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番外 最后的圣诞 ...
-
那团胡子粘得不太稳，维克多想道。
诚然，一般人很难把胡子蓄成大坨棉花糖那样浓密，更别提还要把肚子吃得圆滚滚。除了孩子，所有人都知道购物中心里的圣诞老人都是被雇来的特型演员假扮的。至于购物中心外头的圣诞老人，通常都是热心肠的市民扮演的。
维克多坐在咖啡厅外的遮阳伞底下，斜前方的桌面摆着一杯不再散发热气的咖啡。他把拐杖糖塞进嘴里，舔上几口，草莓酸味带着薄荷的清凉一同刺激他的味蕾。他的右手握着铅笔，铅笔的尖头斜面在纸上来回刷动，给笔下的人物服装上色。
被搬到户外的圣诞树上挂满了缤纷的彩灯，底下挤满了兴奋的孩子。高大的圣诞老人被他们簇拥起来，一边发出“Ho-Ho-Ho”的三段笑声，一边弯下腰给他们分发礼物。维克多品尝着嘴里的糖果，目光穿过夜色、絮状的飘雪与小“圣诞帽”们，打量笑眯眯的圣诞老人。
这位圣诞老人个头太大，哪怕是肥大的红袍也被他撑得像是修身装。两边脸颊被涂上显眼的腮红，加上通红的假鼻子，他看上去就像被户外的寒冬折腾了好一阵子；还有那副老花镜，快从假鼻子上滑落了，但他笑得太用力，硬是用脸颊肌肉把给它顶回去了。
维克多低下头，用铅笔给纸上的老花镜勾粗轮廓。
圣诞乐曲一刻不停地从街道的购物橱窗中传出，隐约飘入他的耳中，旋律时而欢快，时而舒缓。在乐声的包围中，维克多自然而然无视掉了嘈杂的户外音，进入给画作补充细节的专注状态中。
当他把一整根拐杖糖吃完，放下笔，从完成的画作中抬起头时，他那受欢迎的模特已不见踪影。新来的圣诞老人接手了同行的“工作”，被另一批孩子团团包围。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先生？”
维克多闻声扭头，看向站在桌边俯视自己的圣诞老人——准确地说，应该是热心扮成圣诞老人的男人。男人的一边肩上背着肩包，身上仍旧穿着圣诞老人标志性的红袍。由于弯着腰，圣诞帽尖顶的白色绒球垂到了他的脑侧。常见的黑框眼镜取代了原先的老花镜，架在修长挺拔的鼻子上；镜片后方与天空同色的眼睛闪烁着让人难以拒绝的恳求光芒。虽然他摘掉了老花镜和假鼻子，但两侧脸颊的腮红仍在，让他的外形兼具深邃的英俊与古怪的滑稽。
“当然可以。”维克多答道。
得到同意后，男人露出了感激的笑容。他低头脱下肩包，坐到维克多对面的座位，然后把肩包放在膝盖上。
“你是画家吗？”男人问他。
维克多的一只手放在纸上，没有刻意遮挡上面的画像。“只是个人爱好。”
“我能否……？”
维克多把纸递给他，用行动回复他的请求。他单手接过那张纸，把纸转了个方向放到桌面上，低下头来。
他看着纸上的素描画，唇边绽放出堪称赏心悦目的微笑，眉头却蹙了起来，似是有些局促。
“这……”他抬起眼眸，迅速瞥了一眼对面的维克多。在对上维克多直白的探究目光后，他脸上的那份紧张被腮红衬得更加明显。
男人的嘴唇上下启合，从喉中发出的声音比先前要低上几分，若不用心去听，便会淹没在反复播放的圣诞乐曲中。
维克多指了指自己的一只耳朵，“我的听力不是很好。”
他的原意只是想提醒对方，没想到这位年轻小伙反而坐直了身子，宽大的肩膀也向里收拢了点。
“我的错！”男人十分刻意地提高了自己的音量，声线紧绷，如同正在面对严格的面试官。“我是说——你画得很好！”
维克多的两边嘴角微微上扬，一方面是因为得到了男人的夸赞，另一方面是被对方的反应逗乐。
他特意点出了男人没明说的部分：“我画的是你。”
那双蔚蓝色的眼睛短暂睁大，随即被压低的睫毛藏住一部分，与本人气质不符的警觉悄然流出，很快又从睫毛底下隐去。而这些变化实际仅发生在一秒之内。
“我可以问一下原因吗？”他说，紧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急忙止住话头，倾身把一只手越过桌面伸向维克多。“抱歉……克拉克·肯特。”
维克多看着那只没戴上绒边红手套的手，伸手握住它。“维克多。”
克拉克的手很暖和，不像是在寒冬中给孩子们分发礼物的人该有的温度——或许是因为维克多的手太冷；或许是因为他的手套质量过硬足够保暖。
维克多适时松开他的手，回答他的问题：“我在练习素描。如果这给你造成了困扰——”
“当然没有！”克拉克急切地说。他现在看着倒有点愧疚了。“我很高兴能成为你的模特。”
入耳的这番话与维克多舌尖残留的酸甜是一个味道。维克多品尝着这份甜，上半身往克拉克的方向倾去，注视着对方的眼睛。
“如果你能脱下这身服装，我可以把你画得更好。”
克拉克帽檐下的耳朵红成了和脸颊一样的颜色，可维克多依旧面不改色，显得他才是那个有了歪心思的人。
他藏在桌底下的手握住了肩包，眼睛难为情地看往别处。在他的视野范围内，周围的座椅都是空的。咖啡厅外只坐着他们两人。
“你在等人吗？”克拉克生硬地岔开话题。
“算是吧。”维克多回道。
克拉克看回桌面，视线落到维克多前边的咖啡上——杯壁中的深色液体结了一层冰。“他让你等了很久。”
“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时间已经没有了意义。”
克拉克轻轻皱眉。“听起来有些悲观。”
“其实是事实。”
维克多别过头，望着广场方向在黑夜里闪耀的圣诞树。雪花仍在飘落，聚集在圣诞树底下的孩子被洁白的颜色点缀，伸出双手接过系好蝴蝶结的礼物盒。“谢谢！”不同的孩子怀着发自内心的喜悦，笑着对圣诞老人说出相同的答谢语。
“你没回斯莫维尔。为什么？”
“……你是谁？”
不再是闲聊的口吻——克拉克在一瞬之间进入了严阵以待的状态。维克多重新看向他，视线落在对方绷紧的斜方肌上。
“一个朋友。”维克多答道。
“你听着不像‘朋友’。”
“我想也是。”维克多俏皮地说，“现在当你的朋友还来得及吗？”
克拉克的打扮虽平易近人，认真时外露的气场却与之大相径庭。当他盯着维克多、保持沉默长达数秒时，维克多忍不住思索他用热视线给自己脑门开洞的几率。
以维克多对克拉克的了解，那个几率百分之百——地为零，但他还是怀着坏心眼期待克拉克接下来的表现。
世间的无趣之事虽然繁多，克拉克·肯特却不在其中——一个拥有双重身份的外星人永远不会让人感到无趣，维克多本人就是最好的佐证。这种想法多少带点自吹自擂的成分，可谁又会在意呢？克拉克肯定不会在意，除非他能钻进维克多的脑子里，即便如此，他也一定会先被维克多的邪恶想法吓得落荒而逃。
维克多看着那对诱人亲吻的嘴唇，脑袋里的思绪开了好几回小差。玛丽亚·凯莉*的歌声在徐徐夜风中若隐若现，替他诉说对亲密陪伴的渴望——
“当然可以。”
维克多回过神来，愕然地看着对自己露出浅浅笑意的克拉克。
好吧，他要纠正一下自己的想法。年轻的克拉克·肯特有那么一丢丢无趣，但他学维克多说话这点又弥补了这一部分。
维克多回以更加真切的微笑。“我有点不满足于只当朋友了。”
一丝窘迫从克拉克那张未卸妆的脸上闪过。克拉克扶了下镜框，眼睛下瞥片刻，很快又重新看向维克多，嘴角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这真是个有趣的玩笑……”
“看来我还没有丧失讲笑话的能力。”维克多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不再逗弄这个纯情的大男孩。
“所以，你要在大都会过节吗？”
克拉克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不，我马上就要回家了。”
“特拉华州跟堪萨斯州可有点距离。你能在十二点以前飞回堪萨斯州吗？”
克拉克张了张嘴，像是想要反驳他的说法，辩解自己无法飞行；抑或是顺从他开个玩笑，说自己的心早已领先身体一步飞回了故乡。然而这些他一个都没有做。
他只是发出一声叹息，然后用上了陈述的语气：“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维克多把食指竖到嘴唇前，贴心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想做什么？”克拉克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无奈，好在并没有身份暴露后的怒气。不过维克多并没有见好就收，反倒无情地把克拉克拖回上一个话题中。
“我不想当你的朋友。”
听到这句话，克拉克如同被泼了冷水一样，困惑、无助，更多的是茫然。他垂下肩膀，手指将装有变装道具的肩包的布料攥得皱巴，肩包的几处缝线在绷断的边缘苦苦挣扎。
这是一个恶作剧吗？克拉克想道。如果是的话，那他真的被这个自称维克多的陌生人耍得团团转了。维克多似乎以捉弄他为乐，可他怎么都想不起自己何时得罪过类似的人，从对方身上也感受不到敌意。莱克斯·卢瑟可能是幕后主使，那就意味着自己暴露了“超人”的身份——不是卢瑟。
维克多的身体构造与人类一致，除了一个地方：耳蜗。他的耳蜗构造十分特别，并且有明显的磨损痕迹。一个人要怎样受伤才会伤到耳蜗？
克拉克不由自主压低眉毛，随后又感到脸颊发烫。由于使用了X射线，他无意看到了维克多的身体。从人类的角度看，这样的年纪还能保持如此身材，克拉克不得不佩服维克多勤于锻炼的毅力。当然还有一种可能：维克多不是人类。那么耳蜗与身材都能自圆其说了。
在克拉克“头脑风暴”的时候，维克多继续说：“我想要你带我回斯莫维尔，这样我就能喝到玛莎的奶油牡蛎浓汤，有机会的话还能帮乔纳森修理农场的围栏。我想要和你、还有你的家人坐在同一张饭桌边，享用烟熏火鸡。我想要跟你一起装饰云杉，给你戴上我最宝贵的圣诞围巾。”
维克多留意到了克拉克自脸颊蔓延至脖子的绯红，以及那双渐渐张大的蓝眼睛——看来他的告白把小镇男孩吓得不轻。
他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克拉克身旁，抬起对方的下巴。克拉克没有第一时间打掉他的手，只是睁着眼，目不转睛仰望着他。他从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斑白的两鬓让他看上去不复年轻。
“如果你觉得我太贪婪，我可以放低要求。”
维克多的大拇指向上滑动，停在克拉克微微张开的下唇边上。
他以低沉的声线念出玛丽亚·凯莉在歌中的唱词：“圣诞节我想要的只有你。*”
“但你不属于我，不是吗？”他接着说，“你不属于任何人。没人束缚得了你。可只要人们呼喊你的名字，不管多远你都会为他们带去希望。”
“如果我呼唤你，你会为我带来希望吗，克拉克？”
克拉克的手指松开了肩包，放松地搁置在膝盖上。
“我会的。”克拉克对他说。然后，像是为了让维克多听清他的回答，他又重复一遍，语气充满了令人心安的坚定与沉稳。
“我会回应你的呼唤，维克多。”
此时，维克多仿佛变成了圣诞树底下收到礼物的孩子。他笑得如此真切，连眼角都弯了起来。
“谢谢你。”
他弯下腰，为这位特殊的圣诞老人献上了自己的答谢。克拉克下意识闭上眼，躯体散发的热度传递至他的面颊，而他的额头贴上了两瓣柔软的物体——
这一刻，他自己的心率惊人地达到了一百二十。
待对方的唇瓣离去后，一声轻得宛若叹息的告别顺着圣诞旋律飘入他的耳中。
“再见，卡尔-艾尔。”
寒风再次吹拂上面颊，克拉克睁开眼，面前仅有纷飞的雪絮。他在来往的行人中搜寻着维克多的身影，却一无所获，超级听力也捕捉不到维克多的心跳声。
维克多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唯有桌面上结冰的咖啡、绘制好的素描与铅笔证明他没有出现幻觉。
克拉克拿起那张素描，看着画像底下一行手写上去的字，脸上露出了温暖得足以融化冰雪的笑容——
‘圣诞快乐，我最爱的圣诞老人。’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番外 最后的圣诞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