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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钗误
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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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晓天色方破白,天边还笼着一层朦朦的薄雾。正是初春的时节,乍暖还寒,院落里几盆迎春花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姜老夫人今日早早就睁开了眼,唤了小丫鬟伺候洗涑,方嬷嬷在旁边打理着老夫人今日要穿的衣服。
“老夫人何苦起这般大早,再躺会也是暖和的。”
姜老夫人哼了一声:“想来是连累你这老货早起了,你心里不愿意,这是埋怨我呢!”
方嬷嬷知她是在打趣,面上依旧叫屈:“老夫人净会埋汰奴才,半点不让奴才讨得便宜!”
说笑间,方嬷嬷已经手脚利索的取了件深蓝色绣暗纹牡丹的对襟褂子给老夫人披上。
姜老夫人对着一面高大的穿衣镜叹了口气:“府中事多,我是如何也睡不着了。”
方嬷嬷默然无语,着小丫头去小厨房瞧瞧早饭做的如何了。
姜娆差碧荷送了姜芷和姜云亭去学堂,自己则早早收拾利落,在栖霞院里信步乱走了几圈。
柳叶步履匆匆的从院外进来,走到姜娆身侧,小声道:“小红姐姐说夫人一早就去了寿禧堂,这会已经到寿禧堂小半个时辰了。老夫人今日起的格外早,早膳也只匆匆用了几口。夫人过去请安,老夫人虽很不高兴,却也没有大发脾气。”
姜娆沉凝的听着,眼波流转了几番,最终归于沉寂。
她心中有些猜测,眼下更确信了几分。刘氏虽为主母,却也不可能瞒着全府和老夫人,就将她的婚事许下,这其中必然有她无从得知的内幕。
姜娆抿了抿唇,轻声对碧荷吩咐道:“让朱掌柜想办法打听打听柳家,看看柳家的生意跟府上有没有什么牵扯?”
姜娆想了想,又道:“不,还是主要打听打听柳崖的生平,或者他家中与哪些官员有交情?”
寿禧堂。
姜老夫人阴沉着脸,看着直愣愣坐在侧首的刘氏。刘氏虽为续弦,还是妾室扶正,可这几年在姜府享有尊荣,手段也越发凌厉,早已不似之前那般唯唯诺诺。
刘氏端方的坐着,面对老夫人的逼势,腰背依旧挺的笔直。如今她掌握着府中中馈,自然有不少人甘愿为她卖力,她早已不像从前那般,需要整日小心翼翼的讨好谄媚。
刘氏笑意浅淡道:“母亲息怒,夫君日日提点儿媳孝顺为重,此次进京前也是千叮万嘱,不可使您老人家动气,儿媳怎敢忤逆您的意思?这件事您听儿媳慢慢说来。”
“儿媳听了您的吩咐后,即刻就邀了柳家夫人喝茶,席间暗暗提起了府中两个待字闺中的女孩,表示了那层意思。谁知柳夫人当场就不悦,说咱们毫无诚意。”
刘氏凄苦一笑,摇摇头道:“媳妇暗暗想来,咱们二房确实门第不显,瑶儿现在虽然也挂着嫡女的名字,可我却是妾室扶正,见识浅薄。柳家到底曾是官宦世家,眼下又是咱们有求人家,也难怪柳夫人这般生气。”
“媳妇不敢托大,忙拉着她又是告饶又是道歉,好一番颜面扫地,才留住她继续喝茶。”
“谁知那柳夫人竟是个极爽快的人,一点也不绕弯子,直接就说:‘若想与我家结亲,非要你们的大姑娘不可!’”
说到这里,刘氏面上不禁露出了委屈,一双眼眸含泪欲泣,亦是风韵犹存。姜老夫人脸上阴沉之色未减,却也并未催促她。
刘氏继续道:“媳妇不敢自作主张,本要拒绝的,可又怕误了大事,决计是不敢得罪柳夫人的。只得准备先应承一番,回府再来禀明了老夫人。可柳夫人实在心急,又是实打实的喜欢大姑娘,非要与我换了信物,约定次日相看。”
“老夫人,这相看您也是点头了的,儿媳全是听您的意思行事啊!怎知娆姐儿对这柳家公子全然无意,以至恼上了我这做母亲的呀。”
刘氏捏着帕子轻轻擦拭眼角的湿意,兼之她语气柔婉,模样恭顺,虽然年逾三十,却依旧是一副楚楚可怜之相。
然而姜老夫人只是陈吟不语,既不答话,也不多问。
刘氏站在下首强装着镇定,实则心里直打鼓。她不知道老夫人是否信了她的话,又担心老夫人挑刺为难,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对这位婆母一向是又敬又怕。
过了半晌,姜老夫人才缓缓道:“刘氏,你且坐下吧!”
“方嬷嬷,给夫人倒茶,说了这么老半天,喝点茶润润嗓子。”
刘氏依言忐忑的落座。
姜老夫人道:“尝尝我这雨前龙井的味道如何,你若觉得好,我明日便使丫头给你送二两过去。”
方嬷嬷从炉子上拎起一只鱼戏莲叶青花提壶,斟了一杯茶水端给刘氏。
提壶一直温在炉子上,细听之下能听到茶水咕嘟咕嘟的冒泡泡的声音,倒在青花瓷的茶盏中,晕开了浓稠的滚滚热气。
刘氏看着端到面前的杯盏,心头不由的发抖。她颤着手接过去,心头一横,握住茶盏,咬牙猛灌了一口。
刘氏忍住两颊的抽搐,面上硬挤出几分笑:“老夫人这里的茶,果然都是极好的,媳妇也能跟着沾光了!”
这倒是有些出乎姜老夫人的意料,她眯着眼瞧着刘氏看了一会,面色缓和了许多,不知是夸还是贬的道了一句:“果然是一片慈母之心!”
刘氏沙哑着嗓子回道:“媳妇这点心思,与老夫人是一模一样的。”
*
刘氏走后,隔了许久,姜老夫人才叹了口气:“我也果然是老了!”
方嬷嬷轻声安慰道:“夫人这是为母则刚。”
姜老夫人冷哼一句:“她倒是让人刮目相看了,为了她的女儿,倒是什么都能豁出去了,她这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想到这,姜老夫人倒是叹了一句:“刘氏好一番春秋笔法,七分真三分假,竟将自己的心思摘的干干净净,以前竟不知她有这份能耐。只可惜这手段到底是偷偷摸摸的小家子气,难登大雅之堂。 ”
方嬷嬷一时间捉摸不定老夫人的心思,正不知该如何应和,就听老夫人问道:“你可想明白了这桩婚事如何落在了娆丫头的身上?”
方嬷嬷皱着眉思索了一会,赔着笑脸道:“老奴这榆木脑袋,如何想的明白?”
姜老夫人道:“怕是刘氏见了柳家夫人,便极力提起了娆丫头,言明女大当嫁,府中要替娆丫头择一良婿,柳夫人自然是欣喜不已,如何不愿意?瑶儿和二房的丫头,想来她是提也不提的。”
“她万万舍不得自己的亲生女儿,也不想得罪二房,正好趁机把娆丫头嫁出去了,以后也好为瑶儿寻觅一门好的亲事。否则长姐未嫁,将来多少要被人说闲话。”
“等回了府中,她只说柳夫人相中的娆丫头,谁还能把柳夫人寻来,一字一句的问不成?”
姜老夫人长叹了一口气:“我到底是把刘氏想简单了。”
方嬷嬷也给老夫人沏了一杯茶,劝道:“老夫人,您何苦多心想这些,您也看了,夫人对二姑娘的婚事看的紧,无论如何也是不愿意松口的,到头来,只会弄得阖府风雨。”
“是啊!”姜老夫人叹气道:“这一次,娆丫头是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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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府中一片宁静祥和,寿禧堂也没有别的消息传来,与柳家相看的事仿佛一根针落在了湖水中,轻巧的泛不起一丝涟漪。
然而姜娆心中却越发的不安,她隐约感觉到水面下的波涛汹涌。
隔了两日,正是一个阴沉沉的天气,姜娆站在窗边看账本。柳叶拿了一封信纸过来,兴冲冲道:“姑娘,朱掌柜传消息进来了。”
姜娆撕开火漆,沉默不语的看完信纸。
碧荷忍不住问:“姑娘,朱掌柜怎么说?”
姜娆沉声道:“柳家的生意与府中虽然有些牵扯,但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生意。至于柳公子,是个斗鸡走狗的纨绔,认识的也都是些纨绔子弟。”
远处传来一声惊雷,不一会儿,雨珠淅淅沥沥的打了下来,姜娆越发心烦意乱。
窗外透明的雨珠几乎连成一条线,姜娆脑海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她几乎无法扑捉。
她静静看着窗外氤氲起的烟雾,一丝一缕重新钩织起整个事情的脉络。姜娆突然想起父亲进京述职时,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天。
“碧荷拿伞!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