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4.不要[校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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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翩向来是只温吞的羊，循规蹈矩，连成绩都是不上不下的中不溜。
被请家长这种事，对她而言已是天塌地陷，偏偏还是在早读课，被堵在人来人往的教室门口，简直是公开处刑。
老赵捏着那本没收的《难哄》，在周妈妈面前挥得哗哗响：“周翩妈妈，你看！你女儿在学校就干这个！”
周翩贴在墙根，恨不能把自己嵌进砖缝里。
班里的同学抬眼便能将她的狼狈尽收眼底。那些窥视的目光，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下在她身上凌迟。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掩着嘴幸灾乐祸，每一道目光都烫得她皮肤发疼。
母亲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脸上堆着讨好的卑微笑容：“老师，真对不住，是我没文化，没管好她……”
转头看她时，笑容瞬间敛尽，眼神犹如恨铁不成钢的利刃：“翩翩，快跟老师认错！”
“这不是认错的事！”老赵把书卷成筒，指节敲着封面，“她还偷偷投新概念作文大赛！文学？那是我们这种学校的学生能想的？好高骛远，正经书不读，天天看这些情情爱爱的闲书，脑子都看坏了，以后还怎么高考？”
“是是是，您说得对。”母亲连连点头，看向她的眼里，痛心裹着失望，“翩翩，认错！以后再不许碰这些乱七八糟的，听见没有？”
周翩咬着唇，固执地一声不吭。
“老师您放心，这书我拿回去就扔。”母亲又转向老赵，语气近乎哀求，“我就指望她考个师范，将来安安分分当老师，像您这样，我就知足了……周翩，你清醒点，别尽做白日梦！”
“爱好玩玩就好了，不能当饭吃。”老赵苦口婆心，语气里却透着轻蔑，“哪就能当作家了呢？认真学习，以后考个师范，当语文老师多好啊？以后来和老师做同事好不好？”
谁要和你做同事？面对黄清舒那种学生？嫌命不够长？
周翩垂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耳朵红得几乎滴血，心里却是一片死灰。
那些藏在心底、小心翼翼护着的文字梦，被人硬生生扒出来，踩在脚下，贬低如垃圾。
她煎熬了一整个上午，像一具行尸走肉。终于熬到午休，可以躲进图书馆舔舐伤口。
她找了个书架角落蹲下，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再也忍不住，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委屈、不甘、惶恐缠成一团乱麻。她想不通，不过是喜欢看小说，怎么就成了十恶不赦？怎么就成了好高骛远？
突然，门锁处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接着是把手被拧动的声音。
……她昨天还约了耿星河。
周翩心脏猛地一缩，抿紧唇，一声不吭，心里盼着他能知难而退。
在谁面前都可以丢脸，但她……不想在他面前丢脸。
完了，六班和一班是上下楼，她早上被骂，他会不会已经听到了？
门外的人敲了两下门，节奏冷静克制：“我知道你在里面。”
周翩依旧不作声，屏住呼吸。
门外没了动静。
过了几秒，似是有人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点冷淡的倦意：“开门。我没地方去。”
门里静了半晌，终究是心软战胜了羞耻。
“咔哒”一声，锁开了。
耿星河原是抵着门坐的，门一开，身子便顺势向后仰，他反应极快地单手撑地，才没撞在周翩腿上。
他抬眼，视线毫无遮拦地撞进她通红的眼尾。
她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睫毛湿成一簇，鼻尖泛红，连下巴都沾着一点晶莹的泪渍，狼狈得很，却偏生睁着双水光的眼，像只受惊的小鹿，怔怔看着他。
周翩觉得丢人，可怜兮兮地蹲回去，像一颗长在书架阴影里的蘑菇。
“你在哭？”耿星河站起身，反手关了门，语气平铺直叙。
周翩有种把他推出去的冲动。这个完全没有同情心的机器人。
“除了让你脱水和眼睑水肿之外，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耿星河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要不要纸巾？”
周翩想说快把你那半张tempo拿走吧，但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一个字。
她好像失声了。
意识到这一点，悲从中来，她哭得更厉害了。
耿星河皱了皱眉，在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平齐：“你是不是，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
周翩下意识点头，又摇摇头，倔强地转过身去。
“跟我说：不。”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做了一个“不”的口型。
耿星河耐心地继续说：“不要。”
周翩的声音细若蚊蝇：“不……要。”
不要进来，不要看我这副狼狈样子。
不要管我，让我一个人呆在阴暗里，腐烂，发臭。
“大声点。”他一字一顿，“——不要试图控制我的人生。”
周翩猛地怔住。
原来是控制……
他精准地定义了她心里那些不可名状的悲伤与愤怒。
“不要……试图控制……我的人生。”
周翩边说，大颗的泪水再次滚落，“不要试图控制我的人生。”
“不要试图控制我的人生……”她喃喃重复，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要将胸口的郁气全部吐出，“不！要！试！图！控！制！我！的！人！生！”
风声呼啸穿过窗缝，像是对着虚空狠狠打了一拳。
“是的，你可以有自己的选择。”耿星河淡淡道。
周翩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来，像燃尽的灰烬。
“可是，我其实心里也有些认同老师。”
她抱住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声音软软的，透着一种早熟的绝望：“我深怕自己本非美玉，故而不敢加以刻苦琢磨；却又半信自己是块美玉，故又不肯庸庸碌碌，与瓦砾为伍。”
她抬起头，眼神迷茫：“可是生活里，也没有谁能真的以喜好为职业。我人很笨，没有什么天赋，更不应该幻想那些……”
“谁说你没有天赋？”耿星河打断她，语气笃定，“他们看不到你的天赋，是他们愚蠢又眼瞎。”
“可老师看过很多学生……”周翩看着窗外的灰霾，“如果就这样，随波逐流地活下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心底总归是遗憾的。
她想起北岛的诗，《波兰来信》。
那时我们有梦，
关于文学，关于爱情，
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如今我们深夜饮酒，
杯子碰到一起，
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她的眼底闪烁着一种易碎，却又动人的光芒。
“你信我还是信老师？”他突然问。
“你这种天才懂什么……”周翩苦笑，“对你而言，当然什么都不一样啊。”
耿星河看着她的眼睛，冷哼了一声：“要不要打个赌？——如果你输了，你就欠我一次。”
“赌什么？”
“你等着瞧。”他没有解释，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现在一点了，我要写题了。你去另一个桌子吃饭，别打扰我。”
“哦……”
……
那之后的两周，周翩过得浑浑噩噩。
耿星河没再提那个赌，也没再多说什么。两人中午依旧在图书馆相会，同一张桌子上，楚河汉界，一个刷题，一个发呆，偶尔写写画画。
直到那个周五的中午。
广播里突然响起：“高一六班周翩！有挂号信！速来门卫领取！”
周翩疑惑地去拿了信。
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沉甸甸的，摸起来很有质感。
撕开封口，一张绿色的邮政汇款单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汇款金额：132.00元。
附言：稿费。
大大的信封里还有一本样报。
不是什么文学圣殿，只是一份不知名的市级小报，纸张粗糙，甚至带着一股廉价的油墨味。
周翩颤抖着手翻找，终于在第四版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豆腐块”。
作者：阿翩。
作者阿翩？作者阿翩！
那是那篇被“新概念”初赛淘汰、被老师批得一文不值、被母亲视为垃圾的文章。
他怎么拿到自己的文章的？
他怎么敢，把这篇文章投给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报？
而报纸的编辑……怎么还就采纳了？！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登上大雅之堂。
但这白纸黑字印着的，是她的名字。这132块钱，是她文字的重量。
原来，她的梦不是垃圾，它有人看。
那一瞬间，周翩的大脑一片空白。
周围的嘈杂声仿佛都消失了，只有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她猛地攥紧那张薄薄的汇款单，转身就跑。
穿过走廊，跑过楼梯，不顾喝止的班主任，不顾周围同学诧异的目光。风灌进校服的领口，鼓荡起梦想的形状。
她一口气跑到了高一（1）班的门口。
他所在的尖子班，是她这种普通学生平时不敢靠近的“圣地”。
此时正是下课时分，一班的教室里大部分人都坐在座位上埋头苦读。
周翩站在后门口，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脸颊通红，汗水顺着鬓角流下。
她冒着被全校非议的风险，冒着被老师抓住的风险，死死地盯着教室另一头的他。
耿星河似乎感应到了门口那道灼热的视线，他从题海中抬起头，侧过脸。
隔着几排课桌，隔着无数道好奇探究的目光，隔着那些原本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看到了门口气喘吁吁的少女，和她手里挥舞的那张绿色单据。
少年的神情依旧平淡，仿佛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内。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她，推了推眼镜，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我赢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