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撩》舟许

4、风月楼 风

　　风月楼是江陵城的第一大销金窟。

　　姜娆先去朱掌柜的店里换了一身男子的黑色武袍，又戴了遮雨的斗笠，穿了木屐，又特意垫高了肩膀，这样打扮起来便如同一个行走江湖的草莽之人。
　　虽然不是十分的相像，却也不会被人一眼看穿她女儿家的身份。

　　随在她身后的碧荷是个小厮打扮，故意摸黑了脸。

　　风月楼的一楼是喝茶听曲的场所，类似于茶肆，只要交些银子，点上几个菜，便能坐在小方桌边，听上一下午的弹琴唱曲儿。
　　不过风月楼的“茶肆”要比别的茶肆要贵上许多，一般的老百姓也不愿到这里消费，今日又逢阴雨连绵，人便更少了，只有姑娘咿咿呀呀的声音从台上传来。

　　风月楼的二楼三楼才是真正的销金场所，风月无边。
　　姜娆只是匆匆一略，脚步不停，直接上到四楼。

　　风月楼的四楼与下面三层楼仿佛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四楼的装潢以暗色为主，用厚实的屏风隔出了数个小间。连烛光都刻意弄得幽幽冥冥，来往的客人和小厮都笼罩在一团阴影之中，倒是平白的让人添了几分心安。

　　“客官来了！客官这边请！”小厮迎了上来，低着头带路，并不左顾右盼，把姜娆带到一扇屏风之后。

　　白衣的先生席地而坐，面前一张小几，左边摆着茶水砚台，右边则是铜钱龟壳。

　　“客人要买什么？”

　　姜娆把一张纸递过去，想了想，她又从腰间取出一块牌子，递到白衣先生面前晃了一眼。
　　先生笑着颔首道：“晓得了，熟客打八折，客人请到雅间喝茶等候。”

　　*
　　姜娆就顺从的跟着带路小厮往里走，进了一间临街的雅间，小厮很快端来招待的茶水点心，安静的放下后就退了出去。

　　碧荷是个心细谨慎的姑娘，胆量却不是十足的大，想到城中关于风月楼的传闻，这会儿只觉得心里头惴惴不安，心跳的快极了。

　　姜娆看出了她的慌张，安慰道：“莫慌，只是来买条消息罢了。”

　　姜娆十分平静，她不是第一次来风月楼了。三年前她便独自一人来过风月楼，花了一笔重金。

　　一回生二回熟，风月楼不过是个生意场所罢了，和绸缎庄胭脂铺又能有多大差别？

　　风月楼地处闹市，喧哗的市井声顺着窗户传上来，平添了几分心烦。
　　姜娆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还没个结果，她心里就有些烦躁了。风月楼出售的消息价值不菲，向来以迅捷著名，今日怎么这般慢？

　　况且她只是想打探柳家在京城是否有靠山，并算不得什么机密消息。

　　正想着，突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传来，碧荷一喜，想来是楼中人回话了，就要起身开门。

　　姜娆猛的喊住她，门外脚步声嘈杂，绝非风月楼的先生。

　　然而已经晚了，雅间的门蓦然被人撞开，门口闪现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这壮汉不知是没想到房中有人，还是被入目是两个男子惊到了，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他面上露出哀求之色：“两人好汉！小人被仇家追赶，且请两位好汉让小人躲一躲。”

　　碧荷目光征求的看向姜娆，不知她家姑娘要怎样决定。她瞧着这人凶神恶煞的，不像是个好人，不如将他驱赶了，免得多生事端。

　　而姜娆却略微沉吟了一下，便爽快同意了。

　　她指了指朝着屏风后面，示意壮汉躲到屏风后去。同时自己坦坦荡荡的坐回茶桌旁，捻起一块糕点。

　　那汉子刚躲好，门外就传来“铛铛”的敲门声，小厮的声音传来：“贵客，您要的东西好了！”

　　姜娆起身去开门，短短十来步的路程，这会儿却显得尤为漫长。

　　方才那壮汉破门时，有一道亮光从姜娆脸上晃过，虽然一闪而逝，姜娆还是分清了，那应该是这壮汉藏在袖中的匕首。

　　因此姜娆才会冒险许他藏进来，免得激怒这壮汉，当场发作起来。

　　姜娆在步伐从容的前提下尽可能的走快一些，风月楼内安防严密，高手众多，只要她和碧荷迈出这道门就安全了。

　　姜娆几乎是要屏住了呼吸，心跳如擂鼓，她的手几乎触碰到了门，然而就在此时，电光石火之间，一把冰凉的匕首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差点让你蒙混出去了！”

　　壮汉压低了声音恶狠狠道：“方才要是让你出了这个门，只怕你头件事就是叫嚷起来，让人来抓我了！”

　　冰凉的匕首就架在姜娆的脖子上，她动也不敢动，这般危急的时刻，她反而从心头生出一股莫大的勇气，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搜肠刮肚的想着词。

　　她压低了嗓子，使自己的声音尽量听起来不像女子：“好汉说笑了，我只是这楼中的客人，买了东西就走，何苦要告发你，这与我能有什么好处？”

　　“你也知道，来风月楼买东西本就是见不得人的差使，我若告发你，这同告发我自己有何异？我只愿息事宁人才好。”

　　壮汉冷笑道：“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可惜晚了！如今我刀已经架在你脖子上，就不可能再放你。”

　　“你乖乖听话，等我逃脱了，自然放你一条命！”

　　小厮久等不见开门，许是有所察觉，直接撞开了门。

　　壮汉挟持着姜娆站在房门口，风月楼的管事闻讯几乎是飞奔着赶了过来。

　　冰凉的匕首一直贴在姜娆的脖子上，她甚至可以感受到脖颈处血管跳动的节奏。

　　明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姜娆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她全身维持着一个姿势有些僵硬，腿也有些麻木了。

　　风月楼的管事还算镇定，毕竟他们干的是刀尖上的买卖，各种阴私手段都见识过，大风大浪也经历了不少。

　　尽管如此，有歹徒跑到风月楼劫持了客人这种事还是头一遭遇见。
　　管事虽然不至于手足无措，却也是心如擂鼓，若是这事添油加醋的传扬出去，以后风月楼还怎么做生意。

　　管事站在离两人五六步的距离，客气道：“好汉有什么要求？在下都尽力满足，还请您高抬贵手，放开小店的客人，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壮汉一听就怒了，放开人质，这就是在忽悠他！
　　他怒声道：“你也休想花言巧语的骗老子！快去给我备好百两黄金，一匹快马，牵到店门口。”

　　“退后些！你们要是敢耍什么花样，这小公子就没命了！”

　　碧荷跟在壮汉身后，吓得腿都软了，她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激怒了对方。

　　如今听到壮汉的要求，她忙看向掌柜，目光殷切的连声催促：“掌柜的，您快去准备啊！”

　　“哎！哎～”
　　掌柜忙吩咐身后的小厮去备着银钱和马匹。

　　小厮忙不迭的跑了出去，看着他们唯唯诺诺的听话模样，壮汉心里放松了些许。

　　掌柜瞧着他神色松动了，接过方才示意小厮沏的茶水，拎着茶壶试探道：“好汉想来也渴了，不如喝杯茶压压惊？”

　　“不必！”壮汉冷哼一声。

　　掌柜的依旧态度和蔼：“好汉若是不放心，我先喝一杯？”

　　“老子不渴，闭上你的嘴！”壮汉不耐烦。

　　姜娆被拿刀挟持着，身体向后仰，这个姿势站着难受极了。
　　原本戴在头上的帷帽也半偏着，要掉不掉。幸好风月楼秩序严苛，清场及时，这么大动静竟还没引来围观。

　　挟持自己的这个匪徒当真是刀枪不入，根本不听人言。姜娆只能盼着他拿到银钱，真能放开自己。
　　尽管她亦觉得这个可能微乎其微。

　　“我，我渴了……”姜娆颤颤巍巍出声。
　　她话音未落，劲上的匕首更逼近了些许。

　　“我真渴了！好汉我若渴死了你哪里去再劫持一个人……”

　　姜娆絮絮叨叨，实在令人心烦意乱。壮汉冷喝一声：“闭嘴！”

　　他一只手结实的抓住姜娆的胳膊，像拎小鸡一样把她往前带了几步。

　　管事和风月楼的一众打手在他的眼神逼迫下连忙后退。

　　壮汉捞过桌上的水壶扔给姜娆，姜娆慌忙接过。
　　乱中出错，那水壶“嘭”的一声翻了，温热的茶水倒了壮汉一身。

　　姜娆又手忙脚乱的拿好茶壶，一番折腾下来，壮汉恼怒不已，然而手中的匕首也不由松了几分，不似方才紧紧卡在姜娆脖子上。

　　就在此时，一支利箭斜刺里飞来，箭尖闪着寒芒，转瞬便到了眼前。

　　姜娆尚做不出反应，壮汉更无暇躲闪，他想拉着姜娆挡在身前，却终究迟了一步。

　　箭尖擦着姜娆的胳膊没入壮汉的胸膛。

　　姜娆目瞪口呆，胳膊却下意识推了一把壮汉，把架在脖颈上的匕首推开。

　　方才他们已经挪动至楼梯处，现在两人距离楼梯不过一步之遥，只要姜娆快一些跑下楼梯，便脱离险境了。

　　姜娆下意识就想往楼梯下跑，然而壮汉反应极快，忍住疼痛抓住了姜娆的胳膊。

　　壮汉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即使受了伤，也非闺阁女子可比。

　　而姜娆为了生路，亦是拼尽全力。

　　而这一切，其实只发生在一瞬，众人尚未反应过来。
　　两人扭打中，壮汉蓦然一个用力，竟把姜娆从楼梯栏杆上推了下去。

　　两道楼梯间相差两三丈，风从姜娆耳畔刮过，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觉得骤然喘不上来气息，心脏似乎要跳出去，眼前白茫茫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