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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靠一下[校园] ...

  •   “妈,今天的肉太辣了。”

      回到家,周翩闪进厨房,苦着一张脸。

      妈妈正在烟熏火燎中挥舞锅铲,闻言转过身,眼神温柔:“是吗?可能是妈手重了。”

      “我脸上都发痘了,上火。”周翩指指自己的脸颊,声音软下来,“明天能不能给我带个不辣的小炒牛肉?”

      “是不是最近抽条长身体?”妈妈刚要欣然应允,“难得你肯吃肉,行,妈给你……”

      “不行。”

      老太太的声音横插进来,硬邦邦地截断了母女俩的私语,“炒牛肉不放辣椒,那是给人吃的?那是喂猪。”

      周家是湖南籍,老爷子老太太无辣不欢。周翩生在广东,舌头随了妈妈,喜清淡。

      在这个家里,连口味不同都是一种罪过。

      “可是我辣得拉肚子。”周翩分辩。

      “娇气。”老太太眼皮都不抬,语气沉沉,“以后出了社会,谁迁就你?上大学去,叫食堂师傅开小灶给你做不辣的?早点习惯,吃辣椒排毒。”

      妈妈无声地叹了口气,垂下头,姿态顺从:“行,做辣的。”

      她向周翩递了个眼神,默默地摁了摁女儿的手,示意她不用担心。周翩知道,妈妈会偷偷准备一份不辣的。

      “挑挑剔剔得不行。”沙发上的老爷子冷哼一声,目光没离开电视,“随了你妈,就只会盯着那点吃的。”

      周翩心头火起。

      妈不盯着这点吃的,你们喝西北风?

      她刚要张嘴,就被妈妈轻轻扯住。妈妈对她摇摇头,眼神里是一贯的隐忍和无奈。

      周翩的心情像坠了铅。

      爸爸因伤早退,妈妈是家庭主妇,两人虽有积蓄,到底是坐吃山空。家里的经济命脉,大半握在二老的退休金里。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因为她不是二老期盼的孙子,是个终将泼出去的“外人”,所以在这个家里,她连呼吸都似乎带着原罪。

      在他们眼里,女孩子最重要就是调教得听话顺从。读再多书,再出息,也是替别人家养媳妇。

      多亏了独生子女政策。否则,她此刻大概正背着一个弟弟,或是领着一个妹妹,在这个家里彻底沦为透明的保姆。

      爸爸显然也感受到了空气中的尴尬。

      但他只是动了动身子,像尊泥菩萨:“换台了,看新闻。”

      呵,和稀泥。

      这就是她的爸爸。

      饭桌上的气氛,是在聊起选科时彻底凝固的。

      “高二就要分文理科了,老师让我们回来问家长意见。”

      周翩握着筷子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尖抵得发白。她低着头,盯着碗里那几粒白米饭:“我想选文科……以后大学读文学,或者哲学。”

      没有人接话。

      只有筷子触碰瓷碗的轻微声响,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

      “啊。”

      妈妈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放下汤勺,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不懂事的孩子,“文学?哲学?以后就靠这个吃饭?能养活自己吗。”

      “吃不上的吧。”奶奶的眼里是不加掩饰的轻蔑,她意有所指,“读那些东西,到时候还不是回来吃老本,啃父母。我们这点退休金,可经不起这么造。”

      “学文学理无所谓,报军校吧。”爸爸突然开口,声音硬邦邦的,“我是因伤退下来的,女承父业也好。”

      周翩猛地抬头,抗拒几乎写在脸上:“我不去!”

      “你那职业确实太危险。听妈一句劝,学理。”妈妈立刻接过话头,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以后呢,读个师范,女孩子家当老师,最是稳妥了,相亲的时候老师最受欢迎了。”

      “考公、考编,或者进个大企业,捧个铁饭碗就行。”爷爷点了点头,一锤定音,“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文学有什么用?”

      一桌子的人看着她,语重心长:“翩翩,你再想想。”

      周翩看着这一张张开合的嘴,打心底里生出一股深深的倦意。

      再想想?

      她想的,有人听吗?有人在意吗?

      所谓的“商量”,不过是通知她执行一个早已内定好的判决。

      吃完饭,是奶奶雷打不动的电视剧时间。

      家里是不会因为她要学习而调小音量的,反而因为老年人耳背,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伴随着剧中人夸张的哭喊,穿透力极强。

      周翩关上房门,将客厅的喧嚣隔绝在外。

      她把MP3的声音开到最大,震得耳膜生疼,才勉强盖住外面的嘈杂。

      台灯下,她机械地拿起理科卷子做。

      红笔在卷面上划过,触目惊心。

      150分的数学卷子,她拿了78分。

      连90分的及格线都没摸到。

      就她这脑子,选理科?

      ……有没有人来关心她本人?而不是要求她“稳妥”、“好嫁”、“铁饭碗”,视她如一个将要成型的累赘?

      卷面上字母乱飞,看起来就像一对乱码,嘲笑着她的无能为力。

      周翩心中那股无名火终于烧断了理智,她烦躁地把笔一甩。

      笔尖重重戳在白纸上,扎出一个无法修补的小坑。

      中午,图书馆。

      周翩把书包放在座椅后,依稀感觉到背后饭盒的温度。那是她今早好不容易从妈妈手里“偷渡”出来的,没有放辣椒的小炒牛肉。

      她为了这份温热,甚至没吃午饭,只为了此刻拿出来时,还是最好的火候。

      她是来求和的。

      刚想张口,耿星河的声音却先一步落下,冷冷清清,不带情绪。

      “我以后可能不来了。”

      周翩一怔,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换成了一句干涩的:“你找到去处了?”

      她顿了顿,试图维持着表面的体面:“……其实留在班上也行。一班学习氛围好,中午大家都在沉默学习,不吵的。”

      “不行。”耿星河连书包都没放,“午休在班里,老是有人来问我题,烦。”

      他定定凝视她:“我准备参加计算机信息竞赛,奥赛。老师给了我机房的钥匙,以后我在那睡。”

      “哦。”

      原来是来道别的。

      背后的饭盒依然暖着她的背,甚至有点烫。

      然而他要走了。

      在这个家里,在这个学校,没有人真正在意她,没有人真正关心她灵魂的死活。

      唯一一个教她说“不”,教她“不要试图控制我的人生”,教她如何像个人一样活着的人,也要走了。

      耿星河背起书包,转身欲走。

      周翩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桌底死死绞紧。她犹豫再三,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很想不顾一切地追上去,拽住他的衣角。

      求求你,求求你留下来。

      你看看我啊……

      没有你,我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商量心事的人。

      张开的手指停留在半空,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听不到她心里的呐喊。也许,也并不想听。

      耿星河走了。

      那天下午,周翩最后做了一次无声的抵抗。她在分科意向表上,郑重地写下了“文科”两个字,交给了班主任老赵。

      然而反抗的火苗仅仅燃烧了半小时。

      老赵把她叫进办公室,轻描淡写地说:“联系过你家长了,他们说你填错了。我帮你改成了‘理科’。”

      周翩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张被涂改过的表格,只觉得浑身发冷。

      连最后一点选择权,都被剥夺得干干净净。

      放学铃响,她不想回家。她借了老师的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妈,晚上有随堂测验。”她撒谎,声音平静得可怕,“嗯,高二高三都晚自习,学校里很多人,不用担心。”

      挂了电话,她把自己关进了图书馆。

      这里没有辣椒味,没有电视剧的嘈杂声,只有书页发霉的味道,让她觉得安全。

      窗外,夜色如墨,枝叶之上,星子寥落。

      “周翩,到闭馆时间了。”

      图书管理员与频繁借书的她混的很熟,是熟到能把备用钥匙给她的交情。

      温柔的女老师走过来,看到周翩趴在桌上那副蔫蔫的样子,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猫,终究是不忍心赶人。

      “早点回家,太晚了路上危险。千万别睡着了。”

      “谢谢老师。”周翩把脸埋在臂弯里,闷闷地回了一句。

      等老师走了,她干脆走过去把大灯关了,免得保安巡逻看到来赶人。

      灯光熄灭。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她淹没。

      周翩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窗外那一点点微弱的星光。

      耿耿星河初长夜……

      他在做什么呢?应该已经回家,在台灯下写题了吧。

      那条星河,已经流向了她无法触及的远方。

      再也不会回应她的呼唤。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周翩心头一跳。保安?还是老师?

      有脚步声一步步走过来。

      不急不缓,每一步的间距都踩在节奏上。

      这脚步声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鼻尖一酸。

      一股清苦又温柔的檀香味,在黑暗中漫了过来。

      她趴着没动,只是费力地扭了扭头,试探着唤了一声:“……耿星河?”

      没有人回答。

      只有一只温暖的手,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覆上了她的头发。掌心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热度。

      周翩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所有的委屈、恐惧、迷茫,化作了决堤的泪水。

      “今天我已经很累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哽咽的声调藏不住。

      那只覆在发顶的手僵了一瞬,指尖微蜷,似乎想要撤离。

      周翩却猛地抬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她不容分说地将那只手翻转,把自己的脸轻轻靠在了他的掌心里。

      “所以,借我靠一下。”

      滚烫的泪水决堤而出,瞬间濡湿了他的掌纹。

      耿星河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要抽回手了吗?

      他嫌弃这软弱的泪水脏吗?

      以他的性格,大概会用那种冷冰冰的剖析语气说“哭不能解决问题”,会嘲讽说“读太多恋爱脑的书脑子看傻了”,会居高临下“你大声反抗啊?我都教你了”。

      周翩闭紧双眼,睫毛在他的掌心里颤抖,等待着那句意料之中的审判。

      但他什么也没说。

      黑暗中,他的食指动了动。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湿润的唇瓣。

      粗糙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

      清苦的暖香味陡然逼近,浓郁得让人眩晕,像古老的木头在阳光下暴晒后的气息。

      他的另一只手覆上了她的肩膀,硬质的镜框硌着她的锁骨——他摘了眼镜。

      接着,重量压了下来。

      他的额角,轻轻抵上了她的额角。

      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周翩只觉得耳膜鼓噪,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两颗心脏在黑暗中慌乱的共振。

      “那就靠一下。”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一个秘密。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星河静静流淌。深夜的图书馆恍若被世界遗忘的孤岛。

      庞大而冷酷的现实重压下,两只小兽蜷缩在命运的死角里,交换着彼此微弱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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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终于修完了,周二、四、六隔日更中。喜欢点个收藏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