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一场游戏[破镜]》水洗瑰夏

30、30.菠萝油

　　两个人站在耿星河的桌前，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耿星河似乎浑然不觉，他撕开外卖包装，一手捏着那枚微热的菠萝油，另一手将冻柠茶的吸管插好。

　　见历晴和周翩都还地着他，他扶了扶镜框，语带疑惑：“还有事？”

　　历晴不可置信：“可你不是在健身吗？这种高糖高碳水……”

　　“健身的目的，就是为了偶尔可以肆无忌惮地吃菠萝油。”耿星河咬下一口金黄酥脆的酥皮，咸黄油的香气瞬间弥散。

　　“呵，行，你说了算。”历晴悻悻离去。

　　“她这是……忠心耿耿？”周翩撇撇嘴，语带调侃。

　　“她做事有些一板一眼，但没什么坏心思。”耿星河耿星河嚼着面包，语气平静而温和，“谢谢这份外卖，我很喜欢。”

　　历晴确实没什么坏心思，只是想在你面前多刷一点存在感……

　　周翩暗自叹气。耿星河这种的“无感”的人，是真的迟钝到近乎残忍。

　　“为什么突然想到买这个？”耿星河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晚上在哪吃的？”

　　“和凛然大大吃的，也就是缪老师。”周翩眨眨眼，“路过茶餐厅看到了，想着你也许……还喜欢吃。”

　　高中的时候，学校往公交车站走的路口，有一家老式面包店。

　　高中晚自习下课时间，面包店总是在夜间清仓促销，把面包都摆在门口，香甜味散开半条街。

　　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是窜个子的时候，每天怎么吃都觉得饿。周翩有零花钱，总想借口让他陪自己试试口味，投喂他点面包。

　　但耿星河总是快步走过，在路口跟她道别。

　　高二那年的圣诞节，周翩递给他一个菠萝油。

　　“这是那家店里最贵的，你帮我试试好不好吃？”

　　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陆续来人。吵吵嚷嚷的说话声中，夹杂着一些“圣诞快乐！”、“礼物呢，你的礼物呢？”的说话声。

　　……圣诞礼物？

　　把菠萝油放在他桌上，周翩根本不看他，坐在自己座位上翻起了卷子。

　　耿星河目光一转，刚好能看到她的红围巾上，小巧耳尖微微泛红。

　　“你自己的早餐呢？”他问。

　　“我在家吃过了。”周翩吸吸鼻子，十二月的冷空气里走来，她鼻尖红红，“我奶奶老说外面吃的不卫生，不过托她的福，我们中饭才有盒饭吃。”

　　小小一个面包，装在廉价塑料包装里，耿星河三口就吃完了。细细咀嚼，才感受得到里面的黄油芯。

　　“……好吃吗？”少女周翩小声问，眼神飞快地在他脸上掠过，又缩回卷子里。

　　说好吃，她一定会经常给自己买吧？

　　周翩的零花钱并没有那么多。

　　耿星河眉目淡淡：“太甜了，腻。”

　　“那你还吃那么快。”周翩抿了抿唇，气呼呼地转头，“再给你一次机会，好不好吃？”

　　耿星河决定说实话：“……好吃。”

　　“那就再给你一个。”她从书包里又变出一个，笑容甜甜。

　　耿星河推脱：“你吃吧，我真的吃腻了。”

　　周翩撕开纸袋，捻了纸巾撕了一小口，递给他剩下大半个面包：“我就尝一口，剩下的帮我吃掉。”

　　冬天的教室门窗紧闭，温暖的空气留住了太多气味。

　　保温水杯的金属味，粉笔灰和抹布簌簌的石灰味，书本翻阅间散发的油墨味，圆珠笔和涂改液刺鼻的味道。

　　如果把菠萝油在口袋里从早上放到下午，整件衣服会不会沾满面包的甜香味？

　　“对了，我的卷子是不是被你拿了！”周翩用手肘捅捅他，“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怎么可能。”耿星河盯着一道题，头都没抬就搪塞她。

　　“哎，你坐边上点，我自己来翻你抽屉！”周翩歪着身子凑过来，细软头发凑近，散发着少女独有的馨香。

　　耿星河在写题的笔一顿，喉结上下一动。

　　对了，还有她的香气。每天、每天陪伴自己，逐渐习惯的，像浅白色花蕊绽放的，她的香气。

　　“今天晚自习……”他低头看在自己桌洞里掏着的周翩，“我们早一点走？”

　　一口咬下菠萝油，面皮酥脆、内里松软，黄油在嘴里融化开来，浓郁的奶香、菠萝酸甜、咸香在味蕾上交织。

　　T3的办公室里，耿星河背靠CBD天幕风景，咀嚼着她新买的菠萝油。

　　这才正宗的港式做法。金黄酥脆的菠萝包，表面的纹理微微龟裂。

　　中间一片厚厚的咸黄油，被菠萝包的热气融化了部分，渗透到松软的面包孔洞中，散发出浓郁的黄油奶香。

　　比高中时的那个小面包大了两三倍，做工和用料都更扎实，说是两种面包都不为过。

　　面包不如新，面包也不如旧。

　　周翩收拾起了包，低头在手机上戳戳：“怎么都八点了还叫不到车……”

　　“才几点，你就打算回家？”耿星河拿起冻柠茶缀饮一口。

　　“耿扒皮……我先回家拿书，再回公司！”说到高兴事，周翩眉飞色舞，“T2、T3的世界观作者，居然是我喜欢的凛然大大啊！她和我吃了饭，还答应了给我亲签，现在还在会议室等着我呢！”

　　“……跟别人吃饭，所以不回钉钉，我的晚饭也这么晚才到？”

　　周翩讪讪地移开目光。坏了，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耿星河三下五除二地把菠萝油和冻柠茶解决了，抓起车钥匙，不容置疑：“走吧，我送你去。”

　　“不用，我能打到……”

　　“让缪凛等你太久很失礼。”耿星河不容置疑地说，“看在菠萝油的份上，帮你一次。”

　　该说不说，当耿星河对她表现出若有似无的好感的时候，还蛮好用的。

　　也许……在高中时代，他也是这么看待她的？

　　罢了。他们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既然他可以把她当成工具人，那她为什么不能反过来利用他呢？

　　“谢谢耿~神~”

　　等到耿星河把车稳稳地停在她家楼下，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尴尬。

　　如果不邀请耿星河上楼坐坐，拿他当司机用的意思也太明显了。

　　请他上楼……孤男寡女小公寓？更奇怪了。

　　周翩还在犹豫，耿星河已经一解安全带：“带路？”

　　青色百褶裙翩然，滑入狭小而幽暗的公寓的楼梯间。

　　白皙的手抚上深色的木头扶手，似木匣子里莹莹发光的白玉。

　　耿星河目光扫视着楼梯间里那半亮不亮的灯泡，欲言又止：“你就住这种地方？”

　　周翩所租的小公寓距离市中心不过一两站路，交通便利，却也掩盖不住它骨子里的破败和陈旧。

　　楼梯间的墙壁上，油漆早已剥落得斑驳不堪，处处透露出陈旧的气息。

　　周翩心里升起一抹微妙的局促。

　　耿星河的一身风衣质感高级，站在这个散发着陈旧霉味的楼道里，格格不入。

　　“便宜，离公司近。”周翩故作轻松。

　　“不安全。”耿星河语气沉了下来，皮鞋踏在台阶上，用力一跺，终于唤醒了感应迟钝的声控灯，“换个地方，你的工资付得起。”

　　头顶灯泡昏黄，发出微弱的光芒，楼梯间内有隐隐的幽闭感。

　　周翩轻轻哼了一声：“比不上你，住大豪宅。”

　　她的玛丽珍鞋顿在了楼梯口，迟疑地轻微扭了扭。

　　他都嫌楼道环境不好了，看到自己家里，会不会觉得自己很……落魄？

　　他走过半层楼，却很自然地停在了楼梯口。

　　“我就在这儿等你，你上去拿书。”耿星河的眼神轻轻落在她的头顶，带着某种克制的分寸感，“让异性知道住址是件危险的事，你很有安全意识，保持住。”

　　他明明看穿了她的尴尬，却又用这种的方式，给了她最大的体面。

　　比起她醉酒那天，他直接把她带回他的豪宅，耿星河现在表现出的，是一种极度的、带有距离感的保护。

　　算了。周翩气馁。

　　他的眼睛深邃而明亮，在黑暗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我……我突然想起来，我要拿的那几本书，有点太重了，我一个人可能搬不动。”她找了个拙劣的借口，“你还是一起来吧，帮我搬书。”

　　耿星河愣了一瞬，随即唇角笑容加深：“不好吧？”

　　“聘用合同你没签？我家地址你不是早知道了。”周翩眨眨眼，“装什么绅士，来吧。”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在她背后响起，有节奏的脚步声轻轻悄悄，又重如擂鼓，每一步都踏在她的心上。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

　　就当是邀请朋友来自己家帮忙搬书？周翩宽慰自己，之前游月朗也来过她家的。

　　这哪里能一样！她脑海中另一个小人叫道。

　　来不及后悔了。从楼梯间到她的小公寓也就两个弯。

　　在门口周翩取出钥匙，手指微微颤：“不过我家很乱……”

　　耿星河倒是绅士：“我就站在门口，不进去，你在里面拿书，我帮你看着门。”

　　周翩轻轻推开了门，一股混合着书香和她身上淡淡芬芳的气息，扑面而来。

　　头顶不怎么灵的声控灯又熄灭了。

　　周翩走到房间里，摸索着想要打开电灯的开关。

　　越是着急，越是容易出错，墙上的三个开关被她“啪嗒啪嗒”地摁了好几下，房间里的灯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一瞬间，只看见小公寓窗外的月光依稀，隐隐传来路上车流经过的喧嚣。

　　“家里的灯也罢工了？”

　　耿星河的轻笑在她耳边响起。

　　一股清苦的檀木香气瞬间压了过来。耿星河越过她，修长指尖精准地在墙上按照顺序按了两下，“嗒”的一声，奶油色的暖光瞬间盈满了房间。

　　在这方狭小、凌乱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天地里，耿星河挺拔的身姿占据了巨大的视觉空间。

　　他细细打量着这个小窝，目光最终落在了床头那个洗得发白、有些破旧的布娃娃上，眼神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柔软。

　　“它还在。”耿星河轻声呢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