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来我的梦[校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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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天台。
预报里的台风迟迟未至，只有日头毒辣，白晃晃地直射下来。
水泥地被晒得泛起一层虚浮的白光，空气里弥漫着沥青和橡胶被烤化的焦糊味。
热得叫人窒息。
周翩没有回教室，也没去机房。
虽然班主任后来安慰了她，但她觉得自己已经碎了。
那种被至亲剥光了尊严、扔在大庭广众之下鞭尸的羞耻感，比死更难受。
她不想面对任何人。
尤其是耿星河。
她走到天台边缘，低头看着楼底。
这么高，跳下去应该会很疼。
可是活着更疼。
活着是被撕碎的日记本，是永远无法辩驳的原罪，是必须低头认罪的保证书。
出乎意料，平时泪腺发达的她，此刻眼眶干涩，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原来人真正绝望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刻意压抑的、沉重的喘气声。
耿星河在机房扑了个空，又辗转图书馆敲门，再新、老教学楼穿梭，直到在天台找到她。
直到看见那个单薄背影，他狂跳的心脏才重重落回胸腔。
他慢慢走近，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目光扫过她脚边散落的几片碎纸，他轻叹一声：“你的梦想被撕碎了？”
周翩低头，看着手心那点可怜的碎片：“瞧，我写再多有什么用……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一撕就碎。”
她手指松开，几片碎纸随风飘落，瞬间不见踪影。
“那就别写在纸上。”
周翩转过头看他，眼神空洞：“什么？”
耿星河从裤袋里掏出了一个银色的金属U盘，递到她面前。
阳光下，金属外壳折射出冷冽而坚硬的光芒。
“既然你的梦想被撕碎了，我能不能……”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海，“把我的梦送给你？”
周翩愣住。
“一起做一个游戏吧。”
耿星河的声音在燥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冽。
“纸会被撕碎，但数据不会。”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只要代码还在，服务器还在，你的世界就永远活着。哪怕全世界都摁下delete，只要有一个备份，它就能无限重生。谁也夺不走。”
他顿了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神深深：“周翩，我们一起做一个……永不陷落的世界，好不好？”
他向她伸出手。
周翩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午后，在这个要把人烤干的世界里，他是唯一的生机。
怎么会有人，为了安慰一个梦碎的人，给出自己的梦？
“……可是我想做一个乙游。”周翩踟蹰，“你不是嫌那些游戏恋爱脑，毫无意义吗？”
“游戏哪分高低贵贱？乙游，模拟经营，RPG，什么游戏都可以……重要的不是游戏，是做游戏的人。”他笑时，眼底似有星河坠落，“你出剧本，我写脚本，好不好？”
她握住了那个U盘。
金属冰凉，硌在掌心，瞬间却又被体温熨烫。
U盘之后，少年干燥温暖的手，覆盖上她的。
“说好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不许反悔。”
周翩抬起头,看见他眼底藏着的光。
原来理科生的浪漫，也可以这样惊心动魄。
她声音轻轻：“……那，试试吧。”
……
做人，真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这是周翩每每在午休时分，偷偷摸摸在机房敲击键盘时，脑海中盘旋不去的念头。
知道奶奶大闹学校，一向温柔顺从的妈妈摔了锅，逼奶奶给周翩道歉。
周翩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只要求自己以后带的盒饭少放点辣椒。
她能怎么样？奶奶甚至是出于“爱”她，“不然大街上随便一个女孩子，你看我管不管她？”
……抛开糟心的奶奶爷爷爸爸，即使是最开明的妈妈，也是希望她走阳关大道的。
而她所有的痛苦与纠缠，都源于骨子里那点不安分。
她抵触那种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
随波逐流自然有其优势。做一辈子庸庸碌碌的工蚁，至少能保证下限。虽然免不了百岁回头，深觉空虚度日，全是遗憾。
但那时候她应该……儿女孙辈绕膝，也算是完成了世俗的繁衍任务。这便是所谓的“福气”。
可若是抛弃一切“安稳”选项，去走那些少有人走的荒径，未免让人胆寒。
一旦失败……
一旦她苦心雕琢出来，发现自己的心血不过寻常，投入数据洪流，激起一点点水花，然后沉入历史深处，连个响声都听不到。
她又该怎么面对自己？
机房里，深绿色的遮光窗帘半掩着，透过一丝正午阳光，空气中的尘埃飞舞。
窗帘外，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二楼的机房，远不如顶楼的图书馆清净，时不时会有人经过，带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耿星河温热的呼吸轻轻地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丝清苦的皂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少年的气息。
周翩柔软的耳垂微微发烫，绒毛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
“又在发呆？”
等人声远去，耿星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周翩将心里的惶恐和盘托出。
“你这是自由的眩晕。”
出乎意料，耿星河除了敲代码，竟也读哲学。
接下U盘后，耿星河似乎真的把什么关键的东西交给了她。习惯将心事藏在眼镜后的耿星河，开始更多地向她展露自己的思绪。
他提到丹麦哲学家索伦·克尔凯郭尔，《恐惧的概念》。
“因为某些原因，你会突然发现，生活的轨道是可以脱离的。那些他人给你的枷锁，其实你可以挣脱。”
他语气平淡，犹如给她剖析一道复杂的物理题，“你意识到，自身拥有绝对自由，并需为选择承担全部责任。”
“此时，无数个可能性在你脚下蔓延开。你就像站在悬崖边，既恐惧坠落，又因拥有无限可能而感到头晕目眩。”
周翩垂下头，看着手中的笔尖：“所以，如果我没有坚持追梦，变成一个非常平凡的人，也是我自己做的选择？”
“你明白了。是的，拖延着不选，也是一种选择。”耿星河看向她，眼底有欣赏，“不过这是萨特的话了，‘人被判自由之刑’，我们永远面临选择，无处可逃。”
她苦笑：“我不能怪任何人，那是我自己选的。”
“……做一个世俗意义上幸福的平凡人，已经是巨大的成功了。”耿星河的眼光柔软地落在她的身上，“那需要你投入毕生的精力，勤勤恳恳，还需要同时具备绝大的幸运。”
“你是怎么选的呢？”周翩突然问，“为什么你说做游戏的梦送给我了？”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耿星河的眼镜上。
镜片反射着电脑屏幕的光，将他的眼神隐藏在镜片之后，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镜片上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眼睛里是毫无掩饰的喜欢。
黑色瞳仁从电脑屏幕上飘了回来，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
“我没什么想法。说了，送给你了。” 他答得轻描淡写，“我只要活着。”
“我还是想去中文系。”周翩说，“可能会把路走窄，但我喜欢这种孤注一掷的感觉。”
“做出选择，在克尔凯郭尔的书里被称为‘信仰一跃’。”他说，“很多人会卡在眩晕的悬崖上，终身做不出选择，被命运推着走，怨天尤人。”
周翩默然。她正站在那个悬崖边。
她正站在那个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循规蹈矩的安全区。
“跳下去，不要怕。”他语气诱惑，仿佛邀请她入海的塞壬，“我给你兜底。”
好像……好像已经脱轨之人，兴致勃勃地邀请另一个人下车陪他。
可他明明在正轨之上。
“你是怎么打算的呢？”周翩作势递个话筒给他，“采访一下，连下下下学期规划都做完了的耿星河同学，你打算去什么专业？”
耿星河眼神闪烁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两下。
“我打算去数学系，日后去金融业。据说投行比较赚钱。”
数学系，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领域。但只要两人在一个大学，甚至在一个城市，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那你想去哪个学校？”
枪械游戏的暗光映照在他眼底，把他清俊的面庞被蒙上暗色。机房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游移不定。
仿佛隐藏着什么她无法触及的秘密。
他淡淡地说：“不清楚，也许本地的学校吧。”
也是，粤地的孩子因为口味的原因，鲜少有愿意离开本地的，何况他又完全吃不了辣。
虽然坐得那么近，但那一刻，周翩却感觉他和自己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可我不是像你那么天才。我只是个资质平庸的凡人。
我怎么会不害怕选错？
屏幕上有人催他。耿星河瞥了一眼，顺手点了“准备”。
他把自己电脑主机上的U盘一拔，插在她的电脑上：“2分钟之前刚打包好，热气腾腾、新鲜出炉的游戏demo，你玩玩看。”
她点开游戏demo的图标。那是这两天耿星河在各类枪战的间隙写出来的，她没抱多大希望。
loading进度条读完，屏幕上出现了两个简陋的、由代码堆砌而成的小人。
小人头上依次冒出她设定好的台词。
「你会一直陪我吗？」一个小人问道，「就算我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
「说好了。」另一个人伸出手指，「不许反悔。」
两人头顶绽出一颗红色的像素爱心。
周翩的心也跟着一跳。
……好像，也很不错？
行吧，那我接纳你的梦想了。她想。何况有耿星河陪着，哪条路都不会太难走。
的确，重要的是做游戏的人——当然，游戏本身也很重要。
“喂，你刚刚说，会给我兜底。”她忍不住确认。
“会的会的。”耿星河忙于刚枪，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头也没回，“——难道出了什么bug?”
那时，她没听出他语句里的言不由衷。
守着这个随口而出的承诺，小心翼翼地捧了好多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