥,你……不喜欢吃鱼啊?”
“……”路煜宁面色微尬,只好承认了,“也不是不喜欢,就是不太会应付鱼刺。”
“你早说么!”苏韵芷快手快脚地扫码,给他加了个菜,笑道,“行,我记住啦!”
路煜宁只觉心口温暖,忙低头吃菜,掩饰眸中的感动。
酒足饭饱了一顿,这场漫长的夜游也该到尾声了。
路煜宁送苏韵芷回金沙苑。
两个人慢慢腾腾地走,横竖一点儿也不赶时间。苏韵芷右手抱着自己的蓝白玫瑰花束,左手垂在身侧,随着走路的步子一摆一摆的。
再正常不过的走姿了。
只是那只戴着毛线手套的小手就在路煜宁眼皮子底下晃,像在他的心湖上反复拨弄着涟漪,他心中一万次地发狠,信誓旦旦地要握住它。
……终究还是不敢。
到了金沙苑小区门口,路煜宁说太晚了,该送她到楼下。然等到了楼栋底下,就真的送无可送了。
他知道自己该告辞了。
只是一时没能迈步,脚底像是被什么黏住了似的,万分的恋恋不舍。
苏韵芷心中亦是留恋,只是在这当口,这月黑风高的大半夜里,她实在是没法开口邀他上楼坐坐。
好在绞尽脑汁了一会儿后,路煜宁总算是找到话说了:“阿芷,你明天会开播吗?”
苏韵芷怔忡片刻。
……煜哥从不看她直播,问这个干什么?
“不播啊。”尽管狐疑,她还是老实答了,“明天开始放三天元旦小长假,我要回家。”
说到这里,顺口问一声对方的情况,就是人之常情了,所以苏韵芷自然地:“煜哥你呢?应该也要回家过节吧?”
路煜宁不想提及自己那个乱七八糟的“家”,便含糊了一个“嗯”。
“我送你吧。”他转而提议,“你明早几点出门?”
苏韵芷却说不用:“你不是也要回家吗?回仓市又是两小时的车程,就不必送我了,来回折腾多累啊,我打个车就好。”
……于是路煜宁又后悔起刚那个“嗯”了。
他张了张嘴,欲说些什么来补救方才的失策,然而一阵寒风刮过,苏韵芷不禁缩了缩脖子。
动作虽然很细微,但路煜宁还是看见了。
“嗯,那我就先回去了。”他有些悔,眼下都这么晚了,何必贪一时相处,叫她在冷风里这么白白站着,“我们……节后见?”
“好。”苏韵芷点头。
路煜宁转身要走,才走了几步,心中某个念想却又蠢蠢欲动。
停步,回身。
她果然还站在那里。
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眸光柔柔如满江春水,她抱着一捧花束,恬然宁静地目送他的远去。
如同孑立风中提着孤灯,长久地守望爱人的归来。
一股热血汹涌而上。
譬如上次,譬如这次,路煜宁再一次被她这种眷恋的眼神击中了。
那么温暖。
就像是……他的归处。
他当即三步并作两步,重新走回苏韵芷的面前。
“……嗯?”女孩傻了,半点没搞清楚状况。
路煜宁双手按住苏韵芷的肩膀,黑沉沉的眸光毫不避讳地对上她的眼睛,语气郑重而坚定:“阿芷,我喜欢你。”
嗖!
啪!
一束巨大的烟花,突如其来的在二人头顶上炸开。
漫天流光闪烁,为漆黑的夜幕染上斑斓的色调,火光像无数星子沿着曼妙的弧线杳然落下,然在将落未落之际,又有一发新的火焰腾空而起。
前仆后继,络绎不绝。
就连苏韵芷的注意力都不自觉地被吸了过去,仰头望向绚烂天际。
徒留路煜宁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头一次怀疑人生了
——为什么每次他在说重要话的时候,都会有奇奇怪怪的东西出来覆盖掉他的声音啊?!
总不能……总不能待会儿阿芷问他刚刚说了什么,他再傻乎乎地重复一遍吧?
有人这样告白的吗?!
……太尴尬了。
他慢慢收回按在对方肩膀上的手,脸上虽然没多大变化,心里早已垂头丧气了。
然而这时,苏韵芷却收回了看烟花的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他的脸。
她轻轻一笑。
像是了然,像是欣慰,像是蕴着羞涩的甜蜜。
随后轻轻的,靠进了他的怀中。
……
烟花仍然一朵接一朵地窜升,炸开一片又一片的流星,路煜宁几乎觉得自己的大脑也炸开了。
急促的、强烈的心跳声,应该也被她尽收耳中了吧。
他僵硬地站着,整个人趋近于宕机,一动也不敢动。
因此他一点儿也没有听见,窝在他怀里的苏韵芷,同样心跳砰砰。
同样的,他也没听见,她小小的声音掩藏在他衣襟之下,那是给他的答复。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