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乌托邦[校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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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星河登录了一个名为“G”的账号，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姿态闲适得仿佛在弹钢琴。
他在那戾气冲天的帖子下回了一句：「最公平的方式，是用原分排名？」
楼主秒回：「是！敢不敢公布原分？我就不信她能进一班！」
「如果公布了，怕你不认。」
周翩忐忑：“老师没给原卷……”
“我信你的记忆，也信我的估算。”耿星河转头看她，镜片后闪过一丝少年人特有的锋锐与倨傲，“八九不离十。敢不敢赌？”
事已至此，哪有退路。
周翩咬牙：“赌吧。”
G：「找个家长，要求校方公布原分数排名吧。不敢公布，就视为没有问题。」
校方被家长闹得没法，重新贴出榜单。
数据如铁：周翩补考后第17名，估算原分第46名。
无论怎么算，她都在一班的录取线内。
论坛里的喧嚣戛然而止。
那些叫嚣着“不公平”的声音，在绝对的实力数据面前，如同春雪消融，只剩下一片尴尬的死寂。
然而，在这片死寂中，又有一个新的帖子悄然升起：《神，依然是神》。
截图是耿星河补考前后的成绩对比。
补考后，他的数学接近满分，和第二名的分差拉大到了恐怖的68分。
最杀人诛心的是，无论补考前还是补考后，他的名字都牢牢地钉在榜首，从未动摇。
周翩看着那令人绝望的分数差，忍不住替第二名感到心梗。
她噼里啪啦敲着键盘，神态骄傲得像只翘尾巴的猫：“让大家都知道你多厉害。”
屏幕上，楼主的回复被众人点赞：「有些人天生就在云端，不服憋着。」
看她对着电脑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发帖人是谁根本不用猜。
耿星河无奈摇头：“倒也不必如此高调。”
暑假期间，学校大门紧闭。耿星河因为备战计算机奥林匹克（NOI），拥有出入学校的电脑机房的特权。
鉴于七十四中只有耿星河一个信奥生，周翩甚至连浑水摸鱼偷摸进来的空间都没有。
耿星河带她绕了一大圈，找了足球场后面那堵矮墙做出入口。
来时容易，足球场地势高，翻过矮墙便是平地。
走时却难了。墙外是老街，地基低陷，这一跳，落差足有两米。
正午的日头毒辣，白玉兰树的叶子被晒得发亮，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甜腻昏沉的花香。
耿星河先跳了下去。
他身手倒是利落，落地无声，像只灵巧的猫。站稳后，他转过身，仰头看着骑在墙头的周翩。
周翩看着这高度，心里发怵。
“你离远点，我……我怕踩着你。”
“别怕。”耿星河推了推眼镜，退后半步，开始比划，“你跳下来的时候膝盖弯曲，落点选在我身前三十厘米处，我会用手臂给你一个侧向的力，分解掉一部分冲击……”
“……你当这是动量题？”周翩索性心一横，直直地栽了下去。
失重感只有一瞬，下一秒，她并没有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而是稳稳地落进了一个带着皂角香气的怀抱里。
冲击力让耿星河闷哼了一声，他后退一大步，手臂牢牢地箍在她的腰侧。两人狼狈地滚作一团，直直摔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天旋地转。
周翩觉得自己的额头狠狠磕在了一块硬骨头上，疼得眼冒金星。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趴在耿星河身上。
身下是柔软草地，鼻尖是浓郁的玉兰香，混杂着少年身上清冽的皂角气，还有一丝淡淡的青草腥味。
心跳隔着薄薄夏衫，剧烈撞击。
周翩慌乱地撑起身子：“你……没事吧？”
耿星河躺在草地上，眼镜被撞歪了，挂在鼻梁上，显得滑稽又可怜。
“下次计算这种重力势能题，我一定会把关键变量纳入考虑。”他扶正眼镜看她，“——参与者的运动神经。”
周翩一笑，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顺手把他也拉起。
“建议你以后把跳高跳远列入体育选修，重点练习落地姿势。”耿星河扶着腰起身，又拉起了她，“刚才的冲击力频率多来几次，我的尾椎骨大概率撑不到高中毕业。”
因为他这句建议，从此往后的校运会，周翩的固定项目就是跳高、跳远。这是后话了。
两人互相对视，一个校服背后全是草屑，一个校裤膝盖沾着泥巴。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周翩记忆里，最快乐的一个盛夏。
没有之一。
耿星河在电脑上，并非只做编程题。
他经常开游戏。枪战、星际、帝国时代……周翩在一旁预习高二课程，偶尔凑过去玩两把。
她手残，又没耐心练操作，到了高端局，耿星河只能放生她：“我有兄弟组队。要不，你玩这个？”
这一扇门打开，便是一整个游戏史。
她从著名的双剑《仙剑奇侠传》和《轩辕剑》开始，到《金庸群侠传》、《武林群侠传》、《流星蝴蝶剑》，甚至网游《天龙八部》、《魔兽世界》、《石器时代》、《剑侠情缘网络版叁》也囫囵摸了一下。
有时候玩得太疯，还得耿星河硬拽着她回家吃饭。
见她玩得开心，耿星河又帮她下载了《最终幻想》、《黑魂》和《鬼泣》。
那时候还是3DM上资源泛滥的时代，后来周翩都默默虔诚地给这些游戏补了成人票。
实在过不了关的时候，她强烈要求上游戏修改器。
“这是新游戏，我翻墙了，真找不到修改器。”耿星河吐槽道。
“Boss打了两天都没有打过。”周翩委屈巴巴，“玩不下去啊。”
见她卡关卡得委屈巴巴，耿星河叹口气，接过键盘：“行吧，我来。”
屏幕上的角色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灵魂，闪避、连招、暴击，行云流水，像一场精准的艺术表演。
困了她两天的Boss，他十分钟解决。
“哇，你好厉害！”
每每看偶像剧里女主这样夸男主，她总觉得那是女主没见过世面。结果对耿星河，她是真心实意就夸出这句话。
耿星河浅笑：“给你的这些，我几乎都打过。”
“你这么喜欢，以后想做游戏吗？”
耿星河眼中的光黯淡了半分，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
“游戏么……的确是很久以前的梦想。”
“现在的梦想呢？”
“活着。”他答得轻描淡写，又很快岔开话题，“我给你找点有修改器的游戏。”
这一找，画风突变。
《樱花大战》、《安琪莉可》、《心跳回忆》、《遥远时空中》、《薄樱鬼》、《失忆症》、《魔鬼恋人》、《剑为君舞》……
周翩终于找到了舒适区，昏天黑地地沉迷其中。
她羞耻于自己的恋爱脑，却又一次次被那些虚构的情感叙事牵动心绪。
“周翩，你问我想做游戏吗，”耿星河看着她屏幕上粉红色的对话框，“该不会是你想做吧？”
周翩先前在家里，的确期期艾艾提过几句。自然，又被家人轻飘飘无视了。不过如今她成绩见涨，家人对她这点“不懂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眼睛亮得像盛了碎星：“嘻嘻，我只是真的很喜欢这些游戏，脑海里咕噜噜冒出了很多灵感！”
贩卖爱意，真是桩叫人满心欢喜的好生意，不是吗？
只可惜，世间好物不坚牢。这本载满少女绮丽心事的笔记本，转眼就消散在时间中。
……
“周翩！你奶奶来了，在老班办公室等你！”
周翩心头突地一跳，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众多同学，她撞上了耿星河的视线。那目光焦灼，却也无能为力。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啪”的一声巨响，一本印着《魔卡少女樱》的粉红硬皮本被狠狠摔在办公桌上。
声音尖利，穿透了门板，引得走廊上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
“老师你看看，她早恋。”老太太拍着那本子，痛心疾首，“你看看，什么情啊爱啊死啊的。小小年纪不学好，我们做大人的，不能不管。”
年轻的班主任翻了翻本子，紧皱的眉头舒展开：“老人家，您消消气。这看着像是孩子写的文学创作，不是早恋日记。现在的孩子有想象力是好事，我们要尊重……”
“创作？我看是作孽！”周翩奶奶冷笑一声，根本听不进劝，“我那天亲眼看到，半夜三更，她跟个男的一起回家。一整个暑假都不着家，说是去图书馆写作业，谁知道跟哪个野小子去鬼混了？”
周翩急了，涨红着脸反驳：“我都在认真写作业！”
“写作业？”奶奶目光如炬，步步紧逼，“写作业成绩能掉下来？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怎么能越学分越低？”
周翩语塞。
沉迷游戏，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但这实话，万万说不得。
见她不语，老太太更觉得自己抓住了把柄，转头对老师施压：“女孩子早恋就是吃亏，就是被人欺负！老师你要负责！”
接着，她又哗啦啦地翻着那本本子：“老师你仔细看看，这本发骚的日记里，有没有男同学的名字？抓出来狠狠地骂才对！”
周翩沉默。她奶奶是守旧又霸道，她甚至能理解一个奶奶对孙女早恋的害怕。但她为什么……为什么要用那两个字形容她？
奶奶的话，像一记耳光，脆生生抽在周翩脸上。
当着老师的面，当着门外探头探脑的同学的面，把一个十六岁少女的自尊剥得干干净净。
周翩不得不看着班主任把她的本子翻了个遍：“没有男同学的名字……都是些日文名、英语名，是孩子看的小说。”
班主任还在试图挽回：“周翩在学校很乖，一时的成绩起伏都是正常的。她文笔好，之前还在报纸上发表过文章……”
听到“发表文章”，老太太愣了一下，显然意识到是闹了乌龙。
但众目睽睽之下，长辈的面子大过天。她绝不能认错，只能将错就错。
“可你成绩下降是事实！”她声调反而更高了，“创作就是写这些情情爱爱？学生就要有个学生样，要认真学习！”
周翩意识到什么，脸色煞白，忙去抢那本子，却被奶奶一把推开，撞在了桌角上。
手臂钻心的疼。但也疼不过心脏。
嘶啦——
粉红色的纸张在粗糙的指掌间碎裂。
周翩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滴构建的世界，在奶奶手中化作雪片般的废纸，散落一地。
动漫人物的笑脸被撕得粉碎，残缺的笑脸散落在地上，东一片、西一片。
“让你乱想！以后还敢不敢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专心学习！”奶奶一边撕一边骂，唾沫星子横飞。
最后，是一纸保证书。
“写！写你以后再也不玩物丧志，心思全放在学习上！”
周翩握笔的手指骨节泛白，在奶奶的逼视下，一字一句写下承诺。
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墓碑上。
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周翩觉得，死去的不是那个本子。
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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