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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梧桐树下 秋风瑟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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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瑟瑟,树梢上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树叶,终于也晃晃悠悠地掉下来了。
枯叶落在了苏韵芷的肩头,路煜宁伸手拂去。
接着,手指又流连到了她的脸颊,替她拭去一抹泪渍。
“阿芷。”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有着一丝莫名的颤,“都过去了。”
他想他或许比世上所有人都更能明白此刻苏韵芷的心情,她所遭遇的事情,某种程度上来说与他是相同的。
所有人都在嘲笑他们。
没有人在乎过他们的感受。
他们肆无忌惮的,用视线、用笑声,羞辱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在他们眼里,小孩子没有自尊、没有羞耻心、更没有记忆,足以任人消遣,哪怕哭一哭闹一闹,回头也就忘了。
就像他们无所顾忌地谩骂、诅咒、网暴一个金光闪闪的名字,“RGD.萧瑟”,多耀眼、多瞩目,像是一个符号或是概念,他们或许忘记了,这个名字底下的,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别在意他人的看法啊,别介意旁人的言论啊——这样的劝慰说出来是很容易的,但人怎么可能可能脱离社会、脱离“他人”呢?存在主义说人能够通过自由选择和行动来塑造自我,而这种“自我”却会被他人轻易剥夺。即便没有被批判,只是单纯的“被凝视”,就足以剥夺主体原本应该拥有的自由。
所谓的“他人即地狱”,“他人”的目光本身,就是地狱里最可怕的刑具。
……
路煜宁抬手,指腹轻柔的触摸到苏韵芷的脸颊,拭去她早已冰凉的泪痕。
下一刻,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黑压压的罩在她的脑袋上。
双臂一揽,连同外套和外套底下的她,一股脑的拥入怀里。
在一片漆黑的怀抱里,她完全不可能看到他的表情。
隔着外套,路煜宁轻轻拍着苏韵芷的背脊,有节奏的一下又一下,他的声音模模糊糊地钻进她的耳朵,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阿芷,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是他们不对,他们不该那样对你。”
“你有抬头挺胸面对自己的权利。”
……
车水马龙的大马路,一辆辆汽车急驶、片刻不歇;路过行人步履匆匆,来来回回穿梭不停。
没有人会去留意,梧桐树下一对相拥的男女。
女孩在黑暗而安全的怀抱里尽情落泪,男孩则轻柔地拍抚她的背脊,喃喃低语,向来冷峻的脸上半是怅然半是怜。
在这个无人注意的,静悄悄的街角。
大千世界,纷繁喧嚣,她与他的相拥,是彼此之间唯一的真实。
苏韵芷哭了很久,路煜宁也安慰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身体里所有水分都流干了,昏沉沉地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早已把他的衬衫前襟哭得不成样子了。
“……”苏韵芷实在是不好意思,伸手想替他把衣服拉拉平,但又无从下手,只得囔囔道,“对不起……”
她那把天赋的好嗓子,这会儿都沙哑不堪了。
路煜宁低头看看一团狼藉的衣襟,并不在意:“朋友之间不说这个。阿芷,换句话吧,另外三个字。”
三个字?
苏韵芷垂头想了一会儿,试探性的:“……谢谢你。”
路煜宁笑了,伸手撸她的发顶:“不客气。”
他伸展了一下胳膊,回头道:“走吧,回一趟璨星拿车,再送你回去。”
苏韵芷“嗯”了一声,举着西装要还给他。
“你披着吧。”他没接。
于是二人走到璨星大门口,这会儿红毯已经走完了,广场上没什么人,都在宴会厅享受冷餐酒会呢。饶是如此,苏韵芷还是站在门外迟迟不迈步,显然有些杯弓蛇影了。
路煜宁撸了一把她的头发:“那你在这等我。”
他再次刷脸进门,两分钟之后便开着黑色路虎出现在大门外。
苏韵芷飞快跳上车,竟有一种回归港湾的安心感。
人在大哭一场之后,心情就会变得很不一样,于苏韵芷来说,好像是把积年已久的委屈和不平哭掉了,现在的她竟有一种奇妙的神清气爽之感。
她抱着矿泉水瓶子补水,心里突然升起一丝不可思议的小小期待。
她的心病,她的宿疾,长久以来的噩梦……
该不会,就这么不药而愈了吧?
不行不行!她强行把心底的雀跃给按下去,严正告诫自己——不能擅自期待又擅自破防!放低预期才能快乐!
相较于苏韵芷的暗自纠结,路煜宁在思考的则是更为实际的问题。
她的视线恐惧症,该如何解决?
托RGD的福,路煜宁对心理健康多少有点认识。现代人越来越注重心理健康,各行各业都有这样的趋势,对于电竞选手来说更是如此,心态对操作的影响可太大了,所以国内外的一线俱乐部大多都配有心理顾问之类的岗位,而背靠璨星、财大气粗的RGD电竞俱乐部,直接和海市心理卫生中心达成了合作协议,拥有定期检查、快速咨询和集体会诊的VIP通道。
以八王对苏韵芷的欣赏,拜托RGD那边搭个关系,为苏韵芷约一位最对症的心理医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不晓得阿芷愿不愿意去看医生。
路煜宁从后视镜里观察了一下苏韵芷的半张脸,决定先把这个话题按下去,今天她情绪已经够激动的了,下次再议吧。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打算开口说话,车厢内一片安静。
静的有点不成样,路煜宁就随手打开电台广播。
“接下来让我们欣赏摇滚小天后沈楠的力作——《烟尘》!”
……什么狗运?
他飞快换了频道。
这番操作,速度不可为不快,苏韵芷都还没来得及泛起心理波动呢,节目就被切换成了情感问答。
呃,这种节目虽然无趣,但是安全,不至于再出现敏感字眼。
路煜宁这回放心了,专注开车。而苏韵芷无甚可做,又不好掏手机来玩——领导在替你开车,你还玩手机,像话吗?所以她只好垂着脑袋,专心致志听广播。
“今天的来信听众是一位正在考研的女生,她说她男朋友正在和她闹分手。原因呢是听众前阵子考试压力很大,所以师兄就请她出去吃了顿饭,席上还喝了点小酒。当时女生呢一时情绪失控,就趴在师兄胸口大哭了一场,好巧不巧被男朋友看到了,所以她男朋友就……”
……趴在、胸口、大哭一场???
苏韵芷听得头皮发麻。
她方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刚好像做了一件……有那么点出格的事啊。
嘶!
她倒吸一口冷气,忍不住偷眼去瞥路煜宁的胸口。
衣襟狼藉仍在,赤果果地昭示着她的罪行。
“呃,煜哥……”她讷讷地唤他。
“怎么?”路煜宁随口答,神色如常。
想来应该是没听见方才的广播吧。
苏韵芷总算是放心了些,她再次道谢:“谢谢你!我知道我又给你添麻烦了,你都不生我的气,你真是……”她摆正自己的位置,真情实感地予以赞颂,“你真是世界上最好的领导了!”
路煜宁完全没听出女孩有什么话外音,倒不如说他压根没有往那方面想的神经。
“不用客气。”他只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彼此照顾嘛,我还指望着你给我涨业绩呢。”
“嗯。”听闻此言,苏韵芷心头一松,也说不上自己是释然还是失落。
送苏韵芷回学校之后,路煜宁又马不停蹄的赶回璨星。
海市音乐学院和璨星总部,虽然都在同一个城市,但好巧不巧的位于城市的对角线上,一来一回很费时间。
等路煜宁抵达时,庆典已经落幕了。
园区门口,行政部和后勤部的员工们正踩着梯子,将拱门上花哨的装饰品和条幅一一取下,满地的彩纸、花瓣、丝带,也只能靠清洁部一点一点地扫着。
方才还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呢,这会儿就只剩下喧嚣过后的寂寥了。
路煜宁径直往宴会厅走。
那边同样也散场了,唯有侍者们正在来回穿梭,收拾桌布、餐盘以及剩余的饮食。
而沈楠,正施施然坐在吧台旁边,身边还堆着几盘餐点,好整以暇地吃着,像只优雅的猫儿。
路煜宁抬脚走到她的身边。
一抬头,沈楠就斜晲了他一眼,没好气:“够大牌啊路队,发个微信叫我在这儿等你,好家伙,一等就是三小时,我都快直接坐化了!快赔我青春损失费!”
“得了吧。你现在是璨星当家小花旦,本就要乖乖在这里坐到散场。”路煜宁环顾四周,“看这架势,酒会才刚结束没多久吧?”
沈楠“哼”了一声,捻了一块巧克力丢嘴里,不说话了。
二人是多年老友,相处起来极为自然。路煜宁绕到另一边的高脚凳上坐下,从一旁的银质餐盘里捞了块曲奇送进嘴里,沈楠瞟他一眼,递了罐可乐过去。
“说说吧,今天闹的是哪出?”
小阳台上的这场突兀会面,对沈楠来说,完全是一头雾水,她早就迫不及待问个明白了。
路煜宁掰开可乐拉环,进行简要总结:“一言难尽,全是巧合。”
……真的是巧合。
本来只是个简简单单的试音,谁都没想到会有这么戏剧化的展开。苏韵芷想不到会猝不及防地撞见自己的“死仇”;沈楠也想不到多年未见的老熟人会莫名出现在璨星会场。
至于路煜宁,更是想不到他推的主播和他的多年老友之间,存在着这样一种爱恨情仇。
甚至她们二人之间本来可能再无交集,还是他因缘际会之下把这根线连起来的。
缘,真是妙不可言。
他简单叙述了一下情况,不过,出于尊重苏韵芷隐私的缘故,他没提她的“视线恐惧症”。
当然,梧桐树下相拥的部分也被他省去了。
于是沈楠听完之后,脸上就浮现出一种极为微妙的变化。
“你是说……小桃子她到现在还在记恨我?”沈楠眨着眼睛复述了一遍,神情愈发的不可思议,“就因为我在七岁那年绊了她一跤???就这?就这?”
“……本就是你不对,干什么非要恶作剧欺负别人?”路煜宁公正评价,顿了顿,又认真道,“楠楠,以后别用这个绰号叫她,这样不好。”
加害者可以口轻飘飘,而受害者每次听到这三个字,心理阴影估计都要加重一层。
……
沈楠可没想这么多,话听在她耳中,只觉是对方“叛变”了阵营。于是她一双妙目在路煜宁脸上打了个转,一脸的似笑非笑:“好啊路队,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怎么,你这就开始站她那边了,重色轻友?”
这话不好接。
路煜宁只能说:“我是帮理不帮亲。”
……所以,哪边是理,哪边又是亲?
这个问题又有点尖锐了。
幸好沈楠没这么问,她冷笑一声,道:“七岁时发生的事,直到现在还要叫屈?又是推我又是搁你面前卖惨,心眼有这么小吗?只不过跌了一跤,至于记恨我十三年?”
她心里有气,说话愈发尖刻:“让我猜猜,是不是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跟你哭诉她有多惨、我有多坏,充分演绎一朵楚楚可怜的小白花形象。哎哟路队,这小……阿芷别是拿我的陈年旧事当幌子,其实是冲着钓你这个金龟婿来的吧?你可小心,你这种母胎单身的死宅男,哪里懂得人家的花样百出!”
“……你在鬼扯什么。”听着对方越说越不像样,路煜宁扶额无奈。
本来他有意充当中间人调节矛盾来着,现在看来,是他自不量力了。
……这也没办法,立场不同,视角不同。沈楠可以轻飘飘地说“不就摔一跤吗?”“十三年前的事,至于吗?”“不就是个小玩笑、恶作剧吗?”
在沈楠的认知里,眼下就是苏韵芷因着十三年前的小小纠葛,哭着喊着装可怜,在向她碰瓷追责。
所以沈大小姐现在很不爽,满肚子脾气等着发作。
再多说就只能是火上浇油,路煜宁赶紧转开了话题:“对了楠楠,后来那个蔡导怎么样了?他成功拿下你了没?”
“我哪有功夫搭理他!”沈楠还没从火气头上下来,一整个没好气,“你俩跑了之后,他还追着我聒噪,我直接说我不管事,让他找我经纪人去。呵呵,如果他真敢找王姐扯皮,那就等着被折磨吧!”王姐的嘴皮子功夫可不是盖的,曾经她就因写过一句离经叛道的歌词,被王姐以一种既温和又严厉的态度,孜孜不倦地“规劝”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她灰溜溜地把这句歌词改了才算罢休。
这样的王姐,必然不会被蔡导缠了几回就动摇决定。
路煜宁略微放心了。
只要沈楠这边不松口,苏韵芷基本就能稳稳拿下这首歌了,毕竟当时蔡导的态度,明显是对苏韵芷的声音极为满意。
于是他开始盘算后续的行动计划了。
“楠楠,打个商量。”略微思忖后,路煜宁开了口,“你这两天有通告吗?如果不忙的话,王姐借我几小时?我有事向她请教。”
“向王姐请教?”沈楠诧异,顺口接话,“怎么?你想转行当经纪人了?”
路煜宁噎住。
……
还真被说中了?
沈楠睁大眼睛,再联想一下前因后果,瞬间明悟。
“靠!”她简直不敢相信,“你要给小阿芷当经纪人?你要给她谈蔡导那个合同?!”
“路煜宁,你真是……”她恨铁不成钢地摇头,“色令智昏啊!你平时不是最怕麻烦了吗?她到底哪里迷住你的心窍了,值得你为她这样?!”
“……你有点浮夸了,我也没怎样啊。”路煜宁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出格的,他本来就是以“经纪人”的身份接近苏韵芷的,替她把关一下合同也是理所当然。
沈楠瞪他一眼,干脆利落:“借王姐可以,得给好处费。”
“……”路煜宁愕然。
二人大眼瞪小眼对望了几秒,最终他让步了。
“你一直想要的那双艾弗森签名球鞋。”他忍痛割爱,“给你了。”
“耶!”沈楠这下总算是笑逐颜开了。
她低头在银质餐盘里挑了一块中意的曲奇,放到嘴边咬了一口,心情畅快了不少。
……就连阿芷的形象,在她心里也没那么讨厌了。
能有这么一个治住路煜宁的家伙,也不错。
沈楠笑眯眯地嚼着曲奇,漫不经心的目光飘来飘去,最终落在了某人的衬衫前襟,这个位置,这副皱巴巴的样子,很轻易就能联想到发生了什么。
她将嘴里的东西咽下,脸上终于多了几分认真。
“阿煜。”她望向他,笑容里有几分关心、几分促狭,“你该不会……是真的爱上她了吧?”
“……”路煜宁哑然失笑,“怎么可能。”
明面上他是她的领导、她的经纪人,实际上她是他推的主播、是他的恩人。
不论那种关系,都和“爱”不沾边。
“怎么可能。”不自觉的,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仿佛是在强调着、确认着这一点。
他绝不可能会爱上谁的。
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