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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决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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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彻头彻尾、立场坚定的并盛人,山本武理所当然地一路小跑下台阶。这面观众席全是同校同学。哪怕是经过时,周身卷来的微风,里头都裹挟着学生们兴奋的、大大小小的惊呼声。
毫无疑问,所有人都注意到他的到来。
“是山本!”
“一看就是赶过来的耶……”
“不好,我突然开始笑了。我是来看偶像剧还是看比赛的啊,谁来打醒我?”
“要不要叫山本过来?这边有个空位。”
“叫个鬼啊,他都跑到前面去了!”
“说起来,前两天是不是没看见他?”
“啥?不知道。”
“用脚趾想都知道山本怎么可能不来看西贺比赛啊,只是你没看见吧。”
“……”
“……”
热烈讨论的杂音混在应援声里,从山本武的左耳钻进去,又从右耳飘出来。他完全不在意地赶到第一排的围栏前——
比起坐在后面的位置,这个最近的距离能够看得更一览无余。
于是有人得偿所愿,看清赛场后方的某位选手。
睡梦里的常客,无话不谈的朋友。他总是想要永远这么看下去的恋人,女朋友。十四岁的小维。正在眼前真实地活蹦乱跳,哪怕在地上滚来滚去也可爱得令人难以置信。
她最开始好像看到他了,又好像没有。在开场后,小维的脑袋就没往观众席抬起过,自始至终面对着方正辽阔的球场。
山本武两手握住栏杆,缓着喘息。
不过片刻,冰凉的扶手被捂得滚烫。赛场上灼烈的空气几息间就扑向面门,离得近,好像一伸出手就能感受到凝固般的微妙的紧绷。
但这些那些都无所谓。
那束被扎起的栗色发丝像尾巴似的,灵活,微卷,在目光里毛绒地跳跃。他下意识抿直唇线。看着自由人跟上网前守备,心跳跟着怦怦挤到胸膛前;自由人仰着头,随着飞旋的球影后退,手臂与排球结实地相碰。他喉咙的吞咽也化作一声沉闷的咚响。
狂奔狂飞消耗的体力慢慢恢复。
他总算能拨出一点注意力,去正式关注总体比赛情况的时候,身旁不远处响起男青年的嘀咕声。
“糟糕了,刚好要到对面的5号发球啊……”
山本武转头一看。
一位瞧着就是大学生的人同样扶着围栏,站在一旁。黑卷发,黑眼睛,面容清秀。颇具特点的家伙都很好认。不出一瞬间,山本武就把他和之前在寿司店见过的客人对上了号。那时小维也在。
记得叫作宇内,是排球部的暑期教练。
年轻的教练君则望着赛场,嘴里还在代入感极强地感慨:“才刚开场,我们压力也太大了吧。但真不愧是东京赛区的决赛,国中就这么厉害了。”
已经开始能看出上下风了吗?
现比分才落后两分,小维的状态一看也非常好。
对于棒球部王牌来说,目前并盛还没有到压力很大的时刻。
山本武不由看一眼对手学校。
下一轮是对方发球。红球衣在发球点抱着排球,游刃有余地等候哨声。
男生继而看向身旁的宇内教练,语气平常地自然开口:“对面的5号很厉害吗?”
“没错没错。”教练满眼都是球场,头也没回地流畅解答,“官方资料给的信息里,那个叫狮音的孩子今年长到了173cm。”
山本说:“呜哇,好高啊。”
教练说:“是的。不仅身高在国中女排的攻手里是不错的高度,而且据说她从小打排球,不是重炮型攻手,但技术非常好。”
“原来如此,经验上就拉开距离了啊。”
“嗯,尤其是她的发球一向都非常刁钻。上一场和音驹初中的比赛,她一个人就拿下了将近一半的分数,真可……”
话音戛然而止。
大学生一副才意识到自己在和谁说话的样子,“咦”地一声扭过头。
不看不知道,一看竟然有点眼熟。
黑发棕眼的国中生身形颀长,穿着橘黄色的外套,白长袖搭一条简单的黑长裤。
也许是匆忙赶过来的,额前乌黑的发丝有些被风吹得反翘,整个人也颇有种灰扑扑的感觉。不知何时站在身旁,刚好处于能够像普通朋友那样正常聊天的社交距离,神情单纯又认真地看着他。
小小年纪长得贼高,比他一个成年人还要高出半个头。
说实话,比赛对手可怕,这孩子也很可怕吧?是并盛学生的话,最多才十四五岁,尤其大多数男生到了高中还又会继续发育,抽条长高,成年后搞不好能长到一米九往上啊!绝对是体育社团的成员。
虽然早就已经习惯自己在运动系群体里本身就不高的事实了……宇内天满在脑内吐槽一秒。
而没等他开口,男生熟稔地眯眼一笑,指了指自己。
“我叫山本武。”他自我介绍,“之前宇内教练您过来吃寿司,我在店里帮老爸打下手,没想到还能碰见诶,好巧啊。”
啊,是竹寿司!
之前貌似说是西贺同学的朋友吧?
宇内天满不禁睁圆眼睛,了然道:“是你呀!抱歉,一时没认出来——”
话音未落,骤然一道尖锐的哨声吹响。
它短促有力地划破上空,淹没此起彼伏的加油声,打断来不及脱口而出的闲聊。说慢不慢,说快也有一个缓而收声的过程。赛场逐渐静得针落有声,只剩发球员拍球的咚咚声响。
在此期间,他们也都不约而同地望回场上。
“要开始了。”场外的教练沉声道。
山本武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整个球场。看着看着,目光又泊到西贺维身上。
和梦里一模一样。
自由人总是屏息凝神,沉心静气。视线紧锁着对手,像无时无刻不在洞察猎物动态,单单是站在那里,便让人直觉感到什么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平日里,小维时常有意或无意地把自己调整得富有亲和力与感召力。
但就在此时,明明身为防守选手,却也隐隐约约、若有似无地流露出一种无可遁形的攻击性,又存在感极为强烈地影响着气氛。
他听见宇内教练慨然的声音。
“当然。虽然我说对手实力强悍,我们压力大……”大学生说,“但是,强大到让人感觉像被刀架在脖子上威胁的,不止是站在网对面的人——
“想必这一点,无论是对手还是队友,都心知肚明。”
丑三中的王牌抛起排球。
蓝黄色的圆影被送上穹顶。
不同于普遍的站立发球,或是女排常有的下手发球。
她今年升上国三后,参加东京的少年特训营,便开始系统性地学习并训练跳发球和跳飘球——比起前两者,跳发的力道更大,球威更重,速度更快。如果能技巧性地调整球的旋转方式和方向,这在国中联赛场上就是一个不容小觑的杀手锏。
以目前的数据统计而言,跳飘球的失误率比跳发更高。她知道跳发就够用了,自然没考虑过开场用跳飘。
反正能得分,没必要做些无意义的事情。
“阿狮——Nice Serve(发个好球)——”
网前,队友将双手搭在后脑勺上,没回头地说。
被称作阿狮的女生抬着头。
和平时无数次练习的时刻一样,目光追着排球熟悉的轨迹。助跑,两臂向后展,紧抓时机,准确无误地起跳。
并盛那边的防守并不严密。
连身在后排的攻手都没有往后退。接一传的范围,绝大半都围绕着自由人那一个人。易攻之处比比皆是。
只靠自由人接球的战术吗?
未免有点天真……算了,没什么好在意的。
也没必要为了争这一口气故意正面和对方的自由人对决。
反正能得分就行。
王牌跃向半空,什么也没想。
并盛的自由人光明正大地站在正中央。
既然如此,她便轻车熟路地瞄准离得最远的边角线,配合适当的技巧,调整腕部动作,将右臂抡成满弓。
电光石火间,一记毫不客气的跳发球猛然擦过网沿!
如同一虹势如破竹的射线,嗖地穿过对手前排成员的身侧。可几乎同一刹那,并盛的人似乎只是惊讶了一瞬发球的威力,便没有丝毫踌躇地跑动起来——左右翼都在制造助跑距离,本轮次站在后排的二传手迅速上前——
阿狮忽而微微睁大双眼。
不为别的。攻手提前准备助跑很正常。但在排球重重砸向地板上逼仄的白线之前,那个原本还站在防守中心的人……
再一眨眼,就突然出现在球的落点上。
难道都不去判断这个微妙的球路会不会出界吗?
……不对。
她极快地反应过来,落地之际立刻迈开腿,跟上比赛的节奏。
三步之内,并盛的自由人则已经稳当当地将排球垫高,一边喊着她们家二传的名字,一边敏捷飞快地退开,在能够随时应对意外情况的地方,凝视着上空的球影。
同时余光一瞥。
她似乎和她对上了视线。
——那家伙在她发球的一刻就知道,这一球绝对不会出界了!
回过神时,阿狮已经及时地奔跑到白网面前。她和队友们组成三人拦网,说一不二,肌肉记忆跟随本能勃发到极致,用力蹬地跳起。
与拦网正面相对的,正是对手的主将。
牧野。
她记得这个人。
毕竟是同年。从一年级开始加入国中的排球社团,参加地区联赛。在同一个赛区,颇有缘分地连续两年(加上今年就是连续三年)抽到同一个组别,每一次都恰好对上。
第一年,同属一年级正选。
她在赛后见到牧野对着体育馆的墙托球。
第二年,还是二年级正选。
丑三中赢了,最后一局几乎是碾压。神鹰那呆子跑去跟并盛自由人搭讪的时候,她看见牧野一声不吭地背起挎包的背影。
第三年。
今年。
阿狮在网前高举双臂。独属于半空范畴的对峙间,她熟练地将十指指腹下压,以最为标准的拦网姿势,面无表情地,看着被堵住球路的老对手,连续两年的手下败将。
牧野伸展着即将扣球的手臂。
倏地,那向上仰望排球的眼珠微微一动。
这一刻,不论是凭借丰富的打球经验,还是脑子里看似冷静的即时计算,阿狮都当即意识到:自己拦网的指尖正被当作一个微小而鲜明的靶子。
上一球她靠打手出界拿下一分。
牧野这个人,现在,就想效仿着拿回那一分了。
嘭!
裁判伸手。
“哔!”
电子计分板实时刷新。
并盛VS丑三中,比分来到2:3。
顿时,满是卡其色校服的应援席紧追着沸腾起来。欢呼如浪潮翻腾,却没有人组织好,只参差不齐地喊着加油,喊得分主将的名字。稀稀拉拉,堪比傍晚五点的海鲜菜市场。
很快被丑三中宏伟的、响亮的、降维打击的打气声扑灭。
咚咚!
“迎头直上——”
“迎头直上!”
咚咚咚!
“再抢一分——”
“再抢一分!”
身后鼓声震响,让人觉得背靠后盾一般,极具定力地安抚着输掉的简简单单的这一分。
三中王牌从网前转过身。
“阿狮,”梳着妹妹头的队长经过,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肩,“我看到你及时收手了,好预判。比赛才刚开始,再继续加油。”
瞧了眼队长,阿狮寡淡地点了点头。
接着,她们的二传也噔噔跑过来。
“狮狮好预判!”
神鹰那个呆子又伸手捶了她一下。
阿狮习以为常,并没有给任何反应。而呆子更对此习以为常,因此没有在意冷暴力,转而伸长脖子,朝另一个拦网的队友大声安慰。
“小羊!你也别气馁了,”神鹰眼神锐利,小刀突刺般盯住受害者的背影,“被打手出界也没办法,下次报仇就好了啊!”
“……”
小羊原本离得就远,这下默不作声地挪得更远。
队长:“行了,别给她压力。”
呆子:“啊?我是在安慰小羊耶。”
队长:“我知道,但是这种情况你不用安慰她也可以。”
呆子:“为什么啊,小羊看起来很忧郁。放着不管没事吗?”
“没事啦。你的声音就够给人家压力了!”
丑三中队长无奈至极,恨铁不成钢地吐槽一句。她连着推推神鹰的后背,轻推一下,紧接着就重推一下,让后者叽哩哇啦地乖乖走向别处。
忽然间,余光又注意到一旁的王牌同学。
自家的阿狮一直没说话。
岿然不动,站在原地。越过网面小小的方格,冷淡地遥望着对手那边的情景。
她不由也顺势看过去。
并盛气势强劲地追上一分,原本稍显凝重的氛围自然又松弛些许。穿着1号队服的主将面对全员的吹捧,正受不了地挥挥手,示意别再捧杀自己人。
随后,低下头,和她们那个怎么看都怎么像洋娃娃的无敌小矮子说了几句话。
想起之前练习赛的相处,妹妹头队长忍不住翘起唇角。
“开始觉得棘手了?”
她一面开口,一面视线追随,看着王牌收回目光、神色平淡地往边上走。不管对方有没有反应,也从善如流地把声音塞到人家耳朵里。
“并盛的8号,比去年更强了。”队长说,“她的成长速度真的很恐怖啊。和我们打练习赛的时候都在不断进步,据我观察,一传就从来没有失误过。要得分只能用别的方法突破,正面绝对是行不通的……啊,恐怕到高中就能所向披靡了吧。要是高中能在同一所学校就好了。她应该会继续打排球吧。”
说着,宛如想到有趣的画面,她的口吻含进两分笑意。
“现在是不是有点后悔,当时去参加训练营,没有跟我们一起去并盛?”
训练营的优先级远超过练习赛。这自然是调侃的玩笑话。
她单手叉着腰,眼看王牌狮音同学走到下一轮站位上,好像根本没在听,便也就见怪不怪地耸耸肩,没有追问。
而正要转身,一道微哑的嗓音蓦然响起。
“是啊。”
当队长的一怔,闻声望去。
阿狮没有看过来,也没有再继续看对手。只是像打盹后刚睡醒的猫科动物,眼睑半阖,简单而充分地活动了一下手臂与脖颈。
旋即,她盯着赛场的地板。
天花板刺眼夺目的灯光打在王牌选手的身上,切割出金属似的色泽。她看见这家伙平静的神态一敛,脸庞闪烁着期盼着什么般的微笑。
“……稍微,”阿狮说,“有点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