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0.镬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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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翩的身体与精神都已绷到了极致。
她几乎是跌进自己的床位，这一觉沉入黑甜，再睁眼已是黄昏。
醒来还是头晕。她顺手从茶水间拿了杯咖啡，抱怨着回到工位：“怎么都没人叫我。”
“你脸色很差。”耿星河从电脑后抬起头，看着她苍白的唇色，神色冷峻，“你桌上有3个咖啡纸杯——周翩，咖啡喝太多会导致心悸和猝死。”
“那都是昨天喝的。”周翩耸耸肩，“今天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咖啡杯都是我帮你扔的，那是你昨夜的战果。”耿星河起步朝她走来，“不准再喝了。”
“但我要工作。”周翩不以为意，坐下打开电脑，“早上的调整，分配下去了吗？”
耿星河没有回话，只是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办公椅扶手。
他将周翩的办公椅转了个向，把她固定在自己面前，弯腰俯身，沉黑的眼睛定定凝视她：“工作在推进了，不要担心。”
“现在，你更需要担心自己。”
“走，下楼吃碗粥。”
周翩张口欲辩，耿星河的一根手指已虚虚地封在了她的唇前，并未触碰，却带来一阵酥麻的压迫感：“陪我吃饭，半小时就回来。”
他身上令人安心的乌木香气飘来，让人莫名想要落泪。
像长久的屏息后，冒出了水面，终于呼吸了一口空气。
不期而至的温柔，令她脑子里所有的理智都崩断了弦。
她在工作里兜兜转转、沉浸良久的思维，骤然停顿。
是的，世界上的一切都很没有意思。
为了网络上一小撮人的不满，整个T3一群人加班加得快要死掉了。
她是来谋求J17的生路的，却在这里为了T3呕心沥血，反复描摹一些玩家会点“跳过”的剧情，掺合耿星河和黎蕙从T1、T2延续下来的无谓党争。
意义是什么呢？
“怎么了？”
耿星河见她眼角坠下一颗泪，眼神骤然一凛，先是一记冷眼逼退了周围探头探脑的同事，随即迅速折身抽了两张纸巾。
他想去擦周翩的眼泪，又踌躇着怕冒犯。
手停在半空。
“没事，过度用眼，有点敏感。”
周翩低着头，声音低哑。她接过纸巾，擦去了眼泪。
罢了，管它的！
“走吧，去吃饭。”周翩站起来，又马上扶住桌沿。
眼前一黑，再逐渐变红、视线才变得清晰。
低血糖的症状。
是该好好吃顿饭了。周翩想着。
她是总负责，她不能倒。
“不舒服？”耿星河一步跨过，虚虚地托住她的胳膊。
“没事，走吧。”周翩扶着桌子，强迫自己站直，“去透透气。”
还没到下班的时间，CBD大厦间只有零星来往的人。走出公司大楼，风带着一丝初夏的燥。
周翩走得慢，脚步也略微不稳。
耿星河落后她半步，眼睛时刻关注着她。
“熬大夜，当自己十八岁吗？”他的语气冷冰冰，“高三都没见你这么努力。”
“我也不想熬。但只有夜深人静，能有时间安静下来思考。”周翩慢慢走着，“你不也是？前天你熬大夜才做完的射箭，别以为我不知道。”
耿星河冷笑一声：“我是我，我之前每天健身。你什么身体素质，跟我比？”
周翩翻个白眼，懒得同他争辩。
脚下的路面粗粝，泛着晒了一天太阳的暖意。
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光影斑斓，街道两旁的树影被拉得很长。风吹过树梢，枝叶的影子像是无数温柔的手，轻轻扫过着地面。
空气里，阳光的干爽混合草木的清新。
已经到了羊城的初夏。
周翩看着身边的一切。两个白领在大声吐槽上司，出租车司机在抢道中摇下窗骂人，年轻的母亲抱着大哭的孩子在风里狂奔。
这腥臊、生猛又镬气十足的人世间。
好像从某个封印中解脱了，周翩浮在半空中，看芸芸众生中的自己。
小小的周翩虚弱又固执地往前走，跟着一个沉默又担心的耿星河。
两人没有说话，静静地一起向前走。风吹乱了她的发，耿星河下意识伸手，指尖轻掠过她的发梢。
周翩回头，眼里重新闪烁了些许光彩：“吃什么？”
耿星河愣了愣，眼角染上难得的柔和：“去吃粥啊。”
他带她走进一家老字号连锁店。
周翩莞尔：“本地人选的粥店，应该味道还不错？”
耿星河摇头：“主要是近，上餐快。如果你想吃地道的，改天带你进山找农家乐。”
粥意料之外的不错。拒绝了耿星河想帮她点的南瓜小米粥，周翩点了艇仔粥：加鱼生、加肉、加油炸鬼。
急火熬白粥，待大米粒粒爆开之后，再滑入新鲜鱼生、海蜇、牛肉，一整锅的鲜味水乳-交融。粥面上浮着花生、薄脆和油条，用料十分丰富。
这碗粥从小吃到大，总让周翩联想到妈妈。
艇仔粥里的油条被泡得半软，那种油油脂脂又温润的口感，最是安抚脾胃。
那时候的野心不过是……和他并肩。
倒是阴差阳错实现了。
现在的野心是做出最好的游戏。可代价竟是这样大。
她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机械地吞咽下去。慢慢的，心里的空缺像是被热气腾腾的粥黏上了。
好久没有跟妈妈打电话了。不知道妈妈好不好。
血肉模糊被温暖抚过，眼泪又涌了出来。
周翩埋头，眼泪一滴滴地落在粥里。
耿星河明白这种哭泣不需要安慰。他不动声色地递过纸巾，不多话，只是陪着她。
这段时间饮食不定，终究还是有代价的。那粥滑入腹中，不像是滋养，倒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银针，顺着受损的胃壁密密麻麻地扎了下去。
周翩攥着瓷勺，进食的动作慢得近乎迟钝。等耿星河吃完，周翩那碗只下去了三分之一不到。
“吃不下了。”周翩放下勺子，吃得有些虚脱。
“多吃点，总比盒饭好吃。”耿星河不动如山，目光在她额尖细密的虚汗上停留了一霎，随即干脆地起身，“别动，我去隔壁给你买个胃药。”
“愚公移山”的日子里，T3众人不需要去食堂排队，早中晚有盒饭，随时任取泡面。但盒饭的味道嘛——只能说是生命维持餐。
周翩素来挑剔，不喜欢冷掉的油腻饭菜。若饿到了极致，也不过是机械地扒两口白米饭，再用加了双倍糖奶的热拿铁强行吊住那口气。
今日这碗热粥，本是她久违的“正餐”，却不想脾胃早已习惯了亏待，竟变得这般娇贵。
周翩又勉强自己拿起勺子，咽下一口粥。
片刻后，耿星河带着药回来。吞下药片，胃里的针扎感稍缓，但虚弱感依旧如影随形。
“还能坚持吗？”耿星河的手不自觉握拳，似乎在竭力克制某种情绪，“方案既然已经交了，你请一天假回去好好休息。办公室那种嘈杂的环境，没办法深度睡眠。”
周翩摇摇头。
“黎蕙都请了4个晚上假了。”耿星河沉了下去，“今晚我把她薅回来镇守，你回家睡觉，关掉钉钉。”
“她家里可能有事。”周翩垂下眼睫，替这位曾经的对手挡了一句。随即察觉对面的耿星河眉头微蹙。
差点忘了，他俩不对付。
“我努力适应一下，你不也一直高强度加班吗？”周翩不动声色转移话题，“而且最近这么加班，经验提升了太多，对以后做J17也有帮助。”
非正常的996工作，比正常工作965工作的时长，多了171%。
况且一个人当两个用，省下了许多沟通成本。整个团队用171%的效率运转，其中每个人又能更快地积累到更多项目经验。
所以互联网有加班一年顶三年的夸张说法。
“这节奏在T3不是常态，但在研发期算是常态。之前T8冲刺评审，也这么熬了2个月。”耿星河想着陪她多坐一会，找些话来说，“你的确需要适应这种加班。”
周翩想起之前在J17加班，都是她一个人火急火燎，其他人都事不关己，悠闲得很。
还是得调动团队。
自己比起耿星河、万羽这种制作人，要学习的地方还是多啊。
她吃着粥，含糊说道：“嗯。”
“游戏的生命力，本质上是制作者生命力的延伸。”耿星河打量着她细瘦的肩线，“等后面有空了，你要把锻炼提上日程。”
周翩的浆糊脑子转动了一下。他绕了这么一大圈，原来是在教她自爱。
“好，我会注意的。”周翩答应道，“但真吃不进了。”
两人走出粥店，踱步回公司。可还没进门，心便沉了下去。
玉树大厦门口，一辆救护车正闪着刺眼的蓝红冷光。
两人心里都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看到救护车，周翩与耿星河对视一眼，默契地停住脚步，齐齐打开了手机里的钉钉。
是谁出问题了？会不会是T3的人？
周翩脑海里自动滚动了一遍同事们的名字，祈祷他们都平安无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