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芷从小就很超神》瑟瑟半江

47、真做不到 仓市中央城

　　仓市中央城区，某个高档住宅区。
　　路煜宁刚跑完步，一身的大汗淋漓，拎着毛巾正要进浴室冲凉。
　　经过书桌前，手机恰到好处的叮咚作响，传来了一道推送的声音。
　　他随意地一瞟，倏地止步。
　　【您关注的“阿芷爱唱歌”开播啦！】
　　自打苏韵芷认认真真做直播开始，她每天的开播时间都非常规律。眼下这大下午的，她怎么毫无征兆的就突然“上工”了？
　　路煜宁捞起手机，点进了她的直播间。
　　他将音量调大，把手机放在卫生间的台盆边缘，随后踏进淋浴房。
　　哗啦啦的热水自莲蓬头倾泻而下。
　　隔着淅淅沥沥的水声与逐渐蔓升的雾气，歌声听着不太真切，像是一声幽远的叹息。
　　“假如流水能回头，请你带我走。
　　假如流水能接受，不再烦忧。”
　　……
　　这是一首很老的歌，路煜宁没听过原唱，但此时阿芷的吟唱声却显出了一缕难以言说的怅然与忧伤。
　　她不高兴么？
　　他一边冲着水，一边模模糊糊地揣测着。
　　这把澡洗的很快，路煜宁踏出浴室后，立刻在空空荡荡的直播间里发了条弹幕。
　　【一只野生的达达鸭：心情不好？】
　　原本耷拉着眼皮发呆的紫发少女，瞬间双眼圆睁。
　　“诶……诶？！”
　　在直播间的另一头，正在支着脑袋emo的苏韵芷冷不防瞧见了这条弹幕，整个人立即就吓醒了。
　　她怎么就开了直播呀！
　　天知道！原本她被老刘狠狠怼了一通之后，是想回家唱唱歌来舒缓一下自己的郁悴情绪的，结果，大抵是平日里打开音乐伴奏时的肌肉记忆，她竟然无意识的把直播间也给打开了！
　　她现在哪有半点心情营业呀？！
　　“不是，对不起……”苏韵芷手忙脚乱滑动鼠标，语无伦次，“我没想开播，我按错了来着……”
　　道心都乱了。
　　人也破碎了。
　　都不知道自己干了点啥了。
　　此刻直播间里唯一的观众，好心的发弹幕提醒她。
　　【一只野生的达达鸭：你按一下屏幕右上角的小锁标志。】
　　苏韵芷在兵荒马乱中看见了这句话，立刻依言照做。
　　【系统提示：您的直播间已进入锁定状态。】
　　……
　　“锁定状态？”苏韵芷望着这个陌生的提示语，喃喃，“这是什么意思？”
　　【一只野生的达达鸭：意思就是，直播间被锁了，现在没人能看到你开播，你的观众只有我一个。】
　　【一只野生的达达鸭：你不是想唱歌吗？正巧我想听。】
　　……啊？！
　　苏韵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屏幕上紫发少女的小嘴微微张着，双眼呆愣，显然是惊愕又无措。
　　【一只野生的达达鸭赠送水晶球一颗！】
　　【一只野生的达达鸭赠送魔法书一本！】
　　【一只野生的达达鸭赠送南瓜马车一辆！】
　　“……停停停！”苏韵芷扶额，被打败了。
　　她的榜一大哥，着实豪横，一言不合就刷礼物么？
　　不过，这位达达鸭的二十级粉丝牌，光靠钱是堆不出来的，必须在她的直播间天天打卡才行。换句话说，对方是真的很喜欢她的直播、欣赏她的歌声，是她真真正正的铁粉。
　　她也没必要硬去轰人，伤自己粉丝的心。
　　“你要是愿意呆着，就呆着吧。”苏韵芷哼哼唧唧的，又强调道，“先说好，我现在心情很糟糕，不想说话更不想说笑，要是把你听郁闷了，可别怪我。”
　　路煜宁勾了勾嘴角。
　　他飞快地打字。
　　【一只野生的达达鸭：没问题。】

　　唱歌对于苏韵芷来说，果然是一剂包治百病的良方。
　　浮躁的、焦虑的、阴郁的，各种情绪逐渐平息下来，她逐渐沉溺于音乐本身，而忘记了名为“自己”的存在。
　　很有用的逃避。
　　她又唱了一支忧伤的曲子，如泣如诉、如怨如慕。闭着双眼沉浸于乐海之中，想象着弦乐团在身后演奏恢弘的乐章，想象着无垠的观众席，每个人都凝神专注地倾听着。
　　有人能觉察到她所传达的感情么？有人因她的歌而动容么？有人会感动到落泪么？
　　然而睁开眼睛之后，魔法在一瞬间就消失了。
　　……
　　果然是不一样的啊。
　　什么“做直播也很好”，什么“有人能听到她的歌声就够了”，这些挖空心思的话术，只不过是她的自欺欺人。
　　是她的退而求其次罢了。
　　没有一个歌者的梦想，不是站在舞台中央的。
　　即便是她，也一样。
　　……
　　路煜宁本来没多想什么。
　　他惫懒地倚靠在电竞椅的靠背上，拿直播间的歌声当BGM，翻着手里的《机械工程导论》，看得入神。
　　但翻着翻着，手指却不动了。耳边的歌声太过哀婉忧伤，一点一点侵蚀他的注意力。
　　他实在没办法不去在意。
　　【一只野生的达达鸭：你怎么了？】
　　被锁闭的直播间里，只有一个观众，孤零零的弹幕缓缓划过。
　　苏韵芷瞧着这简单的四个字，只觉心中百转千回，到了嘴边，只有一声无力的叹气。
　　她垂头丧气的样子，如实呈现在自己的虚拟形象上。屏幕上的紫发少女半低着脸，明亮水润的一双杏眼被掩在凌乱的发丝下，只露出了一只尖尖小小的下巴，和沮丧的唇线弧度。
　　路煜宁看着没精打采的二次元少女，脑中浮现出苏韵芷的模样来。
　　失落而无措的，把自己藏在漆黑的小世界里。
　　……她会不会掉眼泪？
　　心尖没来由的一阵颤，他迫切想知道她因何而难过。
　　【一只野生的达达鸭：如果有烦恼，说出来可能会好一点，就当这里是树洞吧。】
　　他维持着合适的口吻，克制地打着字，心里则定了主意。
　　若是她依旧不说话，他现在就去海市找她。
　　横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么。
　　幸好，紫发少女抬起了眼眸，神色似有触动。
　　她抿了抿嘴唇，开口了：“达达鸭，如果……”
　　苏韵芷犹豫再三，面对着安静空荡的直播间，这里唯有她的一个粉丝。
　　一个支持她、欣赏她的铁粉，彼此之间素昧相识，却惺惺相惜。
　　恍惚间，有一种多年老友的错觉。
　　“如果有一件事，你自己很想做到，别人也很希望你做到。”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玩弄衣服上的拉链，试着说出自己的困境，“但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那么，怎么办呢？”
　　在老刘骂醒她之前，她从未细想过自己的“未来”。
　　像是置身于一片迷雾森林，对音乐的热爱支持着她摸索前行，但前路却是渺然无踪的。在直播间里唱歌已经足够心满意足，甚至，哪怕是自己唱给自己听也可以。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信心满满地对自己说，只要她足够热爱音乐，这些都不算什么，唱歌这件事本身就是幸福了。
　　她刻意无视了自己心中的那篷火焰，任由它黯然、熄灭，化为灰烬，随风而逝。
　　现在，都过了这么久了，久到她早已放弃自己了。
　　却有人逼着她把它们重新拾起来。
　　“做不到啊。”她苦笑了一下，怅然，“我真的做不到。”
　　尝试过无数次，每一次的结果都直截了当地告诉她。
　　苏韵芷已经无法站在舞台上唱歌了。
　　她的话说的不清不楚，身为粉丝的达达鸭或许是听不明白的，但屏幕背后的路煜宁却登时明了。
　　应当，是有人拿她无法登台唱歌来说事了。
　　如果是路煜宁的话，就可以明明白白告诉她，阿芷，别对自己失去信心，你已经在慢慢好起来了。
　　上回的福利院之行后，他再次咨询了心理医生，得到的正是这样的答复。只不过碍于积年沉疴，好转反应来得缓慢而细微，一时半会儿难以察觉。
　　但她迟早是会康复的，总有一天她可以回到舞台上高歌。
　　路煜宁无比相信着这一点。
　　但眼下是“达达鸭”正在对话，“达达鸭”显然是应当是一个不知情的局外人。
　　于是，只能发送了一句笼统的、不出错的鼓励。
　　【一只野生的达达鸭：阿芷，别失去信心，再多试试，怎么就做不到了呢？】
　　而这句话落在苏韵芷眼里，却像是嘲弄。
　　轻描淡写的，甚至是高高在上的。
　　女孩心情本就糟糕，瞬间被挑起了几分愤懑。
　　“人定胜天么？事在人为么？别说这种好听话！”她冷笑着，只觉心中一股怒气笔直往上冲，气这句口轻飘飘的弹幕，气咄咄逼人的老刘……
　　更气没用的自己。
　　“你以为我没试过吗？！”她的气愤没处纾解，唯有一股脑的往屏幕上的某人身上撒，“没人知道，你们根本就不知道！我尝试过多少次？！我一次次的，逼着自己，强迫自己，掐着自己……但是，我做不到，我就是做不到啊！”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秋风中寥落的叶片。
　　没有人懂得她。
　　这也没办法，这世间本就是，没有谁能够真正的与谁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