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芷从小就很超神》瑟瑟半江

32、他者地狱 听到这里的

　　听到这里的时候，路煜宁整个人一愣。
　　其实他早先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能让苏韵芷如此念念不忘、讳莫如深的，一定是个沉痛曲折的悲惨故事。
　　丧心病狂、丧尽天良的那种。
　　结果却是……
　　就这？？？
　　虽说有点对不起阿芷，但路煜宁脑中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两个字。
　　……所以楠楠只不过是害的阿芷在彩排时出了个丑而已？
　　虽说露了半边屁股是挺丢人的，不过那时她们都只有六七岁啊，不至于到了社死的地步吧？
　　为了这么件小事怨恨至今，是否有点……咳，小题大做了？
　　……
　　路煜宁极速思考着，应该用怎样不伤人的话术，来劝解苏韵芷看开一些，忽而又听身边女孩颤巍巍的一声：“然后……”
　　哦，原来还有下文。
　　他回神，专心听。
　　……却又没有然后了。
　　苏韵芷本来端坐着一动不动的，说到这里，却突然抬起胳膊，两只小手严严实实地把整张脸遮住。
　　声音细若蚊蝇，从她掌心里闷闷的传出来。
　　“然后……”
　　看来是很难启齿。
　　路煜宁“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然后？”
　　……
　　一咬牙一跺脚，苏韵芷整个人豁出去了，以一种一往无前向死而生的气势，一口气把所有话都吐了个干净：“然后沈楠就看见了我屁股上的桃子胎记还大呼小叫地喊我‘小桃子’引起所有人的注意接着所有老师学生都一涌而上围观打量取笑欣赏我的屁股！”
　　一口气说完了这么一个长句子，苏韵芷略微喘了口气。
　　方才积蓄的那股气势，也慢慢委顿下去了。
　　“他们把我围在中间，所有人都在看我、笑我。”
　　“我一直在哭，但没人在乎。”
　　……
　　一开始趴在地上时，小小的苏韵芷甚至连疼都没感觉到。
　　整个人有一瞬间的呆滞。
　　而下一秒，沈楠尖锐的笑声震荡着她的耳膜。
　　“你们快来看啊，阿芷屁股上有个小桃子！”
　　于是，所有人都围过来了。
　　离得最近的是她的带教老师，她半搂半抱地压着苏韵芷，没有扶着她起身，反而又往下扯了扯她的内裤，好更清楚地瞧见她的小桃子。
　　老师一边看，一边吃吃地笑着：“哟！还真是！哈哈哈，怪可爱的！”
　　也有男老师凑过来瞧热闹的：“哪呢哪呢？给我看看！”
　　台下的、台上的、后台的，想来看笑话的都来了。
　　小朋友们更是无所顾忌，争先恐后地伸头过来，边看边笑，像是围在动物园里观赏什么奇珍异兽。
　　没有人想到这是一个小女孩的隐私。
　　所有人都在笑，铺天盖地的笑声把苏韵芷团团围住，黑压压的天空几乎褫夺了所有呼吸的空间。
　　她的头被压在带教老师的怀里，挣扎着在缝隙间窥见一张张黑洞洞的笑脸。
　　而她的屁股却堂而皇之地露着，赤裸裸的供人观看、取笑、指指点点。
　　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刺耳的笑声，震得她耳膜生疼，眼前发黑。
　　震耳欲聋的声音啊……

　　直到此时，路煜宁才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全貌。
　　早先他就有所猜测，苏韵芷的“视线恐惧症”，大抵是一种PTSD之类的心理疾病，现在才得知了其创伤的根本来源。
　　她归结于“沈楠”二字。
　　她执著地将一切矛头指向沈楠，因为那是她唯一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痛恨的对象，用以宣泄情绪的出口。
　　或许……
　　他沉默着，握住苏韵芷的手腕，微微用力。
　　将她的双手挪开，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
　　脸颊涨得血红血红，还因为被闷在手掌间捂出了一层薄汗，和未干的泪痕掺杂得不分彼此，鼻子也是红红的，额头上还有些淡淡的手指印。
　　多狼狈。
　　失去了安全的遮蔽，又被他握住了手腕，她有一瞬间的无所适从，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后瑟缩。
　　片刻后，又重新仰起脸，倔强地望着他。
　　她要听他的答案。
　　视线相汇，他望着她黑白分明的双眸，姣好圆润的一双水杏眼，湿润莹亮，波光粼粼。
　　乌黑眸子，映出的是他的倒影。
　　有些失真，有些扭曲。
　　……
　　不被理解的、没人在乎的、视而不见的，在这一刻的她的所有情绪，统统传达到了他的心底。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但他懂她的伤痛
　　——他人即地狱，原来，她竟与他同在地狱之底。

　　在八月底的TI决赛打完之后，RGD的队员们很久很久都没有缓过来。
　　在己方世界树倒塌的那一瞬间，场馆里燃起了一束束耀眼的冷焰火，激情洋溢的解说几乎破音，一遍遍兴奋地嘶吼：“恭喜OG！”
　　而RGD的五名队员愣愣地坐在隔音对战房里，在绚烂光芒下，沉默着充当对方胜利的背景板。
　　不知是谁带头起身，招呼大伙儿一起出去握手鞠躬，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穿过沸腾的人群、缤纷的彩带与气球，浑浑噩噩走到后台的。
　　八王冲上来挨个鼓励、安慰，拍他们的肩膀，喊他们振作。
　　“小伙子们，你们还年轻，怕什么？还怕拿不回这个冠军吗？”
　　说了一大通，最后八王强调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比赛打完了，也不忙着回国，咱们一块儿出去转转。别看手机，别看社交媒体。”说到这里，他转向路煜宁，叹息，“尤其是你，阿煜。”
　　当时没人懂得八王的意味深长。
　　直到在回国的机场里，路煜宁为了查询沈楠要的一款精华水的型号，这才打开了尘封已久的微博。
　　999+的未读信息，正常，他向来没兴趣摆弄这些玩意儿，他的微博账号下最新的一条，还是两个月前发的一条广告内容——俱乐部得了某鼠标厂商的赞助，故而要求他们每个人都为品牌来一遍推广。
　　就在他翻看沈楠主页时，右下角消息图标轻快地闪动，提示他刚收到一条最新评论。
　　【您收到了“萧瑟NMSL”的评论，是否查看？】
　　……
　　直白明显的恶意id。
　　路煜宁只瞥了一眼，没在意，继续往下翻微博。他知道自己流量大、黑粉多，这种引人注目的侮辱性id，不说屡见不鲜吧，起码也是见怪不怪了。
　　但是几秒钟之后，又跳动着一条新消息。
　　【您收到了“罪人萧瑟跪下”的私信，是否查看？】
　　又一条。
　　即便已经是决赛打完后的第四天，“战塔”玩家抨击他的“热情”，竟然丝毫未降。
　　……不断闪烁、变动的id，终于让路煜宁心烦气躁起来。
　　他忍不住点开了那个999+的信息栏。
　　打开了名为“萧瑟”的潘多拉魔盒。
　　随后，铺天盖地的恶意，将他淹没。
　　……
　　有毫不客气的谩骂：“罪人！你TMD给我跪下！”
　　有阴阳怪气的讽刺：“哈哈哈萧瑟大神，364天无敌，最重要的决赛日争当软脚虾！”
　　有尖利刻薄的嘲笑：“之前拿了四个冠军，不会以为自己就算个什么人物了吧？草！废物萧瑟！”
　　甚至，还有真心实意的诅咒——
　　“带队送冠军，你能不能去死啊？”
　　在海一样的评论里，其实也有为数不少的正面言论，但这些温和的声音，在激烈极端的恶意评论的对比下，就显得苍白无力。
　　就像痛苦远比快乐印象深刻，恨要比爱更长久、更执着，恶毒的字眼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轻描淡写的鼓励与安慰，根本不足以让伤口愈合。
　　路煜宁终于放下了手机，眼神渐渐死去。
　　……
　　身为老江湖的八王，对这个圈子里的舆论暴力情况一清二楚，很久以前他就叮嘱过自己的队员们：“有成绩的时候吹，没成绩的时候骂，那些键盘侠都是嘴强王者，当他们在放屁就行了！等哪天没人吹你也没人夸你了，只能代表你已经快‘凉了’，那才叫完蛋呢！”
　　可是，过去的电竞选手，谁都没有像路煜宁这样站在如此高的山巅：天才选手，横空出世，出道即巅峰，横扫四大赛事冠军，甚至早早就被赋予了“CN电竞第一人”的华美桂冠。
　　站得越高，摔得就越狠。
　　所以，谁都没有像路煜宁这样，承受过如此声势浩大的抨击。
　　他们早就在那里了，就等着他摔下来的那一天。
　　……
　　对于“他者”来说，每一个单独的个体，都没觉得自己做的是多过分的一件事。
　　赢了那么多奖金，被喷几句怎么了？
　　打得不好，丢了冠军，难道还骂不得了？
　　公众人物么，就活该被人拿放大镜盯着找错处，等真正犯错的时候，更是活该被鞭打凌辱直至挫骨扬灰。
　　对“他者”来说，这一切都太轻松了。或许今天在这里举起键盘，明天又朝向另一边，骂一骂这个，笑一笑那个，次数多了，自己都记不清了。
　　但对当事人来说，那便是……
　　足以引发雪崩的每一片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