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一次地震的轻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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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东京体育馆的中心赛场上。
决赛给选手留出非常充足的热身时间。我原地拉伸，仔仔细细地把每一寸肌肉都伸展开来，再一抬头，便能看见练习用的排球在长网的前后接连飞窜。几只影子蓝黄交错，像圆头圆脑的流星。
再过十分钟，就要开始了。
我不动声色做一次深呼吸。
而轻车熟路地让自己融进赛场的空气之际，头顶的灯光隐约一闪。同一瞬间，如同地心引力失调，球鞋下的地板也细微地沸腾起来，猛然震了两震！
“唔……？”
喉咙下意识发出一点困惑的声音，我的右腿后撤一步，条件反射地稳住莫名眩晕般的重心。站好了，才低头去看地板。
但这一眼又像按下静止键。
世界仿佛只是恶作剧一秒，就偷偷安静下来，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稳重地凝固着。我看着蓝色的防滑地面，看我的白色的排球鞋。它们前不久才洗刷晾干过。体面干净，安然无恙，鞋带扎紧。
错觉？
还是刚才哪里地震了？
估测着，我不免放松警惕。谁知电光石火间，左侧太阳穴却忽然微微抽搐了一下。
我睁大眼睛，忍不住捂住脑袋。
“那个，你们刚刚有没有感觉到地板在晃？”这应该是阿守前辈的声音。
“有吗？”
“我刚才刚好跳起来了，早知道不跳了。”
“嘻嘻，后悔了吗？虽然我站着也没感觉。”
“你太紧张了，给我放轻松。”
队长貌似抽了谁肩膀一巴掌。换来后者认命又内向的悻悻应声。
“好痛……”
阿守前辈小声说。紧接着，她的话音停了停，隐隐靠得更近。我开始听见队友小心翼翼的、更清楚的嗓音。
“小维？你没事吧？”
“……没有。”
我已经放下撑着头的手。
大脑被挤压又填满的鼓胀感，实际上还没有完全消失。只不过，一股温吞的、宽容的、火焰般的热意紧随其后，针灸疗效似的，按摩抚慰着脑海。
这是一种几乎让人为之沉默的生命温度。任谁都不会在这样的关怀下受伤。我真的并没有大碍。
“没事。”我于是再一次诚实地回答。随即仰起脑袋，望向不约而同凑近过来的队友们的脸庞，不由露出安慰的笑脸，“我没事啦。刚才我好像也感觉到地板在震，吓了一跳。”
小千同学整理整理运动眼镜。继而单手叉腰，跨近一步，看穿一切地盯着我。
她大张旗鼓地问：“哦？吓到差点哭出来吗？”
我顺势垂头丧气，拧了拧衣角，低落地说：“嗯，因为一想到大家好不容易打到今天，却要被地震破坏的话，我……”
“别拧我的衣服！还有拜托说点吉利的行吗？！”星纱同学毫不客气地打断并吐槽，“就晃了一下，怎么想得到这么多的。”
“我脑子转得超快嘛。”
“果然年级第一还是爆炸吧。”
我抬起手背，边朝朋友们得意地哼哼笑，边轻轻擦了擦眼角些微的湿润。
泪意总是来得快，又能很快干涸。我没有办法在这里跟她们解释真正的情况，但就算没有完全蒙混过关，体贴的队友们也没有继续追问。
小千一脸拿我没办法地撇开头。阿守前辈仿佛找到知音一般附和“对吧，刚才真的挺晃的”。
牧野前辈平静地多看我一眼。
“不要胡思乱想，这种意外不会那么多。”
她言简意赅，轻描淡写将话题带过。而后，这位总是颇为硬派的队长扭过头，瞧向网的另一边，意有所指，压低嗓音。
“……毕竟，感觉到的地震，也有可能是人为的。”
就在正对面，人满为患、座无虚席的观众区，一眼望去尽是统一的红黄色制服，人手拿着两条同色系的充气应援棒。
通道两侧，则整齐地排着一纵鼓。再往下看，只见一面深红底色的横幅挂在正中央，上面用金黄璀璨的毛笔书法，气势滔天地写着四个大字——
【永无止境】
咚咚！咚咚！
“丑三中——”
“丑三中！”
“球运昌隆——”
“球运昌隆！”
咚！咚咚！
“一球入魂——”
“一球入魂！”
“丑三中——”
“丑三中！”
训练有素的鼓声重重擂响，声波稳健，又坚实有力地穿透地面，让人错觉脚底也被不容置喙地震颤起来；比赛还没开始。指挥人员便暂时背对赛场，站在观众席最前排，拿着喇叭，将应援的口号与节奏带得万分气派。
响亮得震耳欲聋。
简直跟进入了对方的领域一样。
一旁，万里抿了抿水，跟着沉声道：“丑三中男排抽到地狱分组，四分之一决赛撞上去年的全国冠军，惜败。现在估计，她们全校的应援力量都聚在这里了。”
不仅如此。
即使不说，大家都能明白，丑三中本就是优胜的热门之一。
而且单论学校规模而言，对方也比并盛中学更大。生源好，学生更多，一个年级起码就有四百人以上。
除了和我的情况类似，是跟着家人变动，小升初直接来报并盛町以外，并盛中学基本上是本地人就读居多，大多数人或多或少，从小就认识。
而丑三中教学资源更丰富，发展的同时注重偏差值，会有不少外地学生选择报考。
当然，主要是风纪委也没有想让学校向外扩招的意思。
这一点……
我心想，回头去看身后。
倒也是我们学校的风格。
观众席前排下方的围栏前，悬挂着一幅卡其色的横幅。它正托着漆黑的字，印着端端正正的、质朴简单的【中庸】。
“虽然，有时也觉得我们的应援口号不够帅。”
小千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如是漫不经心地感慨，“但后来觉得，至少不是‘风纪’或者‘咬杀！’，那就随便了。”
队友们默契地露出有所同感的神情。
嗯。
我摆着同样严肃的表情，心底暗想。
其实，如果是咬杀的话，也挺酷的来着。
自家社团今年居然打进决赛，教导主任相当高兴。
加上正选之中有一个我——因此一如既往，就和足球赛有狱寺同学（即使他每次体育课都把进球机会专门上供给沢田君，也有许多女生只为了欣赏他的混血俊脸而来观赛），棒球赛有某某某，田径赛有B班的上田同学一样——
可以说，纵使没有强行要求，甚至表明“有空且自愿”的就可以来看，也还是几乎组织到了全校的学生赶来加油。
然而，并盛的观众区比起丑三中，实在是初出茅庐的杀手碰上荷枪实弹的老特工。
漫山遍野的红黄色加油声震天响。
并盛学生们穿着秋季校服，卡其色外套，参差不齐地拿着应援的小扇子。
扯着嗓子，喊没两声加油，声音就被对面排山倒海地盖过。十几来岁的少年人们纷纷一言难尽地探头探脑，望着对方学校，脸色都有点绿。
利用足够的视力与听力，我还能注意到本校观众席的骚动。
右边的一些男同学忍无可忍，探出上半身：
“什么情况啊！我们学校不是有吹奏部吗？！”
“不会是没来吧？”
“好挫败……”
左边的一些女同学一个激灵，怒上心头地回喷：
“来了啊！但是根本没有带乐器，能怎么办？”
“老师也没有说！一点都没通知！”
“那么重的东西没人提醒谁会带啊！你们现在回去拿吗？！”
惨遭波及的教导主任背对赛场，捏着手帕擦汗，一边尴尬地挥手说着什么。
老师的说话声不太大，我听不到大概的内容。
但简单想想，也不难猜。大概是大人们刚好缺乏大赛的应援经验，并没有想到这一环。只以为有很多学生来观赛并助阵，就足够有排场了。
真是辛苦……
我注视着可怜巴巴的应援席。
见有的学生低头，与我对上视线之际面露兴奋，便干脆举起两只手臂，高兴地跟所有人挥挥打招呼。
下一秒，那内讧矛盾、彼此抱怨、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出所料地瞬间消解了。
并中的同学们霎时一扫戾气，犹如被净化的心灵之蛋，浑身散发着友善和平的光明气息。有的笑容满面，积极地摇晃扇子和充气棒；有的将双手拢在嘴边，高声鼓励：
“西贺君~！”
“加油~~维同学~~”
“不要有压力哦~”
“冲呀~！”
我大声地一一答应下来。招呼完了，手臂挥得有点酸，也就放下来，好整以暇地转过头，去面对另一些更近的、如有实质的视线。
来自神色迥异，或吐槽欲满满，或无奈，或钦佩，或习以为常的队友。
一年级们：“真不愧是维前辈……！”
星纱：“这是什么偶像招待会吗。”
“好嘛，这也是应该的。”我们经理相当习惯。她神态散漫地挪了挪目光，忽地，眼睛睁大了些，伸出手指向上方，“啊。”
我们一愣。
百合同学所指的方向上，正有一个人从热闹的观赛通道走下来。发现场下的选手惊讶地指着自己，他顿了顿，快步赶到最前排的栏杆前。
那头微卷的黑色中长发还是一样柔软，搭在肩头。
——宇内天满。我们年轻的暑期临时教练，今天仍然穿着男大学生的经典灰色卫衣，外搭一件黑外套。黑长裤，运动鞋。
只见青年的上半身都结结实实地靠到栏杆边。
他探着身子，也大大方方地举手，朝我们挥了挥。
“并盛的大家，”他嗓音清亮，恰恰好能让人听清，“加油哦！对手可是不容小觑的，小心那个5号！”
丑三中的5号，是之前练习赛没来的王牌。
在这之前，大学生一直在学校被小组作业耽搁。只是如果有想叮嘱什么，就会在看完转播后，通过经理联系到我们，用视屏说明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
今天不知道是翘掉了活动，还是终于完成了作业。
但不管怎样。
“呜哇！是天满教练！”后辈们几乎跳起来喊。
“来了啊，”小千拖着长音，“好慢——”
牧野瞥了一眼好友：“你怎么又更紧张了。”
阿守前辈身躯一绷，磕巴道：“诶？没，没什么……就是感觉自由发挥惯了，现在突然有监考老师在旁边视察一样。”
“你爸妈和弟弟妹妹不也今天才来看么？”
“家人和老师怎么能相提并论……而且我看到电视台了……”
我听着越发富有士气的、精神饱满的伙伴们的声音，原本难免微微紧绷的心也放松不少。
没忍住，不禁笑逐颜开地和宇内教练也打个招呼。
至于并盛学生们随之投去剧烈探究的视线，让教练感觉到百人凝聚的杀意一般，如芒在背，摸不着头脑，连脸上的微笑都突然僵硬石化，整个人一副头也不敢回的模样。
我就当没看见。
转而最后看了一眼别的观赛区。
选手的家人自然也有不少有来。大人们都很懂行，没有坐到学生应援的区域。我望见旁侧，人群密度较小的座位席。
妈妈穿着普通的休闲衣服，和爸爸挨着坐。
两人正低声聊着什么。注意到我的视线，各自都朝这边笑起来。
前面两排，坐着认识的体育老师，还有隔壁篮球部的教练。
旁边一点，是并盛排球同好会的OG们。
再往前的第一排，则大喇喇地坐着一个斯库哥。男人一身黑衣，两手抱臂，稍压着眉头，脸上呈现出教官般的严肃沉静之情。发丝依旧潇洒又直白地垂在身后。
竟然坐到最前排了。
本来家人有来看，就足够让人满足。我更开心地想着。在他可能快被我盯得发飙之前移开视线。
之前斯库哥来看比赛，都站在最后面，或者坐在后排一些的位置。如今一场比一场坐得更前面，非常引人注目，不少中学生都在悄默默地盯他飘逸的银白色长头发。
心情一好，我的脑海也就飞快地闪过胡蹦乱跳的杂念：
他肯定能感觉到很多人在偷看自己。嗯，应该不会出问题吧？反正是斯库哥自己要坐到那么显眼的位置的。
说起来，斯库哥有接收到尤尼送来的记忆吗？
妈妈的话，看起来没有反应。但我有和斯库哥一起在森林特训、吵架、一起打那个红头发小BOSS的记忆，他绝对也会有吧。好想去问问，好想跟知情的人聊一聊……嗷嗷！怎么正好在比赛快开始的时候出现啊！
这几天，果然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虽然大多数人基本都没事就好……
对了。
我蓦然想起崭新的回忆里，有个人盯着夜半时分的篝火，脸庞轮廓被火光映得影影绰绰的模样。
真奇怪。
明明是“那个棒球部的山本同学”，是外向到仿佛不出门晒太阳、不和朋友玩，就会容易抑郁的类型。明明那时候已经待在未来一个多月，早应该适应，而且未来的我也在场。
身在同伴聚集的热闹之中，却还是要露出那种比森林的凌晨一点还要令人感到寂寞的神色。
……这样的，奇怪的山本君，现在在做什么呢？
倏地，牧野队长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马上准备列队了。”她环顾一圈，冷静的声音也就时远时近地周转一圈，“文香、小爱、加奈。你们别松懈，不要觉得自己一定就是铁板凳。以防意外发生，在热身区也要保证能随时上场。”
三个一年级小朋友顿时紧张地应声：“是……是！”
监督老师轻轻咳了两声。
我们闻声望去。只见她放下掩在嘴边的拳头，穿着棕色运动服，扬起温柔的微笑，与每个人都对视了一眼。
老师说：“我只是在后期被任命为监督，排球知识也是临时抱佛脚，现学的。没能帮上大家什么忙。实话说，一开始我还觉得在教学工作之余，还得负责社团什么的会很累——可看到你们每天辛苦训练的样子，我反而慢慢开始后悔，自己怎么不是真正的教练。”
队员们半围在她面前，安静地倾听。
“……当然，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
她低声说着。又不知想起什么，看着我们。这位以往都会温和地支持我们的年轻教师，铿锵地抬高声调。
“我真正想说的是，这些天，我都看在眼里。也希望大家在今天也保持平常心，不要慌张，按平时的节奏来就好。相信自己。你们的每一次训练都会落到实处，每一滴汗水都一定会得到检验与回报。
“现在正是收获的时刻，大胆地去拿下属于你们的胜利的成果——我们的目标是全国大赛！以上！”
嗡——！
机器运作声乍响。计分板开始预备。偌大的场馆上空，极具仪式感地盘旋着广播的试音声。
观众席掀起一阵兴奋的骚动，又逐而沉寂。
对手学校的应援也完成最后一轮预热，配合环节地安静下来。
我跟着队友，站在赛场中央列队。隔着场上越发沉着的空气、棕黄的地板、长条形的白网，与对面同样排成横队的红球衣们相视。
肃静之中，广播响起。
“接下来要进行的是，全国国中排球联赛资格赛，东京代表选拔赛，A场地女子决赛。”播音声咬字清楚，一字一句地播报道，“丑三中学园国中，对并盛都立中学，比赛即将开始。”
四周，掌声如雨点般落下。
队长上前握手。
电视台的长枪大炮摆在桌上，正对着球场。镜头能比人眼记录得更清晰。在机器忠实的注视下，决赛进行首发球员介绍环节。
“1号，牧野辉纪。”
“9号，常守真。”
“7号，十原欢子。”
“3号，藤本千。”
“5号，万里万季。”
“6号，二口星纱。”
“……8号，自由人，西贺维。”
我在涨潮的鼓掌与喝彩声中小跑进场。
视野明亮、开阔、轻盈地微晃。和每一次部活快迟到时，小跑着赶进并盛第二体育馆的情景，似乎没有什么差别。我跑到老师面前，和她笑着击掌；到百合同学跟前，抬起手臂，稍微跳起来，拍拍她高举的双手。
再转过身。我跑向早已在球场站定的队友们。
路过小千，被这家伙拍了一下后腰。大概是想拍人屁股但没拍准。
路过队长，和她伸出的拳头轻轻碰了一碰。
我跑到后排。
正百分百地准备好开始比赛之际，忽地，一股强烈的、伸张的直觉敲打着耳朵。
不知是怎样的盼望作祟，还是那种锚定般的视线熟悉得叫人无法忽视。耳边分明只有广播预祝所有人打出好成绩的官方台词，渐弱的掌声，与赛场上凝重的杂音；我却像平白无故听见谁的气息，神使鬼差地仰起头。
紧接着，我望见山本武。
他穿着新记忆里最后一次见过的那套衣服，就这么像个乐高小人一样，出现在眼前，在身后观赛区的最上方。
站在通道入口。扶着围栏。
看起来在呆呆地盯着这边，隐约在喘气。
“……”
……这个人，为什么，没在家休息。
我没有停留地收起目光，背过身。
在第一轮轮次的位置上站定，放眼望住宽阔的球场。看见前排的队友将一只手藏在身后，比了一个快攻的战术手势。看对手要先发，发球员接过比赛用的排球，不紧不慢地走向远处。
算了。
我屏息凝神，想道。
总之，要是不把之前说好的礼物补给我的话，我这个月都不想跟他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一次地震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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