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一场游戏[破镜]》水洗瑰夏

25、25.迎新

　　周翩请了一天假休息，没想到做了半个下午的梦。

　　不论如何，她晚上还要出席T3欢迎宴——不仅要记清脸，还要摸透立场。

　　耿星河要铲掉的人，肯定不是无名之辈，九成九会出现在今天的饭局上。

　　T3是东篱顶尖大组，单策划就三十余人，柳明定了三间联排包厢，打开门帘后才勉强坐下。

　　周翩想起自己的J17，算上她这个主策，策划组也不过三人。这般三十人的大阵仗，真是头一回见。

　　她是今晚的主角，柳明拉着她站在门口挨个引荐。周翩含笑颔首，脑子飞速运转，将人脸与标签一一对应，不敢漏过任何关键角色。

　　耿星河是压轴到的。

　　他眉峰微蹙，似在盘算公事。

　　周翩有一瞬的失神。

　　当年的少年是棵被风雪摧折的瘦竹，有股宁折不弯的狠。如今的他，身形被昂贵的面料修饰得挺拔如松，肩线拓宽了，依稀能想象出衣料下那副充满压迫感的倒三角身材。

　　那张脸褪去稚气，多了几分上位者的轻慢。鼻梁上黑框眼镜已经名贵了不知多少倍，将所有情绪都掩成志在必得的笃定。

　　他更像他的名字了。深邃、幽寂，在寂静的黑暗中兀自流转的星河，细密的碎光背后，藏着能吞噬一切的黑洞。

　　见了周翩，他只冷淡一点头，并无半句寒暄，径直往里走。

　　跟他一同来的还有个短发女生，身形飒爽，先敷衍地冲周翩点了下头，转头就拽住柳明：“聚餐向来吃粤菜，怎么改湘菜了？耿神吃不得辣。”

　　“耿神定的餐厅，能免辣的我都让厨师免辣了。”柳明回头给周翩介绍，“历晴，咱们的核心程序。”

　　周翩心里默默标上：友军。

　　可不等她开口寒暄，历晴只挑眉“噢”了一声，半点客套都无，转身便自然地坐在了耿星河身旁。

　　啧，友军颇为不友善啊。

　　顺眼看去，耿星河的另一侧，一个素净的姑娘正低头替他烫餐具。

　　周翩莫名想起了高中，即使耿星河高冷得像块冰，女生们还是暗暗抢着要做他的同桌。如今，不过是追随者也从怀春少女变成了职场精英。

　　人来得差不多，柳明半拉半扶着周翩，把她按在了万羽旁边的空位。

　　似是有感应，耿星河抬眸。
　　视线穿过嘈杂的人群与腾升的热气，精准地捉住了她的目光。目光如飞鸟掠过湖面，一触即离。

　　下一秒，椅脚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划破了空气。
　　“我去万羽那桌。”

　　“都坐下了，别折腾啦。”历晴的语气里满是亲近的随意。

　　耿星河没理会，乌木气息掠过周翩身侧，他跟这桌的一个男生低语两句，便堂而皇之地坐在了万羽另一侧，与周翩不远不近。

　　周翩也是头回见万羽本人。瘦高个子，穿件洗得发白的公司文化衫，头发微卷，一笑就露出八颗大白牙，带着点猴里猴气的鲜活。

　　如果不说他是T3、T8两款大项目的主策，反倒像入职不到一年的阳光男大。

　　“人周翩可是主动接触我T8的，还是给你骗到了T3，这是特地来跟我炫耀？”万羽明显和耿星河很熟，见他坐过来，笑嘻嘻地拍他肩膀。

　　“她本来就准备来T3的，说想去你T8才是广撒网。”耿星河意味深长地看向周翩，“是不是？”

　　这道题是送命题。答得不好，两边都得得罪。一桌人都笑着看过来，周翩握着茶杯的手微抬，莞尔道：“我挑了公司里质量最顶的两款作品，想着随便进哪个组都血赚，哪想到，原是一拨人做的！”

　　答得巧妙，两边都捧了，又没露半分偏颇。柳明先带头笑起来：“周翩这嘴——净说大实话！”

　　策划们也都给面子，跟着起哄，“选A选B终究都在一个坑”“耿神万神本就是一家”的话此起彼伏，闹哄哄的，把那点微妙的试探盖了过去。

　　“马屁精。”一片热闹里，周翩听到历晴轻嗤一声。

　　……很好。耿星河果然半字未透露两人的关系。

　　柳明早就提前点好了菜，菜碟流水似的端上来。柳明正式介绍了周翩，“J17主策”的名头在席间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涟漪。

　　话音落，满室响起掌声，不算热烈，却也算给足了面子——不少人吃完还得回公司加班，互联网公司，不兴喝酒那一套。

　　邻桌一个年轻女生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周翩姐，听说你做乙游的，乙游文案是不是特别快乐啊？不用考虑太多，写写甜宠就行。”

　　那是姚珏，文案策划。

　　姚珏又笑：“哪像我们做重度项目的，调性难把握不说，玩家还多，稍不注意就引舆情，半点不敢马虎。还好我们有定海神针黎蕙姐。”

　　周翩的目光落向角落。

　　黎蕙穿一身黑底暗花旗袍，身形伶仃，像张爱玲笔下的剪影，锁骨处戴着枚十字choker，闪着冷光。她不掺喧闹，眉眼间凝着文人式的清冷，与满室热闹格格不入。

　　“黎蕙是咱们T3的文案组长，”柳明立刻接话，笑着冲周翩道，“周翩，以后你在文案这块，多跟黎蕙学，她是你的mentor。”

　　周翩心里一凛，端起面前的茶杯，起身走到黎蕙桌前，微微欠身，语气诚恳：“黎蕙姐，幸会。以后多指教。”

　　黎蕙起身应和，笑容极淡，像隔着一层雾玻璃：“久仰。”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回到座位，万羽的话题又缠了上来，从家乡聊到口味，最后图穷匕见：“周翩这么漂亮，周末肯定跟男朋友甜蜜二人世界吧？”

　　周翩刚要否认，柳明又插科打诨：“问这干嘛，想给咱们T3的单身汉谋福利？”

　　“那必须的！”万羽眼睛一亮，“T3加T8的单身汉能排到法国！你喜欢哪款？我给你牵线！”

　　两大机关枪轮番轰炸，满室的目光如探照灯般聚在周翩身上。

　　她下意识看向耿星河。

　　男人正低头喝茶，置身事外。

　　周翩心一横，索性胡诌：“不用了，我有喜欢的人。”

　　“啊——？”柳明拖长了调子，眼神明目张胆地往耿星河那边飘，“说出你的故事？我们帮你参谋参谋。”

　　周翩一挑眉：“纸性恋。我喜欢的是J17的男主，活人没意思。”

　　满室寂静，柳明也卡了壳。落针可闻间，忽然传来木块碰瓷碟的轻响——耿星河夹了一筷子菜。

　　“这菜不错。”他侧头与万羽对视，语气平淡如随口点评。

　　众人回过神，哄堂大笑，柳明赶紧圆场，桌上重归喧闹。

　　唯有周翩盯着他的筷子，那是清炒樟树港辣椒，看着不辣，后劲极大。他明明吃不得辣。

　　瞎了，分不清那是辣椒？

　　周翩起身去拿茶壶。

　　耿星河面色不改，吞下后喉结几不可查地滚了滚，随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而她先给柳明续上，再给万羽续上，才毫不刻意地给他倒了一杯茶。

　　他抿着唇，在桌沿轻叩两下谢茶礼，端起茶又是一饮而尽。再扒了两口饭，那点微僵的面色才缓过来。

　　周翩把注意力收回，继续与桌上众人谈笑。

　　总算熬到散场，众人三三两两在门口打车，周翩挥手送走柳明，终于卸了整晚的社交面具，松了口气。

　　一回头，正撞见耿星河结完账大步出来。

　　饭店大门上灯笼红彤彤，在他肩上洒落一片暖光。门内觥筹交错，灯火辉煌，好不热闹。他长身玉立站在那，镜片掠起一点冰似的光，周身像裹着层无形的屏障，与身后热闹格格不入。

　　要不要提醒他，记得吃药？

　　……算了。关她什么事呢。

　　他信步走下台阶，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月光如霜，覆上他的眼睫：“你要不要坐我的车回去？”

　　“……这会倒不避嫌了？”

　　“人都走光了。”他不置可否，领她往昏暗的停车场走，停在熟悉的午夜蓝色宾利前，先一步替她拉开副驾车门。

　　坐定，耿星河扣上安全带，偏头看她：“怎么样，J17的主策大人？一顿饭下来，摸熟了几分？”

　　周翩还在理思路：“能入你眼的威胁，至少是组长级别。排除万羽，策划部系统、数值、文案三组组长，文篙、周岁宁、黎蕙。”

　　“地址。”耿星河打断她。

　　周翩在屏幕上滑动地图，手指移动、点下目的地，开始导航。

　　“药店？”他问。

　　“我家附近。总不能直接告诉你门牌号吧？”

　　“我吃口辣椒，是为了帮你解围。”

　　“……谁要你解围？大家后来不是笑得很开心。”

　　“如今你倒是长进了，不介意被当成席间的笑料。”耿星河瞥她一眼，“以前……”

　　以前高中的时候，她最是烦这些感情相关的起哄，被众人的目光围着，让她倍感不适。

　　“评审会那种刀山火海都趟过来了，这点小场面算什么。”

　　周翩把话题拉回正轨：“说正经的。周岁宁全程只聊游戏，像是个心思单纯的gamer。这种人你一个能打十个，犯不上用我。”

　　耿星河启动车子，流光在车窗外飞逝，像一卷剪碎的胶片：“你真要凭一顿饭就开始盲猜？猜错了怎么算。”

　　“赌什么？”也是玩惯了的把戏了。

　　“输赢都算一个承诺，如何？”耿星河轻笑，“你继续。”

　　“黎蕙坐另一桌，全程敛声息语，半点存在感没有，连你和万羽这桌都不肯凑。看着倒像个无欲无求的边缘人。”周翩分析道，“所以该是文篙。他看着温柔，捧哏点到为止，却软中带刚，是那种力气都用在刀刃上的人。”

　　“bingo，猜错了。”耿星河直视前方，“是那个不显山不露水，描述字数最少的黎蕙。”

　　“她？”最难搞的人。周翩脸上惊讶，心里哀叹一声，“你们不觉得她很花瓶吗？”

　　看着花瓶，是这群人里面心思最坚定的人。周翩能感受到这种力量。

　　真是的，专挑最难的题给她做。

　　“黎蕙不是没有野心，她是连我和万羽一起看不上。”窗外的树影在耿星河手上晃过，明明灭灭，“你到时候进文案组就知道了。”

　　“让我这个新来的，力压老牌组长？”

　　“你J17主策都做得，区区一个文案组组长……”耿星河敲敲方向盘，“手到擒来吧。”

　　车里静了下来。周翩想起黎蕙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闯入者，无声地挑衅——来呀。

　　“那个承诺后面算。到了。”耿星河精准地踩下刹车，“刚好，我也去趟药店。”

　　既然他上道，那她也不必太担忧。

　　高中都是她提前买了药，藏在课桌抽屉里。这些年，他倒也学会照顾自己了。

　　周翩推开车门，往家的方向走。

　　初春的G市，新芽顶落旧叶，风一吹，落叶簌簌，反倒生出几分秋风的萧瑟冷意。

　　“怎么走了？”耿星河快步追上来，手里捧着个蓝白纸袋，拆出一版药，不由分说地递到她面前：“喏，你也吃一颗。”

　　“我？”周翩怔忪。

　　“鲜椒蒸鱼头再好吃，你也吃了得太多了。”耿星河眼底闪过一点责备，“以防万一，你回去先吃一颗药。”

　　“……谢谢。”周翩接过那板还带着他掌心余温的药，“谢谢今晚送我回来。”

　　她转身欲走，耿星河却仍立在原地。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暖黄的光晕柔化了他眉眼间的冷硬。

　　在那副精致的黑框眼镜后，周翩竟读出了几分沉稳的温柔。

　　“T3的事不必操之过急。你最近为了J17透支了太多，先慢慢适应，缓一缓。”

　　他声音放轻，干净温和，像拂面的细春风，“总之，还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