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震》一灯人

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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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日，门下弟子一如往常，在场间练剑。
　　一个陌生男人突然闯入，求见朱龄。
　　朱龄打量他，只见他浑身邋遢，胡子拉碴，落魄至极。朱龄不记得之前见过，心中起疑，并不上前，清声问：“敢问堂下来我敝派，所为何事？”
　　他抬起脸，日光下那种眼神，叫朱龄感觉熟悉。她仔细辨认，失声大叫：“游鸿刀萧大侠？”
　　众目睽睽之下，萧冀罔舍弃尊严，整个人都伏跪于地。
　　他的额头紧紧贴在地砖上：“俞夫人，萧某此来，求借贵派宝剑一用。”

　　朱龄问：“借去何用？”
　　萧冀罔几乎咬断牙关，切齿说：“为亡妻报仇。”
　　朱龄始料未及，萧冀罔满面沉痛，告诉她：“我师妹已经遇害了。”
　　顾师妹年前忽然失踪，萧冀罔意识到不妙，不眠不休日夜寻找，却找见她一具尸骨。萧冀罔大恸之下，疑心他师妹是中毒身亡，因那尸体浑身都腐烂成白骨，只面容栩栩如生，彷佛才死去。江湖上人人传说，这种死法出自邪教。
　　但邪教远在西南深谷，先要穿过重重毒障——非常人能抵达。
　　萧冀罔说：“听闻贵派有一把宝剑，乃辟邪圣物，毒障之中亦可来去自如，俞夫人，敢请一借，不论成败，事后必定归还。”
　　“萧大侠请起，我很怜惜顾师妹，她还这样年轻，竟然惨遭邪教毒杀。”朱龄面露为难，终是拒绝了：“萧大侠，请别见怪，然而宝剑恕不外借。”
　　显然，萧冀罔也绝不肯轻言放弃。
　　他日夜伫立在衍峰派外，长望西南。

　　清明时节，朱龄登上衍峰山顶，祭奠俞师兄。
　　微雨纷纷，她在山腰看见萧冀罔。漫天雨珠落下，他置若罔闻，在山中悲呼痛哭。那种情绪，令朱龄触动旧日心伤，良久倚立不语。
　　到师兄墓前，青草更似旧年茂盛，年年锄不尽。
　　朱龄为他斟满杯酒，倾倒一地。她怅然问：“师兄，你说借不借他？”空谷悲鸣不断，使她忆起从前：“当日我扶棺回来，顾师妹曾安慰过我，然而那时我过于悲痛，不能领情。”
　　她于心不忍，最终喟叹：“师兄，算起来，咱们欠顾师妹一个人情。”
　　朱龄叫来弟子，命他们发掘墓地，打开旧棺。
　　怀抱宝剑的师兄恍若生时。
　　曾腐烂的骨肉焕然一新，只有紧闭的双眼提醒着她，他早已离去不会再醒来。朱龄情不可抑，低头掉泪。
　　爱徒犹豫：“师娘，一旦取出宝剑，师父骨肉尽腐，再无如今模样。”
　　朱龄说：“我当然知道。”
　　当日不肯火化，宁愿千里迢迢为他扶棺归乡，就因本派有此辟邪宝剑，可焕发死人光彩，保他千年不腐。
　　师兄生前，两人曾良夜细语，聊想死后。
　　师兄说：“倘若死于同时，倒是此生幸事。只恐天不怜惜，叫你我早早分别。”
　　“那有什么？”朱龄彼时年轻，以为生死很远，尚不在意：“本派宝剑可以驻颜，你我若一人早死，另一人就将宝剑随葬入墓中，等待百年合葬之时，仍如旧时容颜，好像从没离去一样。”
　　师兄笑说：“就当我于地底沉睡，永远等候你共赴黄泉。”
　　未想他一语成谶，可现在她却要食言了。
　　死去孤寂，然而独活的滋味也并不好受。朱龄心想，师兄，倘若你死于仇敌之手，我也情愿报仇一解心中悲愤。
　　不如给生人一条活路吧，就当还清那时欠顾师妹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