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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杏花雨
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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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碾过被朦朦细雨浸润的青石板路,留下一串湿辘辘的车轮声。
马车内,小娘子摘掉碍事的帷帽,露出那张堪称国色的面容。
她的肌肤如同上好瓷器的莹白,在昏暗的阴雨天里,也泛着淡淡的光晕。唇色嫣红,眸色漆黑如墨,眉眼极尽精致,每一笔都似画笔精雕细琢出来。
此时她靠在马车的厢壁上,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裙,整个人显得静谧柔和,配上她纯良无害的五官,令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马车上一左一右坐着两个丫鬟,左边的名唤碧荷,五官端正,眸光沉凝,瞧着便是可信可靠之人。
右边的丫鬟名唤柳叶,是姜娆生母周氏的陪嫁之女,自小同姜娆一起长大,她的性格泼辣伶俐,如今正被今日一事气的发抖,脸颊因情绪激动变得通红:“夫人真是太欺负人了,给姑娘寻了这么一门亲事,黑心到头了!柳公子明明是个破落户,还敢高攀姑娘!还对姑娘挑三拣四。”
“家世破落,无才无德,相貌油滑,毫无风骨,连给姑娘提鞋也不配。”
……
“碧荷,你倒是说句话啊!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姑娘跳这火坑吗?”
柳叶一番骂嚷宣泄后,才算舒了口气,喘气都平和了许多,朝着碧荷道。
碧荷同样气愤不已,只是她到底年长几岁,不似柳叶那般沉不住气。她和柳叶一起目光炯炯的看向姜娆:“姑娘,这可怎么办才好,你有什么主意?”
姜娆被两人目光灼灼的盯着,只好坐直了身子,无奈叹了口气,道:“没有。”
柳叶顿时更加愁眉苦脸:“夫人瞒得实在太严,就要把这亲事给姑娘定下了,咱们才知道,这可怎么办啊!”
“都怪我,要是素日再多往小青姐的院子去几趟,说不定也能探听一点,不至于像这样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同与柳叶的懊恼焦急,碧荷的忧心忡忡,姜娆一张素白的小脸上依旧是古井无波,像是一幅笼在烟雾中的水墨画,看不真切。
她甚至还有闲心安慰两个丫鬟:“别愁了,先回府去,见过祖母再说,总会有办法的。”
起了风,顺着马车帘子的缝隙吹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倒是吹散了马车内的一片愁云惨淡。
透过车帘,可以看到马车熟练的驶离了热闹繁华的青桐街道,一路往南边而去。
江陵城数城南最为富庶体面,因为江陵的大半官府衙门都在城南,包括最重要的知府衙门。因此城南一隅住的大多都是官员士绅,或是有名的富商,是以百姓戏称城南是“富贵地儿”。
姜娆的父亲姜柏尽是江陵的最高行政官员,从四品的知府,在江陵独具权势。
而柳叶提到的夫人,是姜柏尽的继室刘氏。姜娆的生母多病,早在她十三岁那年就离世了,还留下了一子一女两个龙凤胎,如今也才将将五岁,正是稚子无知的年龄。
刘氏亦生有一子一女,女儿便是姜府的次女,名唤姜瑶,只比姜娆小上一岁,刚刚过完及笄礼,尚未许配人家。
姜柏尽另有三个妾室,共有一子两女。
马车约摸行了两刻钟,在一处恢宏气派的大门前停了下来,牌匾高高悬挂在正上方,笔走龙蛇写着“姜府”二字。
姜娆下了马车,此时天色依然黯了下来,她没有回自己的栖霞院,而是脚步不停的直奔寿禧堂而去,这是姜府老夫人的住处,也就是姜娆的祖母。
寿禧堂装潢肃穆,高高矗立在姜府最中央偏南一点的区域,在昏暗的天色中犹如一头威严的巨兽。
姜老夫人正斜倚在贵妃榻上,身上盖着一件薄衾,听丫鬟读严华经。小丫鬟唯恐老夫人听漏了,因此逐字逐句读的极慢,姜老夫人听得昏昏欲睡。
忽然听到门外婆子通传大小姐回来了,姜老夫人猛的惊醒,睁开了眼睛。
姜娆跨过乌木门槛,就被屋里迎面而来的暖气熏了一脸。初春乍暖还寒,姜老夫人最畏寒,因此年年都烧碳到四月份才停。
姜老夫人看着姜娆跨进门,脸上顿时露出了笑意:“娆丫头回来了!今日相看得如何了?你母亲与你说的人家可好?”
姜娆径直走到老夫人跟前,嘟着嘴也不说话。
“呦呦呦,这是谁又惹我家娆丫头不高兴了?莫不是回来路上踩到水坑,弄脏了新衣服?”
老夫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试探着开口道。她拉着姜娆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侧的软榻上。
姜娆别过脸去,气哼哼的,脆生生道:“祖母莫要诓我了,祖母明明说母亲昨日才见过柳家夫人,今日只让我和柳公子相看。”
“可今日柳公子却说,府上与柳家已经定下了我的婚事。这事祖母可知道?”
“什么?真是胡言乱语!”
姜老夫人惊愕道:“是哪个下人信口胡诌的!我从未听过此事!”
“祖母当真不知?”姜娆泪眼盈盈。
姜老夫人满面的慈爱,安慰的拍了拍姜娆的手,眼眸微微眯起:“昨日你母亲才同我回禀此事,我只道你年龄也大了,再不相看个好人家就晚了,便同意了你母亲的做法。至于定下婚事一事,你母亲尚未提过。”
“莫非是那柳公子不好?惹你生气了?”
姜娆这才低下头来,正对着姜老夫人,像是个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孩子,水眸里衔着泪,道:“祖母,既然府上并未与他定下亲事,他如此出言不逊,可见当真是个孟浪轻浮之人,这般人孙女岂敢托付终身。”
“况且,那柳家公子他 ,他还问我要嫁妆呢,说是必得青桐街上好的门面,送与他娘亲卖金银首饰,又要一处五进的宅子。”
“什么?竟是如此荒唐不知礼数!”
姜老夫人不可置信的反问了一声,扬高了音调,猛的一拍贵妃塌的扶手,指使方才念书的小丫鬟:“快去!把夫人叫来,就说我有话要问问她!”
许是心绪动荡,姜老夫人一口气没上来,猛然咳嗽起来。
姜娆忙抚着老夫人的后背帮她顺气,方嬷嬷见老夫人气息渐稳,端着茶盏给老夫人喂了两口水,姜老夫人这才缓过来。
方嬷嬷在老夫人身边伺候多年,很是有一番不同于别的仆人的体面。
她对着姜娆解释道:“姑娘有几日没来给老夫人请安了,因此不知老夫人最近常常夜不能寐。或是好不容易睡着了,半夜又被梦中惊醒。”
姜娆这才像是从白日的事情中回过神来,愧疚道:“这几日亭哥儿染了风寒,我日夜照顾着,因此不敢来寿禧堂请安,唯恐过了病气给祖母。竟然不知祖母身体有恙,实在是我的疏忽了,不知祖母可请了大夫瞧瞧?”
方嬷嬷:“请了,大夫开了方子每日熬药,又说不宜动怒,尤其是夜里睡前。”
姜娆明白方嬷嬷的意思,立刻转向老夫人,劝道:“祖母,今日天色晚了,青儿弟弟也下学了,想来母亲正忙着,不如明日再与母亲仔细核对此事可好?”
姜老夫人正要再言,被姜娆按住道:“孙女不孝,明日又要烦祖母费心了。”
姜老夫人长长呼出一口气,轻轻拍着姜娆的肩膀道:“此事我明日定会好好问问你母亲。”
姜娆轻轻“嗯”了一声:“祖母,你好好休息,我也回栖霞院了。”
“去吧!”
老夫人的屋子里暖烘烘的,姜娆脸蛋被暖意熏的红红的,双眸含着水意,像是晨起沾了露水的叶子,瞧得人心头一颤。
姜老夫人瞧着她起身,脚步轻盈的消失再院门口,心中突然想起姜柏尽的第一个夫人周氏,也就是姜娆的生母,那是一个难得的温婉柔善的女人。
姜娆同样是个脾气柔顺的少女,却比周氏更加貌美,甚至堪称姿容绝色。
这样的小娘子,是最得男子喜爱的模样。
*
姜娆离开寿禧堂,天色越发暗了,黑雾迷迷蒙蒙,几乎看不清路。
“姑娘小心!”姜娆自廊阶上跨下,险些一脚踩空。她忙定住心神,将一些纷纷乱乱的杂绪都抛之脑后。
栖霞院里,姜芷和姜云亭正围着小饭桌乖乖的等着嬷嬷布饭。两个孩子正是淘气的年纪,今日却是格外的乖巧。
平日里阿姐都会接他们下学堂,若是下学回来,阿姐还没在家,定然是有事情要忙。阿姐回来的晚,就会很累,他们要是乖乖吃了饭,阿姐就会开心。
这是嬷嬷说的。
姜芷忽闪着大眼睛不住的往门外看:“嬷嬷,我要等阿姐回来一起吃饭!”
嬷嬷刚端着两小碗煮的糯糯的白米饭进来:“小小姐,等大姑娘回来,饭菜都凉了,吃了会闹肚子的。”
姜芷转转眼睛:“难道阿姐回来吃的都是凉饭吗?”
“那肯定不是,厨房给大姑娘留着火呢……”周嬷嬷猛的一咬舌头,在姜芷清灵灵的目光下,尴尬道:“这是大姑娘的吩咐,你们要按时吃饭才行。”
“嬷嬷,我就要等阿姐回来吃饭嘛!”姜芷从小凳子上跳下来,拽住周嬷嬷的衣角。
周嬷嬷无奈的叹口气,心知自己在小小姐面前是一点威严也没有的。又扫了一眼坐的直楞楞的姜云亭,不由感觉小小姐机灵淘气,小公子却是端方知礼,这兄妹俩的性格简直是颠倒了。
周嬷嬷放下手里的碗,正要再哄哄姜芷,忽然听到外面小丫鬟的喊声:“姑娘回来了!”
姜芷立刻松开手,小短腿迈过门槛,跑到了院子里面。
周嬷嬷心下一松,喜上眉梢:“快快把厨房做好的饭菜都端上来。”
“嬷嬷不必忙了,也去用些饭菜吧。”姜娆扯着妹妹的小手迈进了屋子,笑着道。
姜娆对周嬷嬷极是尊敬,周嬷嬷原本是她的生母周氏的陪嫁丫鬟,是自小照顾姜娆长大的。后来周氏一病不起,在病榻上缠绵数月,最后还是香消玉殒了,留下两个孩子才将将一岁有余。
姜娆自己也是个半大的孩子,姜芷和姜云亭几年来多亏了周嬷嬷尽心尽力的照顾,情分自然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