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再等等》白久其

40、破局

　　生活开始渐渐忙碌起来。
　　周玲跟合伙人商订好，拒了客户续约一年的服务合同。合伙人没多问，只是让周玲带队谈一个同体量的合同回来，两相抵过。
　　周玲便带着团队四下奔波起来。
　　*
　　文燃的人约陈启东去赵晓光的茶馆里谈欧家的事。
　　陈启东签好手里的文件把会议推迟到下午，拿过车钥匙便去赴约了。
　　刚到楼下，便接到赵晓光的电话，他那边有些事要迟一会儿到。
　　文燃的助理已经在等候。陈启东走到窗边的私人位，正看到茶馆旁边不远有一家新开的素食餐厅。笑着想起小鱼。

　　文燃到了。
　　燃总。助理起身迎向文燃，接过他的外套。我去车里等您？
　　文燃点头，助理挂好衣服便出去了。
　　赵晓光还没来？
　　嗯。有点事，说等下到。陈启东收回视线。
　　文燃打量着眼前的人。
　　长相算得上英气，面部线条柔和，沉默时很严肃，有种淡淡的疏离感。他想起小鱼病房里的他，眉眼俱笑，温柔宠溺。
　　而小鱼。那个从前总是喜欢低头，默默笑着照顾大家的女孩，已经变成了他从未见过的活泼开朗模样。十分舒展。

　　陈启东为他斟茶。
　　文燃点了点桌子道谢。他顺着陈启东刚刚的方向看向窗外。
　　等事情结束了，有机会一起吃个饭吧。文燃说。
　　好。
　　两人相顾无言。
　　十分钟以后，赵晓光风尘仆仆的赶来。他拿起桌上有水的杯，毫不介意的灌进肚里。
　　你这样子。文燃嫌弃的拿过一个新杯。
　　赵晓光补足水，笑着坐在陈启东旁边。
　　人食五谷杂粮，饥寒冷暖，难免。见笑。然后指了指陈启东。怎么说？他家那位的事。
　　文燃不自觉挑了一下眉。
　　差些证据。
　　难搞吗？
　　文燃眉间褶痕深深，面色不悦。有几个突破点，但缺能把他们钉死的证据。食指点了点桌子。赵晓光会意，从包里拿出一叠资料放在桌子上。
　　陈启东准备看，翻开又迅速合起来。
　　这···我看是不是不太合适？
　　没事。兄弟，文件里的内容只有咱们三个知道，我和他都有利益投入，所以出问题的话，就抓你来赔咯。
　　陈启东无语。
　　关系复杂，涉及的人很多。而且······
　　陈启东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上心了。欧家只是不过是顺带加进来的，从关系层面来讲，如果能搞垮欧家，文燃的事也会顺利不少。

　　陈启东心里很好奇过，小鱼喜欢的，纠结着心意对待着的，会是怎样一个人。
　　见过文燃以后他一直在想，为什么小鱼和他相遇在最好的年纪，遇见的是这么好的他，最后却连恋人都不算。
　　后来他慢慢明白。上位者的爱太复杂。
　　文燃的权衡利弊势必会错过小鱼的每一次选择。两个人又太像了，总是默默付出却很少直白的表达与沟通。他们曾很靠近过彼此，但这短短的距离却也随着缄默而渐行渐远。
　　*
　　礼拜六。
　　茶馆对面的素食餐厅。位餐是全玻璃的外墙，吊顶很高，走进来感觉宽敞明亮，心情开阔。座位是半敞开的柔软沙发椅，靠背很高，可以很好的保护顾客的隐私。
　　陈若瑶选沙发椅单纯是为了舒适，将桌号发给老哥。

　　文佑祺有一个五天的假期，他和陈若瑶约定去见彼此的家长。在那之前，陈若瑶说先带他正式见过陈启东。
　　文佑祺穿了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带着墨镜，俊朗硬气的外表吸引了不少目光。
　　陈若瑶上手扯下他的墨镜，白了他一眼。
　　文佑祺哈哈笑着。

　　两人落座不久陈启东便和小鱼一起到了。
　　嗨，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姐夫好姐夫好。文佑祺的嬉笑已被训练抹平许多，但此刻带上几分刻意讨好，难得恢复了几分原貌。
　　陈启东并未急着应下称呼，只是点点头。
　　文佑祺见过的场面实在多如牛毛，此刻陈启东的冷脸对他并无影响。
　　哦对了。哥。等下他小叔也来。说在附近办事呢。
　　文燃？小鱼问。
　　对。

　　多巧啊，在我以为没有交集以后，却慢慢有了这样七拐八拐的关系。
　　你小叔有什么忌口嘛？陈启东翻着菜单漫不经心地问。
　　没，偏好素食，刚好是素餐，所以点什么都行。
　　文燃···学长吃素？
　　嗯，没特意吃素，只是很少吃肉了。
　　小鱼点点头继续翻菜单。
　　陈启东眼神复杂的看向文佑祺，唇线紧绷。
　　小鱼看着雅趣的菜名，有的其实猜不到是什么食材。都很想尝试，期待的看向陈启东。
　　陈启东很享受被小鱼慢慢依赖地感觉。像终于养熟的小动物，完全信任的露出肚皮，靠在你腿边。
　　小鱼指了指两个套餐中的菜品，还点了几个单品。都想吃。
　　好。
　　点好菜，几个人闲聊着。忽然传来一道男声，声线低沉，带着些像是病中的沙哑。
　　抱歉，我来晚了。
　　眼睛一瞬不眨的看向小鱼，眸底藏着一些不易为人觉察的情愫。
　　小鱼，所以我还是，来晚了，对吗。

　　陈启东伸手请来人坐。是主场的姿态。文燃颔首，坐下来，心里深沉的叹息着。
　　文燃落座后气压一直很低。
　　小鱼不适应这样的沉默，主动破冰。
　　那件事······没给你添麻烦吧。
　　文燃摇摇头。
　　没有。
　　欧家也是文燃对家那边的人，算不得你添麻烦。而且，要是能有机会搞定欧家，说不定他的事也能有进展呢。
　　你怎么知道啊？小鱼惊讶的看向身边人。
　　傻瓜。那天不是和你说了，赵晓光约我们聊欧家的事。
　　哦哦，我忘了。嘿嘿。
　　你呀。

　　文燃试着和缓眉眼，他已经很不习惯这样平常的聊天，不掺杂任何功利。
　　这是我们点好的菜单，你看有什么要加的。
　　栗子蛋糕？
　　已经点过啦。小鱼语气欢快的回应他。
　　文燃忽然想起有一年冬天，大雪。他们约好出去看烟花。他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看见小鱼一个人站在那里安静的等待大家到来。
　　穿的很厚，毛茸茸又圆滚滚，摘下手套接着雪花。小小心翼翼地看着。但雪花总是很快便融化了。她就捏住手套，举起来接雪花。很认真的看它们的模样。他正好来到她身边。
　　她兴奋的举着接好的雪花递到他眼前。
　　他看着那些渺小的白色不规则的形状，并没感到有什么特别。
　　但等待的那二十几分钟，她就这样不知疲倦的看着小小雪花。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大雪和身边的她。
　　干净、纯粹、安静又温暖。
　　很多时候，我们生活中以为不经意的某个瞬间、片段、光影、色彩、味道，不知为何，却深入心底，难以忘怀。

　　文燃看着此刻的眼前人。
　　轻松，活泼，被人稳稳地照看着，大步迈向不会再有他的未来。心底苦涩渐渐蔓延开来。
　　我原本也能，这样护住你的。
　　*
　　欸！陈若瑶看了看小鱼，举起自己的手机屏幕。来电显示。赵婧。
　　我出去接下电话。陈若瑶匆匆从座位上起身，拉起小鱼出去了。
　　文佑祺被迫留下，在高压中活跃气氛。
　　无人理会。
　　陈启东收到信息，看过以后问文燃。
　　赵晓光现在在茶馆，说有些新送来的资料。叫他过来？
　　文燃点点头。
　　两个惜字如金的人都不再开口。
　　文佑祺被彻底无视，望眼欲穿等着阿瑶回来。

　　喂！小婧！你猜我和谁在一起！
　　小鱼？
　　哇！你怎么知道啊！
　　呵呵。
　　嗨，小婧。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啊，小鱼。
　　你过得怎么样？晓敏前两天结婚了······陈若瑶畅聊着近况。
　　赵婧穿着居家服，窝在大平层的角落，长毛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例行巡视领地。
　　像是住在样板间，房子里干净的不像话，也安静的可怕。
　　赵婧点开公放，让声音填满这个角落。
　　你呢？你怎么样啊！好久都没有你的消息了。陈若瑶收尾。
　　我···还好吧。
　　晓敏结婚的通知她看到了，可她，还没勇气见她们。
　　你在石城吗？我和小鱼都在呢。有机会一起吃饭吧。
　　好。
　　下周吧。下周五晚上可以吗？小鱼太清楚，有机会和石沉大海之间有着怎样的关联了，赶忙报出一个具体日期。
　　电话那边，赵婧沉默了好久，说。
　　我再想想吧。
　　陈若瑶和小鱼对视着。
　　好。那你有时间叫我们，我们都在的。陈若瑶回复。
　　好。
　　那先这样？
　　好。拜拜
　　拜拜

　　挂断电话，陈若瑶和小鱼都没急着进去。
　　她发生什么了呢？

　　你们在这干啥？赵晓光老远就看见陈若瑶和小鱼，并肩站着，也不讲话，看着车流发呆。
　　走过来叫她们。
　　欸！你怎么来了？陈若瑶惊讶道。
　　听说你见家长，你赵哥不得来给你参谋参谋啊！赵晓光拍着她的头。
　　小鱼暗暗观察着。
　　一个以哥哥的身份喜欢，一个保持着朋友间最礼貌的距离。
　　我们进去吧。小鱼挽起陈若瑶说。
　　走。
　　*
　　赵晓光自然的坐在了文燃和陈启东之间。
　　看见陈若瑶和小鱼回来，文佑祺简直要感谢出声。他抱着陈若瑶低声撒娇。
　　赵晓光眼眸低垂，将文件放在桌子上，问。
　　你们谁先看？
　　什么呀？陈若瑶问。
　　赵晓光重新挂起笑面，冲小鱼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天的事。
　　我能看吗？
　　陈启东低声拦她。赵晓光那头却已经答应了。
　　小鱼拿过文件，迅速打开来。
　　陈启东看向文燃。
　　文燃点点头。
　　陈启东和陈若瑶凑近来一起看。
　　这份文件没有上次的厚，也比较简单，都是一些文燃对家手下的资料。
　　小鱼翻到最后，一个人的照片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抽出这张资料，问赵晓光。
　　这个能借我用下吗？大概，过几天还你。
　　赵晓光也看向文燃。文燃点头。
　　当然可以。
　　好，那我先失陪一下。小鱼抱歉的笑笑，点开手机走向门外。
　　文燃视线跟着她。
　　需要帮忙吗？文燃问她。
　　小鱼停下脚步，很认真的转过身，看着文燃。
　　不用了。谢谢你。她眉眼温和。像是终于回答了他这么多年都未能问出口的话。

　　我在你身边，我会陪你。你愿意跟我讲讲吗？需要我的帮助吗？
　　不用了。谢谢。

　　文佑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被陈若瑶拉住一起看资料了。

　　陈启东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润着嘴唇。
　　她拿走的资料好像姓贾。
　　思慎着，陈启东忽然开口。
　　也许，很快就能有转机了。
　　赵晓光惊讶的挑眉。
　　*
　　喂，师姐吗？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但是这件事······你方便面谈吗？
　　什么事？可以啊，那你来我家？
　　嗯······可能不太方便在你家里聊。
　　好，我知道了。你现在在哪，我来找你吧。
　　现在吗？小鱼转头看向餐厅，可有些事，拖不得。
　　好。地址我等下发你。小铃铛呢？她一个人可以吗？
　　没事。今天送她去张老家里了，就让她在那过个周末吧。
　　好。那师姐······等下见。
　　好。等下见。
　　小鱼松口气，转身走进餐厅。弯腰靠近陈启东，趴在他耳边问。
　　等下师姐要过来，我想和她谈一下。
　　陈启东拍拍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去茶馆吧，就在附近。
　　好。
　　抱歉哦，我临时有点事，要先告辞一下。她抱歉地说。你们先吃吧，不用等我了。
　　陈若瑶很想拦住她，但她想起，那天小鱼不管不顾的模样。
　　也算是见过很多次家长了。你们先去忙吧。
　　啊？这不太好吧。小鱼想拒绝。
　　但三个男人都点了头。
　　那你俩留下吃吧，我们去处理。文燃说。
　　好嘞小叔，需要我说哈。
　　确实有需要他的地方，但是，文燃只停顿了一秒，便毫不犹豫地继续走。
　　他不想把他卷进这场漩涡。
　　文家，难得有人是干净的。

　　小鱼走在最前面，文燃跟在她侧后方。
　　陈启东和赵晓光走在最后。
　　陈启东忽然问赵晓光有没有律师资源。
　　赵晓光拿出手机边翻找，边问他做什么。
　　他说。接下来，可能有场硬仗要打。
　　*
　　茶馆里，小鱼和周玲坐在包厢。
　　小鱼开门见山。
　　玲姐，饶市有一个欧家，幼子叫欧文忪的，我和他有点私仇。我···朋友。小鱼斟酌着身份。
　　和他家背后的人有些纠纷。一直没找到突破点。但是。小鱼把文件推到周玲面前。
　　如果你愿意站出来的话，可能局面会不一样。
　　周玲看着贾的资料。
　　可是小铃铛怎么办？如果事情最后一发不可收拾的话。她还那么小，会受伤的。
　　小鱼心猛地顿住。
　　是啊。周玲或许愿意出面，可小铃铛呢？她该怎么办？
　　包厢里静默了片刻。
　　周玲问，陈启东和你那位朋友也来了吧？
　　嗯？嗯，来了，他们在隔壁。
　　一起聊聊吧。
　　那个，玲姐，你的事我们没和他们说，等下你······
　　没事，我有分寸。
　　周玲准备开门，小鱼按住她的手。
　　如果会伤害到你，也可以不做。
　　小鱼。周玲低着头。声音悲哀。我已经逃避了这么多年，总也要勇敢一次的吧？
　　说完，她坚定的看向小鱼，眼里泪光闪烁。
　　我以为，伤疤只要遮起来，就不会痛。可是啊，每时每刻。她说。每时每刻，都隐隐作痛。
　　不好意思，周玲轻轻抚过脸颊。你先去找他们。我去下卫生间。
　　我陪你。
　　谢谢你，小鱼。我一个人去吧。
　　小鱼担忧的看着她的背影。可是，事情还是要继续推进不是吗？
　　*
　　小鱼简单陈述了周玲的担忧。
　　周玲擦干手，推门进来。
　　你女儿的安全和隐私后续我会负责。赵晓光起身，脸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笑。
　　小鱼起身介绍。
　　这位是赵晓光，这里的老板，我们的朋友。这位是文燃。主家。
　　你们好。我是周玲。小鱼的师姐。也是······贾的前女友。她已经恢复了面对客户的大方得体。笑容温婉，眉眼间不见一丝失态。
　　包厢是宋式布局，几人坐好，赵晓光亲自泡茶。水雾升腾间，像是一脚迈错了时空。

　　小鱼坐在周玲身边。
　　茶色清明，香气很快便散发出来。
　　周玲手指搭在茶杯上，摩梭着开口。
　　我的事，先跟各位交个底。
　　师姐，你想说多少都可以。
　　好。
　　*
　　赵晓光没想到所谓的艰难涉及到周玲这么伤痛的过往。确实很难两全。要如何在保护好她的前提下，从贾这里撕开口子呢？
　　我可以帮你联系最好的律师，一切费用，这位。他指了指文燃。全包。
　　周玲喉咙有些干涩。她浅喝了一口茶。清冽又苦涩，少顷有些许回甘。
　　会很顺利的吧。
　　这终于能结束的荒唐青春。
　　我们都在。小鱼说。别怕。
　　周玲看着小鱼的眼睛。
　　她仿佛在说。
　　这次，我们都会站在你身后。
　　小铃铛你不放心的话······该找谁帮忙带呢？小鱼在脑海重筛选着合适的人。
　　周玲答应愿意出面。
　　小铃铛先麻烦张老帮我带一段时间吧。

　　那我请律师现在就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