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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心理医生 这次路煜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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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路煜宁,或者说达达鸭的话,是有效安慰。
苏韵芷因这份陈旧往事的冲击力骤然失神,片刻后,她醒过神来,面上表情已经重新坚定起来。
她胡乱同达达鸭告了个别,下播。
斗志重燃。
她要再试试,去征服舞台。
苏韵芷起身回到自己的卧室,打开衣柜,搬出压在最底下的一个小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是墨镜、口罩、宽大得足以挡住大半张脸的围巾、低垂着帽檐的宽松兜帽,甚至还有一顶骑电瓶车时戴的、足以裹住整个脑袋只露出鼻孔和眼睛的防风面具。
她将弹性十足的黑色面具往头上一戴,下缘拉好盖住下巴,往镜子里一瞧,兜头盖脸的活像个劫匪。
她眯着眼睛,甚觉好笑。
这些装备都是她以前购置的。她知道自己的心病是源于当年光着屁股四仰八叉的那一摔,因此分外惧怕旁人的视线。既如此,只要自己看不到别人在看她,或者说她自欺欺人的让自己相信别人看不见她,或许……就能好了?
这是她的一条思路。
先让自己做到顶着别人视线唱出声来再说。
这些装备她有的试过,有的没勇气尝试,毕竟戴着这么一顶劫匪式面具站在人群里唱歌还是太抽象了。不过,既然已经决定要全力以赴,面子啊形象啊这些都不在她考虑范围内了。
不论如何,只要有希望,就要试一试。
除了这些外置装备之外,苏韵芷还想到了另一条解法。
她或许可以依靠自己的肌肉记忆。
将某一首歌练习到滚瓜烂熟,用洗脑式的频率去听去唱,将这首歌练成自己的肌肉记忆。届时,即便她在视线的包围下浑身僵硬晕眩,或是耳鸣到听不见伴奏,也可以凭借自己身体的记忆,把歌给唱出来。
即便是唱的荒诞走板,也没关系,能唱出声就已经是莫大的进步了。
苏韵芷脱下防风面具攥在手里揉捏着,很有一股舍生忘死的气势。
豁出去了!
明天就去小公园当众唱歌!
哪怕逼得自己呕吐或是晕厥都好,这次,她抵死不退。
苏韵芷的这番决心不可谓不坚定,在她当晚的直播中,她的歌声亦传达了这一点,唱起歌来有一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和肃穆。
结果隔天,她的一腔孤勇还没开始呢,就宣告结束了。
路煜宁在小区门口等她。
“璨星又派任务下来了,要去福利院慰问。”他拿璨星当借口已经纯熟至极,甚至还能自动自觉的添上几笔让它看起来更符合逻辑,“临近……呃,临近元旦了么,或许小朋友们应该得到一份元旦礼物。”
苏韵芷看看日历,有点懵。
……貌似离元旦还有一个月吧?
既然有工作,她的“抵死”计划只好再延后一天了。
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建设忽然没了用武之地,像是绷紧的拳头猛地打了个空,苏韵芷心里有些空落落的,紧接着又蔓延出几丝窃喜来。
有点像是被拖上绞刑架的犯人忽的得知行刑日延后的那种窃喜。
她暗暗唾弃自己的窃喜,跑去房间里拿早就准备好的慰问品。
不论怎样,对于去福利院看望孩子这件工作本身,她还是丝毫不抵触的,甚至是很喜欢的。
飞快换了一身衣服后,苏韵芷抱着礼物箱,哒哒哒的跑下了楼。
路煜宁帮着放好了东西,再替她开了车门。
上车后,她略略偏首,去够安全带的搭扣,额发上显眼的粉色兔子发夹,就落入了路煜宁眼中。
是上次那个福利院小女孩送给她的。
再顺着往下看,还能发现她为了搭这个发夹,特地围了一条绒绒的、粉白拼色的围脖,两个同色的绒球垂在围脖下缘,一荡一荡的。
“真难得。”他收回了目光,调侃中带着些许笑意,“我还以为你的衣柜里全是素色。”
基本上他见过她的衣着配饰都是黑白灰,偶尔也有些墨蓝、灰绿、咖色等作为调剂,整体来看就是暗沉得没边了。
这还是头一次,她穿戴着这么鲜活粉嫩的色彩。
令他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闻言,苏韵芷拢了拢围脖下的小绒球,自己也觉得怪别扭的,赧然道:“是不是看着太幼稚了?我确实没什么颜色鲜亮的衣服,就这个,还是从衣柜底下翻出来的呢。”
也不知道是哪一回一时兴起买的,压箱底压到现在。
路煜宁从后视镜里看她。
没有冗余的刘海作遮蔽,一双乌润莹亮的水杏眼清清楚楚地嵌在她的小脸上,像是两颗水灵灵的黑葡萄。暖色的柔软绒毛团团裹着她小巧的下巴,衬得她莹白的肌肤平添了几分活泼的红晕,衬得她本就黑亮的眸子更为灵动水润。
很好看。
但这句直截了当的“很好看”,他却梗在喉间说不出口,薄唇轻抿,吐出的话便不似那么直白的夸赞:“……很适合今天的行程。”
“也对。”苏韵芷一听便觉有理,笑道,“本来就是要和小朋友玩么,幼稚点儿看着倒更合群。”
汽车疾驶,车内是深棕色的内饰,车外是钢铁车流与冷肃的天空,无甚阳光的冬日,一切景致都黯淡得失了色,唯有他余光里的那一抹粉白,娇嫩得仿佛缀着露水的荷花瓣,是目之所及的唯一缤纷。
在等红灯的间隙,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尽量装着漫不经心的口吻,淡声道:“以后多穿穿鲜亮衣服。”
许是他的装模作样太成功,这份淡漠的口吻听起来有点像是居高临下的命令,苏韵芷眨巴眼睛,奇道:“璨星对员工的出行着装还有要求?”
路煜宁面不改色:“……是的。”
“这样啊。”苏韵芷想了想,解释道,“其实我也不爱穿那些灰扑扑的颜色,只是害怕穿得太鲜亮了,引得路人侧目……”她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哪儿就有那么漂亮了,也不见得穿红戴绿就有人看我,无非就是,想把所有可能性都扼杀在摇篮里。”
话锋一转,她又道:“不过,既然璨星有这方面的要求,那以后我跟你出来完成外派工作时,尽量穿得明艳些,可以不?”
她在根据自己实际情况同他打商量,而话落在他耳中,却仿佛有着重记号落在了敏感词上。
“我跟你。”
意思是,只有在他身边,她才会特意装饰打扮?
他被自己的想法给取悦到了,神色间颇有自矜的笑意。然笑意尚未展露完全,他立刻察觉到了这幅荡漾的模样有些傻气,倏地敛容。
“也不用太费心太刻意了。”他仓促寻话,以缓窘迫,“我的意思是,小姑娘家家的,穿鲜亮些更合适。”
这话说的。
苏韵芷果然莞尔一笑,眸子弯弯的,像是俏皮的新月:“怎么老气横秋的?您是我的长辈呀?”
路煜宁自己也觉有些可笑,他轻咳一声,板起脸来,语气也冷了八度,试图拿出一点压迫感:“怎么?我本来就比你大啊,你不是还叫我‘煜哥’吗?”
低沉的、毫无感情波动的声调,锐利冷峻的面部轮廓,笔直如刀削的高挺鼻梁,还有冷淡幽邃的一双黑眸,构成了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
这份天然的疏离感,在初见时足以吓得苏韵芷不敢抬头。
只可惜,现在她已经完全不怕他了。
“说起来,煜哥,我们应该是同年吧?”她知道他是有意吓唬自己,半点儿也没当回事,笑眯眯地问,“你是几月生日啊?搞不好我比你大呢!”
“……”路煜宁不大想回答这个问题。
万一报出月份,她真的比她大上这么些许,那就很尴尬了。
该不会,她要突发奇想叫他“煜弟”吧?
……
路煜宁默然片刻,立即换了个话题:“看你今天心情很不错,很喜欢去福利院吗?”
“是啊。”苏韵芷毫不避讳地点头,清浅的笑容里满是向往,“如果我今天还能在大家面前唱歌,就好了呢!”
“你当然可以。”路煜宁肯定地回答道。
本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说到“开心”,苏韵芷倒是想起了另一件开心的事。
她眨着眼睛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要把这个消息分享给路煜宁听。
……横竖,这是她主播工作的一大成就啊,工作成果汇报给上级领导,这是天经地义的吧!
“煜哥,你一定猜不到……”苏韵芷拼命压抑着自己唇角的笑靥,努力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你一定猜不到我曾经做过一件多厉害的事!”
“哦?”路煜宁配合着她,作好奇状,“是什么呢?”
苏韵芷眼睛亮亮的,隆重揭晓谜底:“我曾经挽救了一个彷徨在人生十字路口的迷茫少年!”
……
苏韵芷绘声绘色讲起了达达鸭的故事。
丝毫不知达达鸭本尊就在她左侧一米都不到的地方。
路煜宁喉头滚动,需要很强大的自控力才能维持住自己表情上的镇定淡然。
实在是……怪尴尬的。
有种被人当面诉说黑历史的感觉。
还好苏韵芷完全没有察觉到身边人的古怪,她的眼睛追随着天边一只展翅的白鸟,神色中有怅然、有向往。
“我起初直播唱歌,只不过是消遣而已,没有什么伟大的理想,更没想过要用音乐去改变什么、拯救什么。”
“但是听了达达鸭的故事,我好像觉得……自己有一点点的,了不起。”
讲出这句自夸,她略显羞赧地挠了挠脸,但她没有垂下头,仍旧努力分享自己的体悟。
“如果达达鸭说的是真的,如果我的声音里真的蕴含某种足以治愈他人的力量,那么,没道理我不能拯救自己啊!”
“所以我想再试试。”
她扭过脸来,神色中是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煜哥,我要勇敢面对自己的病。我已经准备好一揽子计划了,这次,我抵死不退!”
这份显而易见的雄心壮志,反倒把路煜宁吓了一跳。
他问她一揽子计划的详情。
苏韵芷就照实说了,包括她那顶招笑面具,也没藏着掖着。
路煜宁听完后却皱眉。
在他向心理医生咨询的过程中,反复提及的几个关键词有“安全感”、“循序渐进”、“耐心”诸如此类。眼下苏韵芷的这份决心与勇气是不错,但硬逼着自己去一遍又一遍地直面创伤,这种过于强硬的休克疗法不见得是正解。
万一,她把自己逼得越紧,对人群视线的恐惧程度反而越深呢?岂不是弄巧成拙?
路煜宁拿不准主意,几番衡量。
“阿芷,你听我说。”最后,他还是决定把心理咨询的事说出来,即便她因此而不高兴,他总能慢慢地把道理说通,总比她的适得其反要好。
“其实,我曾经找心理医生咨询过你的病症。”这么说的时候,他自觉有几分尴尬,哪有人不知会当事人一声就自说自话求医的。
但话都说到这里了,总得硬着头皮说下去。
他复述了一遍医生的说辞,还有那几个反复强调的关键词。
苏韵芷听懂了。
“……合着我以前不断逼自己走到台前,起的都是反效果啊?”她错愕至极,甚至想笑,“难怪这么多年来,一点儿好转都没有呢!”
甚至可能是,她亲手让心里的那块阴影像是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这个问题路煜宁就无法解答了,毕竟他不是专业人士。况且,医患两边都没直接接触过,其中有什么信心错漏之处也未可知。
所以说……
“如果可能的话……”他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心里没底,“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医生那儿,这样的治疗效果才是最好的。”
苏韵芷愣了一下。
她偏过头,打量了一下路煜宁的侧脸,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淡漠专注,但不知怎的,她仿佛从他乌黑的眼珠里看出了一点点心虚。
“呃……”她忽然起了点坏心眼,用故意拖长的声音来显示自己的犹豫。
路煜宁立刻:“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噗!”苏韵芷失笑,眸子又像之前一样弯弯如月,“我是想说,煜哥啊,你干嘛要独自去找医生呢?一开始你就叫我一起去啊!”
她的笑容昭昭,足以让他放下悬着的心。
他总算翘起嘴角,语气里有着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我还以为你避讳这个。”
毕竟她的心病都持续这么多年了,却没听她提过就医的事,他想当然的认为这也是她的某个无法言说的痛处。
苏韵芷听到他的“避讳”一词,认真地思索了一下。
倒也不算什么“避讳”。
一开始,是没在意。
事发时她还太小,经受了这么一个丢脸的意外,小孩子一时吓到了,不免恐慌受挫、惧怕人群,过两天就好了么。父母包括她自己,没人真正把它当回事,没人料到小小的差池竟成了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再过了几年,她对视线的恐惧愈发加深,就连被老师点名回答个问题,都支支吾吾、如芒在背。这种状态被心细的班主任察觉,再婉转告知家长,方才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当时母亲金枝倒是提出过心理咨询的主意,但那时的她十来岁,半大不小的女孩儿,正是最敏感最别扭的青春期,坚决不肯在外人面前吐露自己光屁股的惊天一摔。
再加上彼时,对心理健康的普及度还不够高,看心理医生这种事听起来有点矫情,有点像“精神病”。这番一来二去,寻医问药的心思也就被打消了。
等到再大了几岁……
就已经习惯了。
岁月长河不断冲刷着,天长日久的将原本的石头磨砺成圆润的形状。她日复一日的战战兢兢,也曾无数次尝试着站在人前而最终退缩,漫长的时间流逝一点点抚平了她心里的不平,不知何时开始就已经自然而然接受了失败,接受了怯懦的自己,好像她生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就像一道长长的伤痕,在最初鲜血淋漓时没有医治,结疤瘙痒时没去在意,后来疤痕长好了,静静地躺在那里,有点丑陋有点刺目,但也就是这种程度罢了。
它长年累月地存在着,苏韵芷早就习惯了与这条疤痕共存。
不过,现在她已经决定要去除这道丑东西了。
“唔,确实避讳。”苏韵芷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眉梢眼角却不掩调皮笑意,“毕竟嘛,谁爱看医生啊?我最怕上医院了!煜哥你不知道,小时候我妈带我去看蛀牙,我在牙防所门口哭得有多大声!”
路煜宁无声轻笑。
他当然听出了她话里玩笑的意味,轻柔的眸光落在了她的发顶,语音中亦带着丝丝笑意:“现在不怕了吧?”
那眸光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温柔,如同一片宽和宁静的大海,苏韵芷莫名觉得心口小鹿乱撞,车内空调仿佛也热过了头,脸颊刷的一阵烧。
“……呃,当然不怕了啊,我现在都多大了!”她的语速快得有些奇异,手指也不自觉地绞着。一边说,一边缩着脖子,想把自己的脸藏进绒绒的围脖里去。
其实在他刚刚这么问的时候,她心底冷不丁冒出的答案是……
有你在身边,我好像,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