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31.旧梦针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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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翩租的是那种典型的单身公寓，十平米的上下两层，空间逼仄，却被她塞满了书和软绵绵的玩偶。
木地板上铺着一块厚实的奶白色地毯，正中陷着一个明黄色的懒骨头沙发。
沙发旁一张低矮的电脑桌，几乎可以想象得出，在那些寂静的深夜里，周翩是如何像只慵懒的小猫一样，蜷缩在这里读书或敲打文档。
“就不给你找拖鞋了。”周翩甩掉鞋子，赤着脚往里走，语带歉意，“我这儿也没准备男士的。”
进门第一件事，她眼疾手快地将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合上。耿星河眉梢微挑，目光在封面上停留了一瞬。
“是J17的剧情草稿。”带色儿的那种。
她把本子塞进书堆最底层，用一本厚厚的专业书压死：“你等我一下，很快。”
周翩在书架前穿梭，挑了几本沉甸甸的参考书堆在桌上。随后她快步跑向门口的小台阶，消失在了二楼卧室。
按照礼节，没换鞋的耿星河本该止步于玄关。但在这方充满周翩气息的小天地里，他鬼使神差地往前探了探身。
她的房间和她本人如出一辙：毛茸茸，乱糟糟，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混乱感。
桌上的姜花正含苞待放，散发着冷清的幽香。
除此之外，还有一系列超出超出耿星河认知范畴的“无用之物”。
烧了一半、浮着云朵的香薰蜡烛；循环摆动、发出细微声响的鱼骨架；墙上那些用鎏金笔描了边的蝴蝶木雕。
古希腊狮身人面像与青花瓷陶俑并列，俄罗斯套娃对着抽象画里的小人呆萌发愣。这些昂贵的、廉价的、古怪的碎片挤在一起，竟然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小小的房间盛满快乐，耿星河却好像看到了她双腿满是伤疤，孤身一人走过漫长岁月。
“叮铃。”
窗边的千纸鹤风铃被晚风惊动，峥然有声。
风铃下，是他一眼就注意到的小巧的绵羊玩-偶，白色的外皮已经旧得发黄了。
周翩匆匆下楼，手里又多了几本书：“收拾好了，能帮我拿这几本吗？”
却看见耿星河捏了张纸巾，正在擦眼镜。
他慢慢把眼镜重新戴回去，答非所问：“房间布置得真好。”
周翩手里捧着一堆书，恍惚地看着耿星河站在自己的门口。
奶油色灯光温暖，显得他棱角分明的面容格外柔和。
她顺着耿星河眼光一看，小绵羊玩-偶正摆在窗台上晒月亮呢。
……他居然还记得。
任何一个看过高中生耿星河的食谱的人，都不会期待他还能挤出钱来买礼物。
哪怕是周翩，哪怕是班上氛围浓厚的圣诞节。
他大概是喜欢吃菠萝油的吧？
她变着法子塞给他两个菠萝油，权当是全了少女对节日的仪式感。
圣诞节，青春期的学生们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借口，可劲地借着这个由头造：让英语老师播《真爱至上》（英语老师：让音乐老师播！），换个黑板报（因为无人在意所以换成功了），让班主任早半节课下晚自习（被驳回）。
氛围如此轻松，周翩却不甚开心——她的小说被数学老师没收了，正看到关键节点，还有五六十页就结局。
“我今天早走一节课。”她跟同桌耿星河写纸条，“去书店看书。”
走读生晚自习可以早走一节，但耿星河一般会留到最后——周翩到1班后也习惯性晚走了。
耿星河这天却打算陪她：“一起？”
“不用啦，我就去书店。”周翩写道，“很安全的。”
耿星河坚持：“我去书店陪你。”
走出学校，寒风里散着学生们的笑声。
七十四中管的不严，时不时能看到有好感的男女生眉来眼去，还有一起牵手走路的。
但耿星河避嫌。所以周翩也避嫌。
——何况他们根本就没什么。
一高一矮的影子被路灯拉扯，像是凑得很近。
周翩歪了歪头，影子就彻底凑在一起了。
书店就在面包店不远，还没关门。
周翩一脸期待地停在了书店门口。
“要不要去另一个地方？”耿星河回头，月光下，淡漠的眼镜下竟然依稀有笑意。
“啊？去哪里？”周翩快步追上去。
“跟着就是了，不会让你失望。”
圣诞节的夜晚，寒潮来袭，南国的湿寒直往骨子里钻。
四下无人，脚步声在寂静的夜晚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穿过城中村幽暗狭窄的小巷，七拐八拐，像是在进行一场未知的冒险。
四周越来越荒凉，周翩揪住他的袖口：“你不会打算把我卖掉吧？”
“把你卖了，我中午就只能喝西北风了。”耿星河失笑，步伐却愈发坚定，“放心，我经常来这边。”
他的步伐坚定，似乎对身处的城中村偏僻小道了如指掌。
联想到之前听过的传闻……耿星河似乎是某个本地村子的拆迁户？
难怪，这黑乎乎的小路，他也走得毫不犹豫。
“你不怕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怕？有什么好怕？”他回头，明晃晃月光照亮漆黑瞳仁，“……你玩游戏的时候，砍丧尸也没见你怕啊？”
“嗯……”此情此景，周翩哪里敢提“鬼”字。
她轻轻扯住他的外套袖子，悄声敦促：“快走吧。”
耿星河眼光扫过她的手，故作不知，却配合着她的步伐放慢了脚步：“马上。”
穿过几条幽暗而狭窄的小巷，如同迷宫般的小巷，七拐八拐之后，他们终于在一间破旧的网吧门口停了下来。
霓虹灯闪烁不定，空气里飘着劣质烟草味。在一堆污垢与广告纸之间，突兀地摆着一台崭新的、闪烁着五彩灯光的娃娃机。
耿星河掌心一翻，躺着三枚硬币。
“你来，还是我来？”他眼底带着一种背水一战般的自信。
“只抓三次？”周翩屏住呼吸，“你来吧，我没玩过。”
“那你挑一个。”
周翩凑近玻璃。里面堆满了毛茸茸的残次品，唯独一只小绵羊，白绒绒的，一对黑豆眼无辜地盯着她。
硬币滚入投币口，电子音在荒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脆。耿星河盯着夹子，目光专注得像是在解一道奥数压轴题。
第一次，爪子虚晃一招，落了空。
“重心算错了。”耿星河蹙眉，“羊头重，得抓头。”
第二次，夹子稳稳提起，却在出口前半寸轰然坠落。
周翩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即又掩住嘴，生怕干扰了他的心绪。
第三次，夹子再次提起了小羊。
在即将滑落的瞬间，耿星河眼疾手快地将手柄猛地一甩——那是某种利用物理惯性的“甩爪”。
小羊横着卡在了出口。
“卡住了？”周翩急得敲玻璃。
“让开。”耿星河后退两步，干脆利落地一个侧踢踹在机器侧面。
“咔哒”一声，彩灯狂闪，那只触感柔软的小绵羊终于落入了周翩怀中。
“圣诞快乐。”耿星河看着她，眼神软得像她怀里的羊。
“圣诞快乐呀！谢谢你的礼物。”周翩摇着小绵羊的手对他说，“我很喜欢你……的礼物。”
时刻变幻的迷离霓虹灯落在少年的眉梢上，那张平日冷静严肃的脸庞，在此刻显得格外温柔。
耿星河伸手，或许是想拍她的头，指尖悬在半空，又颓然收回。
“不早了，我们赶紧回家，别让你家里人担心。”
“嗯。”周翩也害怕家里人发现。
两人快步往回走。夜晚的寒风轻轻吹过，随着走过一个个路灯，他们的影子逐渐拉长，又骤然变短。
周翩紧紧抱着小绵羊玩-偶，满脸笑容。她没话找话说：“你后面去冬令营，是整个寒假都在做题吗？”
“是啊，还有不断的考试，失败的人会被筛下来。”
“……好想去试试看啊，应该很好玩吧？”
“好玩？”耿星河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某个每天叫着要战略性放弃最后一道大题的某位同学，连续一个寒假每天考试好玩？”
周翩脸上微微一红，看了看怀里的小绵羊，眼底盈盈：“可是……我也想和你一样，能够取得一些成就。”
我想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
“没必要。”耿星河却立刻否定道，他望向远方，眼神认真，“其实我很羡慕你。”
“那我们交换人生？”她诧异地抬起头，温润鼻头被冷空气激出一点红，“你这么优秀诶！”
“你也很优秀啊，只是灵性不在做题这——没有说你成绩不好的意思。”耿星河微微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去，语气柔和而坚定，“你脑子里有很多……幻想的世界。”
周翩圆圆杏眼眨巴：“啊？！你说我有第三只眼？”
目光瞟过她，耿星河忍不住抿唇轻笑。
他长长呵出一口气，找着词汇来形容自己内心感受：“……比如说，你会在作文里写，《小王子》里，小王子初遇飞行员，向他请求要一张画。画一个小绵羊，要上嘴套的。”
周翩后知后觉地看向怀里的玩-偶：“所以你送我了一个小绵羊？”
“差点没抓上来。”耿星河摸-摸小绵羊，“没有上嘴套，小心吃掉你的玫瑰。”
周翩抓住小绵羊玩-偶的嘴巴，捏了捏：软软的，触感柔软。
她还以为耿星河这种理科学霸，不屑花时间看作文范文呢。
“没有啊，我觉得你最厉害了。”周翩真心实意地说，“你自律又聪明，什么都会，还一直帮我。我有时候觉得，你就像——”
就像我的守护神一样。
耿星河出声打断了她：“就在这分开了？我也要快点回家。”
周翩站在路口，看耿星河自行走远，迟迟迈不开脚步往自己家方向走。
——没想到他也刚好回头。
昏黄的路灯下，两个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交汇。仿佛触电一般，周翩的心瞬间漏跳了一拍。
“对了，”两人眼神接触，他马上叮嘱道，“回家记得做我给你选的那些题。”
周翩翻个白眼，快步回头走开。
周翩抬步上楼，在楼梯口把咩咩强行塞到了本就鼓囊囊的书包里。
回到家，她把小羊死死护在书包里。
奶奶敏锐的目光还是抓到了破绽：“书包里装了什么？一股怪味。”
“学校抽奖抽中的……”周翩心虚地撒谎。
奶奶不由分说地把羊掏出来，一脸嫌弃：“这东西一看就是劣质货，全是甲醛！洗洗晾晾去。”
“哪有什么甲醛，就是娃娃的香味！”周翩连忙伸手，把娃娃护在怀里。
但周翩奶奶似乎是看出了什么，固执地就是要洗。吵了两句，周翩妈妈也出来，话里话外地劝。
周翩无能为力，眼睁睁地看着小绵羊被投入了洗衣机。
洗衣机启动的嗡嗡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奶奶嘲讽道：“看吧，我就说是劣质货，这么一洗就开了。啧——这棉絮都跑出来了，脏死了！会不会把我们家洗衣机洗坏哦！”
小绵羊被洗得背面开缝，漏出了里面填充的劣质灰白色的棉絮。
失了填充物，原本可爱的小绵羊也面目全非。
周翩捧着湿漉-漉的玩-偶，像是捧着自己乱七八糟的暗恋，满心委屈涌上。
她恨这无能为力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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