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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一朵玫瑰 与一个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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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一个姑娘的关系要多密切,才能达到登堂入室的等级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沈楠没有告诉过他。
……或许觉得还太遥远吧,毕竟没人会给幼儿园小朋友上高数课。
总而言之,这会儿路煜宁跟着苏韵芷拾级而上,整个人都是晕的。
相对的,苏韵芷对此没什么特别的男女意识,从进小区到上楼梯,她一直保持着热情积极的态度,孜孜不倦地为初学者作入门介绍。
“黑胶的音频是没有经过压缩的,所以它的音质会和普通CD或者数字音乐不同,更加立体丰富,特别是听一些情感细腻的歌曲时,黑胶的感染力会更强。”
路煜宁“嗯”了一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听。
二人一前一后地上楼梯,她的声音像是玉质的风铃,一串一串的清脆动响,轻快极了。
……或许有些东西在最初就已露端倪。
明明他最烦女孩子的叽叽喳喳,但他从未觉得她喧闹。
掏钥匙开门,进屋后,苏韵芷打开柜子拿拖鞋。她这间小屋父母来过,陆以森来过,罗晓洛更是常客,所以客人用的拖鞋是有的,茶杯、餐具什么的,都有富余。
她客客气气引着路煜宁在沙发上坐下,打开了客厅的空调。
“煜哥,坐一会儿。”她脱下自己的围巾和外套,挂在玄关处的落地衣架上,再伸手要去接路煜宁的,很有当主人家的殷勤。
他哪里好意思叫她动手:“我自己来。”
苏韵芷“哦”了一声,转身进厨房。
小树似的实木衣帽架,空余的挂杆有好几个,路煜宁拎着外套衣领,漫不经心地往挂杆上搭。然而挂上之后忽然发现,他的黑色风衣紧紧挨着她的白色羽绒服,敞开的衣襟半掩着洁白的肩袖。
像是相拥。
“煜哥,喝点什么?红茶?巧克力奶?”
厨房里的询声打断了他的遐思,一瞬间他有种被抓包的仓皇,立即伸手欲盖弥彰地拍了拍衣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答得飞快:“不用麻烦,冰可乐就行。”
话音落下,他才想起,依照苏韵芷的脾性,她的冰箱里应该不会有可乐。
正要补一句,却听她一副好笑的语气:“你怎么也喜欢这玩意儿?大冷天的,也不嫌冻得慌。”
……
这个“也”字,是怎么回事?
说话间,苏韵芷已经出来了,一只手端着自己常用的马克杯,另一只手则将冰可乐递过去。
“来。”她一点儿也没发现方才的言有所失,仍然兴致高涨地招呼他,“我们去练歌房里听歌,音响效果很好的,我每天直播也是这里!”
他握着可乐罐,闷声跟她走。
二人进了房间。
苏韵芷推着路煜宁在房里的单人沙发椅上坐下,自己则跑去柜子旁选碟。
“先感受一下黑胶的质感。”
她在一柜子的碟片里抽出一张,小心翼翼地擦干净表面的一点点浮尘,再放入唱机之中,搭上唱针。
趁着她忙活的功夫,路煜宁的视线飞快描摹着房间里的每一件事物。
……仿佛能在眼前复现,名为“阿芷”的女主播,每晚在此专注歌唱的模样。
他真正走进了她的世界。
那边苏韵芷已经调试完了,乐声悠扬响起。她惬意地坐上自己的靠背椅,脚下一蹬,滑轮骨碌碌转动,椅子载着她滑到他的身边。
“Some say love it is a river
That drowns the tender reed”
这首经典老歌被很多人翻唱过,苏韵芷选的是一位新加坡女歌手的版本。
非常干净的女声,像是天边的一抹白云,迎着晚风低吟浅唱。
听了一段,苏韵芷往后仰着脑袋,眨着眼睛看他:“感觉怎么样?”
“呃。”好听是挺好听的,不过……
“听不出什么特别。”路煜宁不得不承认,“我应该是没什么乐感。”
苏韵芷说别急:“再感受一会儿试试。”
于是便又静静聆听。
双层加厚的隔音玻璃,把凛冽的寒风和熙攘的杂音都隔绝在外。不算大的房间里,万籁皆寂,唯有唱机徐徐播放着澄净的女声,正在款款吟唱关于爱的旋律。
“Some say love it is a hunger
An endless aching need
I say love it is a flower
And you it's only seed”
温柔细腻的声线,感染力十足,仿佛能在人的心头上播撒玫瑰的种子。
苏韵芷听着听着,忍不住偷偷往旁边看去。她身边的人坐姿端正,侧脸轮廓利落冷峻,眉眼却较寻常更柔和,一双乌润的眸子深邃如海。
她及时收回眼神,只觉心脏跳得厉害。
这么一间封闭的、安静的房间里,倘若歌声骤停,那么他是否会听见她的呼吸?
如果她搭在扶手上的手腕往侧挪一挪,是否就触到了他的手指?
……
直至此时,她方才后知后觉,眼下正是所谓的“孤男寡女”。
愈发心慌,愈发悸动,并不是担心他会有行为的逾矩,而是忽然意识到了,二人的距离近在咫尺。
发丝掩盖下的脸颊,逐渐爬上了一抹粉红,苏韵芷脑中一团乱麻,唯有一个念头。
说些什么,得说些什么才行,这样才能掩盖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你……”
“我……”
一刹那,两个人同时扭头同时开口,接着又同时面面相觑。
路煜宁先反应过来,勾了勾唇角,很绅士:“你先。”
“呃……”苏韵芷也觉好笑,小小的乌龙倒是冲散了一些方才的旖旎,她飞快地在脑中检索要同他说的话题,最先蹦到嘴边的是,“我是想,想和你道歉。”
路煜宁挑眉,表示不解。
“就是,关于森哥。”她慢慢找回了冷静,试图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森哥是我的青梅竹马,我们俩从小一块儿长大,我了解他的品性,他就是……有点冲动,有点嘴欠,但他绝不是坏人……”
“是吗?”路煜宁冷不防截断了她的话,语气里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酸,“你还是提防一些为好,我看他……对你占有欲挺强的,怕不是别有用心。”
“……啊?”正在努力措词的苏韵芷,脸色有一瞬间的茫然。
片刻后,她哑然失笑:“哪儿是对我呀!森哥他,是在同你别苗头呢!”
“别苗头”的意思是,她既是陆以森的朋友,又是路煜宁的朋友,所以森哥想显得同她亲近些,这样在“友情深度”这一战上,就算赢了。
……多幼稚的赌气方法啊。
但在某些方面同样幼稚的路煜宁,却表示理解。
他微微颔首,语气笃定:“那么,是我赢了。”因为她义无反顾地抓住的人是他。
……
苏韵芷拥有丰富的与幼稚鬼相处的经验,她连连点头,顺着捋毛:“是啊是啊,所以……我知道这样说对你不公平,但我还是希望煜哥你……不要把那些话往心里去……”
话说到这里,路煜宁当然明白了她“致歉”的因由。
他答得云淡风轻:“无所谓的,我一点也不在意。”
无所谓对方的敌意,不在意言语的冒犯。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苏韵芷模模糊糊地怀疑,他那一瞬间的难堪破防,看起来不像是假的啊。
不过,既然对方已经表态了,她也不好再多解释什么,只能笑道:“那就感谢你大人有大量啦!”
路煜宁垂眸一笑,声音很低:“彼此彼此。”
这或许就是命运的回旋镖吧,在璨星集团那颗梧桐树下的下午。
那时,他也是这么坦诚又忐忑地告诉她:“沈楠不是坏人……”
仿佛是一个命中注定的轮回。
……
他的喃喃低语,苏韵芷没听清:“什么?”
路煜宁笑着说没什么,转而道:“阿芷,我们是朋友,不用时而道歉时而道谢的,没必要这么客气。”
他的这句话看似无意,却触到了苏韵芷的某个心结。
她一时沉默,眸心波光潋滟,却似悲似喜。
路煜宁心中一滞,还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
但很快,苏韵芷就笑得一脸轻松,自自然然的:“真的吗?那太好啦!”
“既然是朋友,那……我可以问你一个隐私问题么?”她眉眼弯弯的,问他。
“当然。”他毫不迟疑,心中亦有好奇。
“哼哼!”苏韵芷清了清嗓子,掏出一个“空气话筒”递到他嘴边,“请问路煜宁先生,针对‘战塔’的奥运选拔赛,您目前作何打算呢?是否决定参加本次选拔?”
原来是这个。
这一“隐私问题”,确实把路煜宁问住了。
若是旁人问的,他大可以不回答,若是陆以森这种和他不对付的家伙来问,他甚至可以不客气地回一句“关你屁事”,但现在是她在问……
“我不知道。”他犹豫片刻,给出了诚实的答案,“我还没想好。”
“嗯?”苏韵芷愣了一下,追问,“为什么呢?”
“奥运冠军听着是很光荣,但……”路煜宁不敢看她,很艰难地挤出字来,“但也意味着压力。”
这个冠军,太重要了。
无论其在国内电竞圈代表的政治立场和产业引领作用,还是确认CN电竞在全球电竞排行榜上的卓然地位,这个冠军有着超越其本身的象征意义。
更重要的是,CN电竞本身就有先决优势。以往的“战塔”赛事以地域赛区作为划分,以俱乐部为载体,俱乐部成员来自于五个不同的国家都很常见。唯有CN凭借自身地大物博,独占了一整个赛区。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到了奥运舞台,其他赛区的优秀选手会因为国籍划分的关系,被拆的七零八落,甚至可能凑不出一支完整战队。而独立的CN赛区实力毫无折损,博观约取,人才济济。
优势已经这么大了,要是再输掉这个奥运冠军,那可真的是……
罪人。
都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而责任越大,压力就越大,身为“萧瑟”,路煜宁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沉重。
“我……”他想他应该坦诚,但这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怕输。
这么窝囊,这么废物,这种话要怎么在她面前说出口,他怎么能这么轻飘飘地承认自己的无能?
于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最终归于突兀的沉默。
然而,身边的女孩轻轻笑了一声。
“嗯,说的也是呢。”她的声音清脆依旧,像屋檐下叮咚作响的风铃,像山野间潺潺流过的清溪,“奥运会诶,要在全世界的人面前打比赛,确实压力山大。”
她想当然的代入自己,开解他:“煜哥你已经很棒啦!”
路煜宁自嘲地勾起嘴角,自觉像是在哄骗一个无知小女孩儿的安慰。
而抬起眼睛,对上了她笑意盈盈的眸子。
“没关系啊,不管你打不打奥运会,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并不试图鼓励或是劝慰,她只是耸了耸肩,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反正,煜哥依旧还是煜哥,对吧?”
……
是啊。
她从来都是这么看他的。
旁人都当他是萧瑟,是万丈光芒的传奇萧瑟,是十恶不赦的罪人萧瑟。
唯有她。
她只当他是路煜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