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芷从小就很超神》瑟瑟半江

48、夏夜重现 路煜宁一时

　　路煜宁一时怔住。
　　手指停留在书页的边缘，锋利的页角刺挠着柔软的指腹，有些微的刺痛感。
　　他忽的自嘲一笑，垂下眼。
　　手里的这本《机械工程导论》，是他大学专业课的内容。
　　他从来不是学霸，更不是天才，并不奢望自己能够自学读懂这些晦涩艰深的内容。只不过为了提前适应学习氛围，以便更好的进入名为“大学生”的状态。
　　明明已经打定主意，要告别“战塔”的职业赛场，回学校复学了啊……
　　可是，他又为什么每天都保持着一定量的天梯高分局对抗，保持住自己的竞技手感？
　　……他在挣扎什么？他真的已经下定决心了么？
　　犹犹豫豫的自己，黏黏糊糊的自己，畏首畏尾的自己，其实和阿芷也差不多啊。
　　他哪有什么余地去指点她？
　　两个笨蛋。
　　路煜宁放下手里的书，忽然福至心灵的察觉到了“达达鸭”这个马甲的好处，让他可以躲在这个名字下面，告诉她一些“路煜宁”羞于启齿的软弱与茫然。
　　还有，他真实的心情。
　　【一只野生的达达鸭：阿芷，告诉你一个秘密。】
　　【一只野生的达达鸭：我第一次点进你直播间时，是去年的七月，当时我正面临着一个……可能是改变人生的选择。】
　　【一只野生的达达鸭：一条路，平凡无趣，但是顺遂安全。另一条路，是奇岭险峰，失足便是深渊。】
　　……
　　去年七月，高考结束的暑假。
　　当时的路煜宁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三毕业生，同时，也是一个默默无名的“战塔”天梯顶分玩家。
　　某天，他收到了一份从未想过的邀请。
　　来自RGD电竞战队的邀请。
　　他们邀请他担任这支战队的carry位职业选手。
　　乍一听，这仿佛是个天上掉落的馅饼，是个令人艳羡不已，甚至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
　　电竞行业现在本就火热，“战塔”的豪横更是有目共睹，一个国际赛事就是上百万美金的奖金，而每年大大小小的赛事有十余个！
　　玩玩游戏，就能赚到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啊……
　　刚刚结束了高中生身份的路煜宁，盯着那封邀请邮件，和自己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想了很久。
　　在起初的激动过后，他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
　　按部就班的读大学、找工作，固然平凡，但妥帖无错，这是一条大多数人都能走、并且正在走的路。
　　而电竞选手……
　　并不是一条一步登天的路。
　　成功站在山巅的寥寥几人，傲视群雄，花团锦簇，他们拥有无数的荣耀与财富，看起来正如常人所认知的：打几盘游戏就能实现人生理想、财富自由，妥妥的人生赢家。
　　那么，掉下去的那些人呢？
　　“战塔”的职业战队是按地区划分的，北美、南美、东欧、西欧……每个大区里的战队先要进行双败淘汰制的海选、预选，最后决出的数支战队，才能前往国际舞台上一战高下，为了奖金和荣誉而拼搏。
　　在这个过程中，那些败者呢？一线队跃出了龙门，那二线、甚至是三四线战队呢？他们同样也是职业选手啊。
　　路煜宁记得自己看过一篇采访，是一位沉浮多年的二线选手的自白，那位选手坦言，论初心，人人都是好的，都向往着最高的地方，都拥有竞技体育的拼搏精神，都为了实现自己心中的理想。
　　但过程中，有太多的无奈。
　　没有成绩，没有奖金进账，更没有广告合作，俱乐部的经营逐渐岌岌可危，更别提给选手发工资发福利了。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于是有人就开始变质，搞□□、打假赛，买自己输，买对方的一血十杀，偷偷摸摸搞点快钱、脏钱，一开始还有心理负担，后来便成了自然而然。
　　也有人转战赛道，既然比赛打不出名堂，就改做陪练、陪玩，或是游戏主播，趁着自己的手还没生，高低能混口饭吃。
　　而更多的人，选择灰心丧气的，离开了“战塔”的赛场。
　　电竞基本是吃青春饭的，选手的手部操作能力、大脑反应速度，都和年龄紧紧关联，二十三四岁基本就是一个选手的生涯末期了。不存在有人能安安逸逸读完了大学，再转过头来打电竞的。
　　所以，这些离开了“战塔”的人，拿不出一张文凭、拿不出一段工作经历，甚至因为常年和游戏为伍，连为人处世的经验都没磨练出几分。
　　他们要怎么在这个社会求生？
　　当他们毅然决然冲向自己的职业梦想时，有没有想到，这个梦想也像一个黑压压的深渊巨口。
　　足以吞噬很多人的人生。

　　彼时，十九岁的路煜宁，想了很多。
　　这是个很大的诱惑，而他要比同龄人多几分冷静理智。
　　RGD的人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在起初的邀请邮件后，又补了一封。
　　“我们知道这是个艰难的选择，你可以和父母商量后再给我们答复，不论如何，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他垂着眼帘，来来回回看着那寥寥几行的字。
　　父母么……
　　他没有向任何人咨询或是寻求帮助，只是查询着更多的资料——每年国区有几支战队，有多少年轻人投身于这一战场，能够拼出头的又有几人。
　　数据并不乐观，他心中愈发的沉闷。
　　于是，在七月的一个雨夜，雷声隆隆搅得他分外烦躁，翻来覆去不成眠。他便打开手机，胡乱搜寻些节目打发时间。
　　指尖无意识地划拉了几下，不知怎的，他进入了“阿芷爱唱歌”的直播间。
　　他对音乐没兴趣，下一秒就要退出，而她流畅婉转的歌声显然比他的速度更快。
　　声一入耳，如同施了魔咒。
　　他停下了动作，静静地听。
　　说不上来缘由，名为“阿芷”的女主播，这把别致的嗓音分外勾人，他没听过她正在唱的那首歌，但那清亮明媚的声音像是闷热夏夜里的清风，忽的就扫去了他心头的烦躁。
　　恍惚间，他觉得，这个声音，我是听过的。
　　她是刚开播不久的新人主播，再加上时至深夜，直播间里统共没几个人，隔半天才有一句插科打诨的弹幕飘过去。但她毫不介意，自顾自的一首接一首地唱，声音里丝毫没有失落，虚拟形象上的表情亦是笑眯眯的。
　　路煜宁静静的呆在这个直播间，很久很久。
　　久到外头雨停了，他都没发现。
　　唱到了凌晨三点、还是四点？路煜宁不记得了。
　　“哎呀，都这个点了！”女主播亦是恍然惊觉，她吐了吐舌头，望向自己直播间里唯一的观众id，礼貌地打了个招呼，“那个，达达鸭，我要睡了，再见。”
　　【一只野生的达达鸭：等等。】
　　“嗯？”女主播停下了关播动作，“有事吗？”
　　或许是夜太深，大脑迷糊的宕机了，也可能是女主播的声音太好听，像是温柔的怀抱，足以安抚所有的不平与焦躁，又让人忍不住渴望更多。
　　总之，路煜宁鬼使神差的，又发了一条弹幕。
　　【一只野生的达达鸭：我遇到了一个难题，希望有人能给我些意见。】
　　“诶？我吗？”女主播诧异地眨巴着眼睛，与她长发同色的紫色眼眸如瑰丽的紫水晶，光彩熠熠的。她很快调整好了状态，乖乖坐着，点着脑袋一本正经，“愿闻其详。”
　　她愿闻了，他又说不出来了。
　　少年人有少年人的倔强和骄傲，要坦然承认自己的无措是很难的。于是路煜宁的回复，显得别别扭扭的。
　　【一只野生的达达鸭：假如，我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冒险家。】
　　“……啊？”这第一句就把女主播整不会了，满脸的茫然。
　　路煜宁继续打字，他不愿提及“战塔”、电竞或是职业选手等关键词。
　　万一呢，万一某个将来，基于某种机缘，这段记录和他的身份被认出来了，岂不是……很丢脸。
　　所以他刻意避开，改用了这种非常中二的说法。
　　【一只野生的达达鸭：我可以接一些轻松简单的小任务，活动范围不超过家门口的平原，日复一日的过着普通平静的生活。】
　　【一只野生的达达鸭：我也可以追逐所有冒险家的梦想，向着星辰与深渊，寻找传说中的宝藏。或许我可以战胜所有困难，但更大的可能是，我会和其他冒险家一样，死在宝藏的脚下。】
　　【一只野生的达达鸭：你说，我选哪个好呢？】
　　女主播显然是愣住了，歪着脑袋来回看他发的弹幕，看了很久。
　　路煜宁想，她应该是不理解他在说什么，他等不到答案了。
　　但紫发少女忽然笑起来了。
　　声音清清亮亮，像是一束晨光：“这样吧，我唱首歌给你听。”
　　她麻利地打开伴奏，节奏感极强的电子音瞬间响起。
　　俏皮轻快的主歌，她把握着弹性的咬字抑扬顿挫，驾驭得游刃有余。路煜宁没听过这首歌，但也不自觉的手指一点一点的，为她打着拍子。
　　这种节奏感强的歌曲就是很容易调动情绪。
　　然后，在没有任何心理预期的情况下，副歌的部分来得突如其然。
　　一道爆发力极强的高音，如同平地起高楼，陡然拔起。
　　在耳边爆发。
　　“在无尽的黑夜，所有都快要毁灭。
　　至少我还有梦，也为你而感动。”
　　高亢的、嘹亮的，极具爆发力的嗓音，凛然却又恣意，充斥着无尽的力量感，如同一只巨大的锤子，狠狠砸在路煜宁的心口。
　　嘭、嘭、嘭。
　　脉搏似乎都要随着她的节奏勃然跳动。
　　他下意识地屏息，一目不瞬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紫发少女。
　　她手握麦克风，扬着纤细的颈，笑容浅浅，眸光熠熠。
　　明明秀丽得像一只天鹅，却能……迸发出如此震撼的力量。
　　女主播并不知他心中感触万千，她只是捧着麦克风，专注地高唱。
　　“原来黎明的起点，就在我的心里面。
　　只要我还有梦，就会看到彩虹。”
　　一句一句，笔直地打在路煜宁的心口。
　　她像个铁肺女王，声音里蕴藏着无尽的力量与爆发力，掀起一面巨大的、磅礴的海浪，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朝他压过来。
　　他的心跳愈发的急促起来。
　　仿佛……周身的热血，在一点一点被她引燃。
　　……
　　“达达鸭，我不敢对你的人生妄加评论，更不能不负责任地左右指点。”女主播唱完了歌，稍稍歇了口气后，恢复了端正而乖巧的坐姿。
　　她略偏着头告诉他：“不过呢，我有一句很喜欢的话，想送给你。”
　　外面的雷雨早就停了。
　　昼长夜短的夏日，太阳早早的就从天际线尽头缓缓升起。
　　微微的光亮自窗沿攀升，映在手机背后，错目间，看起来就像紫发少女自带的某种圣洁光辉。
　　“总有人能战胜的，总有人会征服的，总有人颠覆‘不可能’的……”
　　“总有人要赢的，那个人为什么不是你呢？”

　　时至今日，路煜宁都无法忘记那个深夜。
　　或者说，那个黎明。
　　少女给予他的一句赠言，轻描淡写，又振聋发聩。
　　……去试试，在那个残酷拼杀的赛场里，试试。
　　总有人要赢的，为什么不能是他路煜宁？
　　……
　　而今，天地倾覆，如昨日重现。
　　路煜宁垂眼，看着手机屏幕上少女忧愁又茫然的脸庞，如同一年前的自己。
　　他想把当时的那份感动，送还给她。
　　【一只野生的达达鸭：你可能已经忘记那个夜晚了，也忘记自己曾对我说过的话了，这对你来说只不过是直播生涯的小插曲。】
　　【一只野生的达达鸭：但它确确实实的，改变了我。你的歌声、你的激励，给了我勇气去挑战一些……当年我认为“做不到”的事。】
　　【一只野生的达达鸭：阿芷，你的能量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一只野生的达达鸭：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
　　【一只野生的达达鸭：总有人能做到的，那个人为什么不是你呢？】
　　真情实感的一条条弹幕，沉静的在屏幕上缓缓流淌。
　　苏韵芷几乎怔住。
　　……她确实早就忘了。
　　原来她曾经还做过，这么了不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