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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陶的名字 ...

  •   陶冉有时会有一些奇怪的大哨兵主义。

      平常训练的时候,她会化身最严苛的教官,逼到盛铭耗尽最后一丝体力,贴纸一样黏在地上,撕都撕不起来。但在少数几次和盛铭一起搭档出任务时,又大包大揽一切,目标是让向导感到宾至如归,春日踏青一般的悠闲放松。

      盛铭对此小小地抱怨过。

      但被陶冉呼噜着脑袋,笑着驳回,“抱怨什么抱怨,我是哨兵你是哨兵?听话,一边玩去,结束了我去找你。”

      盛铭抗争不过,只得气鼓鼓地当着回蓝花瓶。

      任务顺利结束,返程路上,陶冉总会拉着盛铭聊起一路见闻,活力满满。

      盛铭可能是第一个听陶冉聊起名字缘由的人。

      当时是深秋,二人混在一辆乡间巴士上,陶冉靠窗坐着,托腮看向窗外。

      车上还有其他乘客,二人不便多聊。沿途的枯树干草其实颇有野趣,久看后又难免会觉得有些重复,陶冉却不这么想,一路看得津津有味。

      盛铭坐在她的旁边,安全带在腰间板正系好,脸上还扣着个黑眼罩,似在熟睡。

      陶冉赏景之余,还不时偏头看他一眼,伸手贴贴盛铭额头。

      不习惯的长途跋涉,让这个自称跟哨兵也没太大区别的犟种向导有些低烧。温度倒是还好,但盛铭的呼吸声一直在轻微加重,似乎是巴士的颠簸摇晃影响到了他。

      不过陶冉心里门清,这小孩是绝对不会主动开口要求下车的。

      “停车!”陶冉余光瞥见窗外什么,脆声朝着司机喊道:“师傅麻烦路边停下车!”

      司机师傅一脚急刹,在零星几人的的疑惑视线中,陶冉摘下盛铭眼罩,顺手捏了把盛铭暖烘烘的脸蛋,笑道:“醒醒下车了,姐姐带你去看个好玩的。”

      盛铭迷迷糊糊、懵懵懂懂地就被陶冉拽下了车,哨兵的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两人用于伪装的大包行李。

      盛铭再次尝试去提,并再次失败。

      陶冉义正词严:“我是哨兵,你是向导,哨兵怎么能让向导在自己面前提东西呢?我又不是没有手?”

      盛铭嗓子有点哑,拒绝的话才开了个头,手里就被塞了个东西,沉甸甸的。

      盛铭低头一看——是只挤眉弄眼,吐着舌头的长耳朵塑料小狗。

      盛铭:“……”

      陶冉一本正经:“专门给你带的,快喝吧,这里没人,不用害羞。”

      哨兵还贴心地帮盛铭插了吸管,完美戳在圆心。

      盛铭:“……”
      盛铭的脑袋埋了下去,生病要喝甜酸奶,这是他小时候才会闹着要干的事!而且只有那么几次!几次而已!!

      “干杯~!”陶冉神奇地从包里又摸出另外一瓶甜酸奶,戳上吸管,和盛铭的轻轻撞了一下,神色坦然地嘬了起来。

      盛铭眨了下烧得有些干涩的眼眶,低头咬上了吸管。

      陶冉瞟他一眼,没忍住,又挠了一下,道:“慢慢喝,不用省,喝完还有。”

      盛铭含糊求饶:“陶冉姐……”

      陶冉:“哈哈,走了!”

      陶冉领着盛铭往回走,下了乡道,又往野地里走出几百米,最终停在一棵不起眼的枯树面前,笑着转头,道:“铭崽,姐姐考考你。知道这是什么树吗?”

      盛铭打量许久,迟疑猜道:“樱桃树?”

      基地里没有专门的树种辨认课程。

      “错啦!”陶冉得意洋洋:“这是桃树,和我同姓的桃树哦!”

      盛铭:“……”
      他虽然不识树,但字还是认识的。

      向导的表情太过有趣,陶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撑着树,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横生树杈,叹道:“可惜不是春天来的,不然就能看到桃花开了,很漂亮的。”

      盛铭微微偏头,在陶冉眼里看到了怀念。

      盛铭往后退了几步,仔细打量这棵秃树,片刻后,他转向陶冉,提议道:“要在树下做次精神梳理吗?我应该能让它提前‘开花’,要试试吗?”

      “当然!”陶冉眼睛都亮了。

      喝空的几个小狗酸奶瓶被装进塑料袋,放在一边,盛铭用湿巾擦掉手上冒出的虚汗,与陶冉掌心相贴。

      ——图景草原内,正中的位置忽然生起一棵枯树,与野地那棵近乎完全相同。二人同样站在树下,盛铭伸手,掌心贴上粗糙树干。

      数息之后,枯木逢春,新绿冒头,翠色将树梢层层染透。然后是藏在枝丫上的暗红褐色花芽,悄悄隆起,随即像按下加速键般,迅速膨大,花瓣绽放,紫红花蕊迎风轻颤,簌簌压满枝条。

      盛铭一不小心,用力过猛,花簇开得太密,瀑布一样垂坠下去,恰逢金鹰从树顶滑行而过,带起旋风,搅落一片,淅淅沥沥下了场花雨。

      金鹰飞出不远,又急刹转回,贴地速飞,一头扎进雨幕,在飘飘落英中,昂头旋转往上,花瓣飞往天际。

      “笨蛋铭崽。”陶冉笑他,“桃树是先开花后长叶子啦!”

      盛铭抿唇,对自己的失误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有点不太记得了……”

      陶冉摆摆手,道:“错不在你。”

      说完瞅着站在花树下的盛铭,灵光一闪,文绉绉地吟了半句诗,道:“人面桃花相映红……”

      盛铭摸摸自己的脸,诚实道:“应该是烧还没退。”

      陶冉摇摇头,瞪他一眼,摇头晃脑着沉浸对诗,“我们铭崽真~好看!”

      盛铭:“……”

      盛铭绷着脸,实在是夸不出来,反倒是手上再次失了力道,头顶花开更艳,人面更红。

      陶冉连夸三个“好!”然后美滋滋地在地上盘坐下来,仰头看着金鹰肆意撒欢,搅动花雨。

      二人一站一坐,安静片刻后,陶冉忽然道:“要看看我记忆里的桃花吗?”

      陶冉没给盛铭拒绝的选择,拽着盛铭在身边坐下,随手从地上薅了把野花野草,十指翻飞,不到半分钟便编出一个花环,不容分说,直接扣在盛铭头上。

      陶冉高高兴兴道:“请你看花!”

      那是陶冉有关第一次任务的记忆,比盛铭认识陶冉的时候还要再早上许多。

      任务内容略过,陶冉分享给他的只是回程路上的一小段。

      陶冉应该是挤在一辆什么敞盖车上,又吵又热,视野也在不停乱晃,灰白的水泥路在光下有些刺眼。

      陶冉的视线被道路之外的景色所吸引——从水泥路分叉下去的蜿蜒土道尽头,停着辆车,离车不远又有棵粉白花树,树下铺着黄白格子的野餐垫,一对年轻夫妻坐在上面,对着眼前的吃食茶水说说笑笑。

      二人身后,一个穿着纱裙、袜子拉到小腿的小女孩追着花瓣跑来跑去,跑动带风,又引得更多花瓣跟在她的脚后,绕着裙边打转。

      小女孩扑到父亲背上,圈着他的脖子,往后使力,大声撒娇道:“飞飞,飞飞!悠悠要飞飞!”

      男子扭头,无奈起身,掐着小孩腋窝,高高举起、落下,再举再落……小女孩的兴奋尖叫,隔着越来越近的距离,清晰可闻。

      粘在小孩发梢、裙摆的零碎花瓣,也因父女二人的动作,脱落往上卷去,春风吹过,轻盈地在半空打着旋儿,朝路上飞来。

      陶冉往前伸手,接到了一片浅粉花瓣——这是她离一家三口最近的时刻。

      轰隆的载具搭着她继续颠簸往前,周遭所有的不适都在瞬间消失,陶冉低着头,深深凝视着掌心那片花瓣。

      她好美,她连边缘都在发光。

      陶冉拢起手掌,再次往外看去。

      风更大了,贴地吹过,卷起地面草尖、枝头欲掉不掉的部分,旋转往上。春风在她眼前显示形状和颜色,和外面的他们一样。

      所以在给自己起名的时候,第一时间撞进脑内的就是陶姓——陶、桃,梦幻一样的粉色。桃花乘风,冉冉上升,那是她对美好的所有想象具现,所以她叫“陶冉”。

      “我喜欢桃花。”陶冉站在枯树底下,缓缓睁开眼睛,微笑说道。

      “让我成为你的刀。”陶冉站在金鹰背上,盯着对面的盛铭,柔声哄道:“听话,盛铭。”

      “我们不能全都死在这里。”

      “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时间,你的时间不是现在。活下去,把我当做你的刀,和小陆他们一起,活下去,活到未来。”

      “听话啊,铭崽。”
      “你还要和小甜一起,等谢轶回来呢。”

      ……

      人在遭受的巨大精神冲击时,大脑可能会启动一种自我保护机制——解离,麻木情感,模糊记忆,主动切断自己与创伤事件间的所有连接。时间消失、感知消失、细节消失,所有相关记忆都会变得空白一片。

      盛铭垂头坐在脏污地上,怀里抱着半身染血的陶冉。二人周围,林木倒塌、地面破洞,土石翻起,不可一世的巨大怪物被砍得七零八落,烂泥糊地、残段挂树,死得不能再透。

      眼前层层如水波的模糊光斑褪去,盛铭听见自己沉重的喘息,他好累、好痛……全身的肌肉都在叫嚣着过度使用后的断裂酸痛,脑袋也沉,像有钢钎在一直凿,身前也不知道压了什么东西,又冰又沉,大半身体都要被压麻,盛铭茫然低头,往下看去。

      他盯着看了很久,才终于认出这人是谁。
      陶冉……吗?

      不可能吧,陶冉那么爱惜的头发怎么会这么干枯毛躁?她还缺了一只眼睛,怎么会呢?他和陶冉明明一直都在一起,陶冉根本没受过这样的伤!她只是……只是伤了条胳膊,但是……但是他明明有好好包扎过的……包扎过的……

      盛铭发着抖,嘴唇嚅动着想要出声否认,眼前忽然闪过一串剧烈晃动的模糊场景:

      “感染太快了。”缺了一臂的陶冉对他说道:“铭崽,彻底切断我的视觉吧,有你和破阵,已经够了。”看得越多,污染越快。

      盛铭察觉到了自己摇头拒绝的动作,陶冉也没有再坚持,只是在金鹰背上蠕动着又往外长污染眼珠时,手起刀落,直接剜下了自己的一颗眼珠,盛铭只来得及最大程度地削减陶冉的痛觉。

      盛铭身体剧烈一抖,跌跪地上。

      陶冉低头喃喃:“错了,应该剜右眼的……”

      “盛铭!”陶冉没有转身,稳稳站着,直面陷入狂暴状态的融合怪物,喝道:“不许认输!”

      金鹰在半空转头,啄爆已经蔓延到颈部的拥挤眼珠,同样满身是伤。

      秋风吹起陶冉散乱狂舞的发梢,空气中的血腥味也越来越重,怪物的血、陶冉的血、金鹰的血……唯独没有盛铭自己的。

      他是卑劣的、躲在陶冉身后的操纵者。

      榨尽陶冉的最后一丝生命力和精神力,用以换取自己和其他人的安全,也许还有一些在未来可能遭逢这头巨大怪物的陌生人。

      滤选,哨向合技,完全抹除哨兵自由意志的操控傀儡术。

      是我害的,是我的错,我太弱小,我……

      “你做得对,孩子是未来的希望。如果是我,我也会像你这样做。”陶冉倒在盛铭怀里,喉咙处布着一个狰狞血洞,她根本说不出来任何一句完整的话,用的是他们小团体内的加密手语。

      仅剩的右臂不自然地弯折,贴在地面,丧失疼痛感知的右手指尖在不停地细微动作。即使有盛铭紧紧抱着,陶冉的体温依旧在一点点失去,她还在努力安慰即将崩溃的盛铭。

      ——抱歉啦,铭崽。

      陶冉比划得很慢,任何一点额外动作都可能引发她的身体痉挛。求生的本能让她不断尝试大口吸入空气,但是没用,现在的她就像颗漏风的气球,氧气进不到肺里,只会透过遍布全身的伤口,不停往外流失。

      ——再帮我给小陆带一句话……

      陶冉的微小比划突兀停止,指尖停在一个很奇怪的姿势——食指和拇指微微贴着,微微交叉。代表陆青林名字的手语里有一个指尖比心的动作,是在商讨各自名字的代表手势时,林谊强烈要求添加上去的。

      “真想再看一次桃花盛开啊。”盛铭的眼前蓦然浮现出那年深秋,陶冉微笑着说的最后一句话。

      对了,桃花,陶冉最喜欢看的桃花,记忆里的微笑陶冉骤然变换成眼前表情凝固、一动不动的陶冉。温热的血液还在不停地从她身体里往外流,流过盛铭掌心,穿过指缝,淌到腿上,地面,最后渗进土里。

      盛铭忽然就不敢再往下看了,他机械地抬起脑袋,呆愣愣地注视着头顶天空。

      天空微微泛蓝,黎明前最黑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天快亮了,盛铭呆呆地想,但是他的姐姐,倒在了黎明之前。

      ……

      那之后又过去多久了呢?

      盛铭不知道,也不记得。他的脑子里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变成台机器,飞速放映着所有与陶冉有关的一切,直到陆青林一声怒吼,一记重拳,终于将他从浑噩状态砸醒。

      盛铭徒劳道歉,处于盛怒状态的陆青林当然不可能听得进去。陆青林和晚到几步的谢轶打了起来,黑熊和白虎也再次缠斗在了一起,陆青林快被眼前现实逼疯了。

      他比盛铭更加接受不了陶冉的死亡。

      万钧也快承受不住,狂躁状态下的双头四掌让它脑子里只剩攻击这一强烈想法——干掉所有拦路的人、兽,然后遵从主体想法,让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让盛铭,让他偿命。

      谢轶从背后死死控制着几近癫狂的陆青林,皱眉朝盛铭喊道:“你先离开这里,别再刺激他了。”

      盛铭站着不动,眼里空茫一片,“我……”盛铭忽然失声,什么也说不出来。

      “对不起。”盛铭深深低头,脸埋进掌心,歉疚无声,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陆青林背抵谢轶,拼死挣扎,全无章法。素威的身上也挂了不少彩,但仍牢牢拦着黑熊,不让它继续往前。

      “盛铭!!!”陆青林口不择言,赤目发狂,“我杀了你!杀了你!!!你这个废物,你这个没用的废物!!!啊!!!滚开,你给我滚开!!!”

      “盛铭!”晕眩带走所有感知前,盛铭最后看到的,是谢轶甩开陆青林,朝他冲来的担心模样。

      我有什么关系呢?又不会死,青年心想,我是罪人,在罪赎完之前,怎么可能会轻易死掉呢?那太便宜我了。

      盛铭沉重砸进汪在地上的另一片暗红血泊,冷灰色的金属碎片轻易割破他的侧颊,鲜红血液冒出,像红色的眼泪,缓慢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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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挣扎失败,开始日更。 收藏和评论就拜托啦~比心.jp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