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3.毕业照[校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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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以直接去找老师改账号密码。
但念头刚起，就被掐灭。
如果老师说这事得要家长同意呢？
周翩脑海里浮现出自己趴在办公桌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苦苦哀求老师的可怜样。
更可怕的是，如果老师两手一摊说“我也没办法”，那她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她需要一个更强有力的人。
她需要耿星河。
“正常”生活的引力太大，而耿星河，是唯一的反作用力。
他会在哪？他会在哪？
耿星河这几天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不接，短信不回。
不在学校，那在家？可认识这么久，她连他家住哪一栋都不知道。
正午的太阳毒辣，柏油马路晒得发软，冒着虚烟。
周翩站在路口踟蹰半晌，最终咬牙，一路狂奔，冲进了那家他曾带她去过的城中村网吧。
一推门，像是进了另一个世界。
网吧里烟雾缭绕，混合着泡面、廉价香烟和汗水的味道。
键盘敲击声噼啪如暴雨，电脑主机上各色霓虹灯管在昏暗的空间里闪烁，光怪陆离。
耿星河坐在角落里，戴着耳机，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
周翩冲过去，上气不接下气，满脸泪水。
耿星河摘下耳机，看着她这副狼狈模样，眉头微蹙。听她语无伦次地讲完，他神色冷静，没有一句废话。
“走。”他站起身，拉着她就往外走，“去学校。”
耿星河没有找班主任，也没有找年级长。
他带着周翩，熟门熟路，直接冲进了校长办公室。
耿星河站在办公桌前，条理清晰，谎撒得面不改色：“校长，周翩在家操作失误，账号被锁定了，想改志愿改不了。现在急需后台权限重置密码，不然就来不及了。”
校长狐疑地打量着这两个满头大汗的学生。
“事急从权，徐叔叔。”
耿星河放软了语气，言辞间带了几分少见的恳求，“如果不是怕耽误了大事，我也不会直接来找您。”
看在这一声“徐叔叔”的份上。
徐校长又看了一眼哭得眼睛红肿的周翩，终究是叹了口气，打开了后台系统。
“现在的孩子，做事毛手毛脚。”
密码重置成功。
周翩颤抖着手登录进去，提前批那一栏赫然填着那所师范院校。
那是母亲为她选好的“安稳人生”。
她咬着牙，点击修改，删除，清空。
“你想报哪？”徐校长探过头来，看着她的分数沉吟，“你这个分，只报师范确实有点委屈了。但是想冲首都的那几所名校，风险很大。”
那时候的高考志愿填报还是很看“赌”。学生手上已知的信息只有本人的排名、分数，以及一本、二本线。但对应大学的分数线未知，填志愿的时候还分了第一、第二、第三志愿，挨个匹配录取。
他推了推眼镜，语重心长：“如果填名校，有滑档的风险。一旦第一志愿没录上，滑到第二志愿，就要看对方学校录满人没有。如果好学校都录满了，等到第三志愿……说不定直接掉到二本。悬得很。”
“我想报A大。”周翩吸了吸鼻子，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老师你觉得可以吗？”
“A大？”老徐挑眉，“A大倒是稳妥，你的分数绰绰有余。想学什么？金融？计算机？”
“中文系。”
“中文系？”老徐眉头皱成了川字，“中文系出来能干什么？就业面窄，工资低。况且你是理科生，去学文，浪费了你这几年的辛苦。”
“我确定，中文系。”
“校长，稍等一下。”
周翩正说着，耿星河突然伸出手，把她拉到走廊上。
看着两人的背影，徐校长摇了摇头，无奈一笑：“后生仔……”
走廊里人来人往，耿星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
“周翩，听着。”他盯着她的眼睛，目光如炬，“选你自己心里想要的。不要考虑就业，不要考虑父母，也不要顾虑太多——尤其是我。”
周翩怔怔地看着他。
怎么可能不想着他？
他是在害怕自己以后后悔吗？
“我已经查过了，”她拢住他的手，肯定地说道，“A大中文系，是我一直想读的。”
“真的吗？”
耿星河却拂开了她的手。
那个动作很轻，却很坚决。他要她独立站着，而不是依附于他。
他再三确认：“如果你的人生里没有我，也没有《心》这个小游戏，你也会选择这条路？”
“……”
周翩不解地凝视着耿星河，沉默了一瞬。
讲什么笑话。
没有你，我可能根本考不出能选A大的成绩。
即使有选A大的成绩，我又何来选中文系的勇气？
“是的，我确定。”周翩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的自由意志让我选择A大中文系，我个人对此100%负责。”
“……好。”
他深深凝视了她一眼，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极淡，却温柔似水，带着浅显的笑意和满足，目光在她脸上流转。
他为她骄傲。
她回到电脑前，在第一志愿栏里，郑重地敲下了代码。
A大，中文系。
提交，锁定。
走出办公楼时，太阳已经偏西。
金色的余晖洒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
周翩的脚步有些虚浮。
刚才那一股子孤勇退去后，心头涌上的是无穷无尽的后怕。
“我回去……肯定会被骂死的。”她缩了缩脖子，“我妈可能会打断我的腿。”
“既然做了选择，就要承担代价。”耿星河走在她身侧，双手插兜，“但结果是好的，路上的磨难也就都值得。”
两人默契地停下脚步。
逆光中，耿星河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显得那样高大，又那样遥远。
“割裂总是痛的。”他说，“但这是成长的必经之路。你的人生只有你自己能负责，没有任何人能替你过完这一生，包括你的父母。”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动作难得的温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又像是在给一件刚出窑的瓷器落款——从此以后，这件作品便与工匠无关了。
“恭喜你，周翩。”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从此自由。”
那是耿星河最后一次帮她。
高考结束，周翩以为那是狂欢的序曲，却没想到是漫长告别的开端。
耿星河变得极难联络。身为理科状元，无数名校在找他，他的手机却始终关机。短信偶尔回一条，字数极简，没有温情，也没有理由。
他像是一尾游入深海的鱼，正不动声色地切断与陆地的一切联系。
而周翩被遗留在岸边，巨大的、无力的剥离感从她身上漫过。
毕业典礼那天，他终于现身。
他来得匆匆，跳过了所有冗长的流程，作为七十四中八百年来第一个省状元，被校长和老师们簇拥着完成了合影。
“去和同学们拍个照吧。”徐校长推他，他才勉强朝人群走来。
毕业合影时，耿星河被簇拥在中心，周翩想靠近，却被汹涌的人潮挤到边缘。
班主任眼尖，喊道：“我们全校第二怎么站边上？来，周翩，站到老师身边来。”
她花了两年多的努力，终于站到他身边位置。
“一、二、三，茄子！”
站在他身边，却也仅此而已。
快门按下，两人谁也没有侧头，只是对着镜头露出得体的微笑。
典礼结束，校园里到处是疯狂合影的学生。
周翩非常努力才不显得刻意：“耿星河，拍张合照吧？”
“我不喜欢拍照。”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连借口都懒得编。
周翩站在原地，笑容僵在脸上。周围的喧嚣像是一场巨大的嘲笑，将她淹没。
他又被校长拉去应酬了。
“别傻了。”还是死党知道她，拉她站在原地，自己四处找角度，“就是现在，笑！”
于是，她偷来一张错位合照。
镜头里，周翩眉眼隽秀，亭亭玉立，犹如盛放在繁茂枝叶之中的白玉兰，一场青绿色调的梦。
背景的虚化处，耿星河正侧身回望。
在万千人潮的缝隙里，他看起来竟像是在深情地凝视着她。
人群乱哄哄，耿星河转瞬便不见了。
她不能就这样放走他。周翩心头一跳，直奔机房。
门窗关紧、窗帘拉得密不透光，空调外机在烈日下安静不语。
但她知道他在里面。
她用力拍门：“耿星河，耿星河！我知道你在！”
铁门沉默地表达着抗拒。
“你再不开门，我就大叫，叫到所有人都过来！”
门开了。
室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抹残阳。电脑屏幕闪烁着幽蓝的光，照亮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惯用的电脑开了机，屏幕上只有蓝天白云的桌面，什么也没做。
桌上却反常地放着一本翻开的书。
周翩走过去，积压已久的委屈终于爆发：“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为什么你要躲着我？”
耿星河没说话，只是合上那本书。紫色封皮，烫金字体，《济慈诗选》。
周翩一把夺过。书页翻开，里面夹着一枚蓝闪蝶的书签。蝶翼在幽光下泛着诡异而凄美的蓝，正对着那行字：
“I almost wish we were butterflies and liv'd but three summer days...”
（我甚至希望我们是蝴蝶，只能在夏天活上三天……）
“给我的毕业礼物？”周翩自嘲地问。
这显然不是他的风格。
耿星河抬头看她，目光中那层冰封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翻涌的暗河。
“不是给你的。”
“就是！”
两人在狭窄的桌椅间拉扯，动作急促，却都不自觉地护着那本书。
不知是谁先失了准头，争夺最终演变成一个近乎粗暴的拥抱。
他死死箍住她的肩膀，将她狠狠按进怀里。
旧电脑的塑料味混合着燥热的空气，在幽蓝的荧光中发酵，令人窒息。
两人剧烈地喘息着。
“为什么要凑上来？”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困兽般的哀求，“我都已经……这样努力地远离你了。”
“你承诺过我的！”周翩眼眶通红，“你说过……”
可他说过什么呢？
他说把梦给她，没说把未来给她。
他说顶峰相见，没说相见之后，他不会转身离开。
她的眼泪涌出来：“到底是为什么？……有问题，我们可以解决的……”
至少给她一个理由。
耿星河看着她，睫毛随着急促的呼吸颤动。他身上那股清苦的沉香气味，在昏暗中变得浓郁，像一张细密的网，将她死死罩住。
他的瞳孔深邃如古井，倒映着她狼狈却倔强的影子。
下一秒，他一把扯下眼镜。
理智崩塌，吻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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