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芷从小就很超神》瑟瑟半江

46、别来上课 音乐学院的

　　音乐学院的专业课每周仅一节，听起来简直是轻松加愉快，陆以森这种苦逼工科生就曾一度表示羡慕嫉妒恨。不过，专业课的授课方式是一对一，整整两小时都要被老师盯着，基本是杜绝了任何蒙混摸鱼的可能，所以大多数学生都特别怵专业课——门一关，眼睛一瞪，老师骂起人来可不留情面。
　　不被待见的苏韵芷，此刻亦是心有戚戚。
　　这会儿，她的课即将开始。单人的授课室中，唯有一架钢琴，一张椅子，苏韵芷安安静静等待，她的带教老师——年逾四十的声乐系主任刘教授，缓步走了进来。
　　“刘老师好。”
　　虽说背地里都管他叫“老刘”，表面上还是要恭恭敬敬的。
　　老刘“嗯”了一声，斜睨她一眼，迈着四方步去钢琴前坐下。
　　“先把上周作业唱一遍。”老刘放下保温杯，掀开琴盖，手指流畅地在黑白键上划出一串音符。
　　上周的教学内容是气息，练习曲目是大名鼎鼎的《气球》。
　　苏韵芷从不怠慢自己的专业课作业，她练过两回，自认为完成的很不错。伴随着钢琴伴奏，她深吸一口气，清逸的歌声流淌而出。
　　“黑的白的红的黄的紫的绿的蓝的灰的，你的我的他的她的大的小的圆的扁的，好的坏的美的丑的新的旧的，各种款式各种花色任你选择。”
　　传说中的“断气神曲”，一句主歌有足足60个字，需要长达36秒不能换气。
　　更恐怖的是，这样的主歌要重复三个段落。
　　光要完成这首歌就已经不是易事，要将它诠释得富有美感则更为困难，整首歌都要唱的轻灵飘逸，尤其是最后气息薄弱之处，一定要稳住，绝对不能有任何局促感。
　　这当然是肺活量的考验，不过更是对气息把控的考验。
　　需要在呼气时协调控制自己的腰腹肌肉，再缓慢的、匀速的、稳定的把气送出来。
　　苏韵芷完成得很好。
　　唱到长句子的句末，气息仍然游刃有余，就连换气时也能保持寂寂无声。
　　老刘边听边弹，到了整首歌的末尾，他音调一转，又从头弹起。
　　啥情况？
　　苏韵芷眨了眨眼睛，心中疑惑不解，但前奏催正在催促，她只能老老实实，再把这首歌重新唱一遍。
　　仍旧发挥得非常出色，几乎无可指摘。
　　到了末尾，老刘却故技重施，又来了第三遍。
　　这回，即便是苏韵芷这种天赋型选手，也不免暗暗叫苦了。
　　这首歌连着唱是真的累啊！
　　幸好，第三遍结束，老刘停了手。
　　这回是真的结束了。
　　苏韵芷如蒙大赦，狠狠地呼吸了两口空气，心中不免怨念：《少女的祈祷》看来是没起作用。
　　……老刘这是明显的故意刁难吧！
　　她这么腹诽着，偷偷抬眼窥探老刘的表情，但对方却只是垂眼望着黑白琴键，默不作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别是又在遣词造句，想整点什么毒舌新锐评！
　　苏韵芷埋着头不敢吱声，心中愈发惴惴不安。
　　等了好几分钟，老刘终于开口。
　　但他所说的，却不是对她方才作业曲目的评价，而是……
　　“苏韵芷。”老刘抬起眼睛，面无表情地问她，“这首歌你练了多久？”
　　“啊？”苏韵芷愣了一下，下意识要回答，“两……”
　　两遍啊！
　　幸好话刚出口，她就直觉不好，立刻转调：“两天，我练了足足两天！”
　　若是说两遍，指不定老刘又要嫌她不刻苦、太敷衍了。
　　苏韵芷对自己的急智很满意。
　　老刘并没有质疑这个“两天”的真伪，他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给出了一个最简洁不过的评价：“两天么？算不错了。”
　　不错？
　　这意思是，她过关了？！
　　苏韵芷喜形于色，幸好她常年保持低头的习惯，飞扬的表情没让人瞧见。
　　不过相对的，她也没发觉老刘愈发阴沉的脸色。
　　……身为海市音乐学院声乐系的系主任，刘志华很清楚，方才那首歌的完成度，决不该用一个“不错”来敷衍过去。
　　何止不错？！
　　简直，简直是……

　　老刘自大学毕业就留在音乐学院没离开过，从小助教开始一步一步往上走，汲汲营营二十多年，大半辈子都活在校园之中。
　　漫长的岁月中，他从未见过像苏韵芷这么“天才”的学生。
　　天生的一把好嗓子，音域宽广爆发力强，音色更是独一份的清亮明澈，辨识度极高。早在艺考时，她那一首《高山流水》便足以绕梁三日。当时老刘和另外几位评分老师互相眼神一碰，心里就有了数。
　　后来，苏韵芷就拿着声乐统考第一名的成绩，进了海市音乐学院。
　　入学后，老刘心心念念这把“钻石嗓”，抢在所有人前面把苏韵芷的名字划进自己的授课名单，此后他才知道，不光是天赋好，这丫头的音乐悟性也是奇高无比，各种唱功技巧一点就透。旁人需要长年累月地训练才能修炼出的肌肉记忆，反复揣摩、参悟、一个字一个字纠正，才能习得的唱腔风格，到了苏韵芷这里，却成了一件信手拈来的事。
　　像是开了外挂，轻易就能跨越旁人数年的心血。
　　在苏韵芷的第一节专业课结束后，老刘面上虽不显露，心中却激动无比，这样的学生、这样的学生！
　　他刘志华一定要领着她走向更广阔的道路，成为国家级、世界级的歌手，乃至歌唱家！
　　只可惜，雄心壮志的远大梦想，很快就破碎在了摇篮里。
　　身为阅人无数的系主任，老刘很快就发现，这个名为“苏韵芷”的女学生，明明坐拥着顶级歌者的所有天赋，却存在着一个致命的弱点——她不擅于面对人群。
　　面对多位老师的月考时，她的状态会存在明显下滑，声音发紧，眼神更是飘忽不定，这些变化虽然细微，但逃不过老刘毒辣的眼睛。尽管歌曲的完成度仍旧很高，仍旧足以拿下悦声榜的头名，但身为带教老师的老刘清楚知道，这不是苏韵芷该有的水准。
　　一开始只以为是她的不适应，但足足两年下来，情况丝毫未变。再加上她从来没有参与过任何学校的公开表演，这几乎让老刘肯定自己的猜测。
　　苏韵芷，倒在了一个歌手最不该倒下的地方。
　　二十年的执教生涯，老刘教导过几百个孩子，其中不乏资质平庸者。他们也热爱音乐，练习起来更是无比勤奋，但大多都只能草草收场。
　　声乐不比器乐，弹琴可以一天弹上18小时以勤补拙，但声乐则不然，唱的太多只能适得其反。
　　那些稚嫩的孩子，怀揣着澎湃伟大的音乐梦想，嗓子唱哑了、唱倒了都不肯停，甚至有一个唱到声带撕裂出血，却仍然不得要领。
　　而今，终于让他等来一个苏韵芷。
　　她什么都不用做，神明就将他人一辈子求而不得的东西送到她手中。
　　然而这样的苏韵芷，却心安理得的把自己缩在壳里，躲在安逸的舒适区，连带着她的天赋与才能。她宁愿埋没、浪费掉它们，也不肯再往前走出一步。
　　这足以让老刘痛心疾首！
　　故而他常常对苏韵芷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并不是故意挑剔，而是……
　　惋惜。
　　近乎于愤怒的惋惜。
　　……
　　直到此刻，听到苏韵芷轻描淡写地完成了曲目，她的举重若轻、她的游刃有余，愈发拱起了老刘心中的怒火。
　　他板着脸，终于打定了主意。
　　即便是遭她怨恨，他也不能让这个学生，就这么埋没了自己。

　　“苏韵芷。”老刘合上了琴盖，突兀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毕业后的打算？”
　　“啊？”画风突然变成了唠家常，苏韵芷一脸懵，傻傻地回答：“呃，我还没想过，现在还早呢，这不是才大二么。”
　　并非敷衍，“毕业”这件事对她来说还太早，她确实是没想过。
　　老刘笑了笑，头一次在学生面前，把话说的如此直白：“音乐生的未来是很残酷的。所有人都想飞上枝头，当明星、出唱片，过上光芒璀璨的人生。而实际上，绝大多数的他们，抱着梦想离开校园，在音乐路上挣扎数十年，最终却还是出不了头，当个默默无名的酒吧驻唱，组个无人问津的地下乐队，担任人群里毫不起眼的和声配唱，或是去教辅机构里做一个无甚成就的音乐老师。”
　　这就是属于平凡者的“音乐梦”。
　　始终坚定，从未放弃，坚信着“精诚所至”，叨念着“总有一天”。
　　一念就是一辈子。
　　“也有一些聪明的学生，他们知道自己在音乐天赋上的欠缺，早早就换了一条路走。”老刘话锋一转，又道，“放弃自己多年所学，毕业后直接投奔与音乐无关的其他领域，对他们来说，‘音乐学院’的毕业证仅仅代表了一张大学文凭。这样的选择也不错，起码不会在死路里撞得头破血流。”
　　“苏韵芷，你想选择哪一条路？”
　　“……”仓促间被这么问，苏韵芷哪里能想到答案，她更不明白的是老刘为什么要问她这样的问题，这会儿是在上专业课啊，又不是就业指导！
　　老刘见她不语，便把话问得再明白些：“你想当一个一辈子庸庸碌碌的音乐从业者，还是放弃音乐、转入其他行业？”
　　苏韵芷摇头，神色间依然有些困惑：“……我不会放弃音乐的，但是……”
　　但是，她的未来在哪里呢？
　　老刘却不给她继续思考的时间了，他用食指指节叩击琴盖，语气冷凝：“苏韵芷，你最好现在就想清楚，这关系到我还会不会继续教导你。”
　　“？！”苏韵芷悚然一惊，立即站起身来，语带惶恐，“刘老师，您……这是什么意思？”
　　老刘连眼风都没给她一个，只沉着脸继续往下说：“凭你现在的功底，当一个普普通通的音乐从业者已经够用了，教你更多东西反倒让你大材小用。假如你未来要放弃音乐，那更简单，我可以特批你提前进行毕业考核，让你尽快把文凭证书拿到手。至于专业课么，以后你就不必再来了。”
　　……为啥？凭啥？！
　　这一连串的重话，几乎把苏韵芷砸懵了，她完全搞不懂自己是哪里得罪了这位系主任，从以前开始就被他无理由地针对，现在更是要剥夺她上课的权利！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么？！
　　苏韵芷咬着嘴唇，小拳头握了又握，实在压不住自己的气血上涌，昂首反问：“刘老师，请问我是做错什么了？您凭什么剥夺我上专业课的权利？该交的作业我难道没交么？学生该有的态度我难道没有么？甚至我每个月的考评都是第一名！我到底是哪里碍着您的眼了，值得您这样的‘关照’！”
　　她语气发颤，眼眶也泛着微微的红，实在是委屈至极。
　　老刘却是平心静气，语气毫无波动：“音乐是动人心弦的艺术，它不是一件用来妆点自己的华服，更不是让你孤芳自赏的。苏韵芷，你学得再多再好，那也无用，既然你不愿站上舞台，一切就没有意义。继续教导你，只会浪费彼此的时间，还有我的期待和心血。”
　　“不、不是的！”苏韵芷仓皇地摇头，下意识地要反驳，“我当然知道音乐的理念，我也没有孤芳自赏！刘老师，虽然、虽然我无法站上舞台，但是我有一个网络直播间，我已经有很多粉丝了！我一直在拼命努力着……”
　　“直播间？”老刘仿佛听到了有趣的笑话，嗤笑了一声，一字一顿地问，“苏韵芷，这就是你的音乐梦吗？”
　　“这是你想要的音乐吗？”
　　……
　　隔音极好的声乐教室里，一切都很安静。
　　唯有窗外阳光打在金灿灿的梧桐树叶上，伴随着清风吹拂，点点斑斓的光影在木质地板上轻轻摇曳。
　　仿佛能听见“沙沙”的响动。
　　苏韵芷低着头，失神的眼睛漫无目的地追随着晃动的光斑，恍惚间想起了福利院的那个下午。
　　同样晴好的午后，暖阳舒舒服服地落在身上。
　　小小的听众们簇拥在她身边，仰着脑袋拍着巴掌，眼底脸上皆是毫无掩盖的热忱与欢喜。这种幸福感是可以通过歌声传递的，她的歌让他们快乐，而他们的快乐又直截了当地感染了她。
　　弹琴的指尖愈发轻快，嗓音亦是从未有过的松弛自在。
　　当然……是不一样的。
　　音乐是动人心弦的艺术，没有“人”的存在，临水自照的歌声，未免……
　　太寂寞了。
　　……
　　老刘望着眼前低头沉默的女学生，无声地叹了口气，硬起心肠下了最后通牒。
　　“苏韵芷，我再给你最后三个月时间。”
　　“如果本学期结束之前，你还是没有登台演出的话，以后我的课，你就再也不用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