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再等等》白久其

38、我的最后一个秘密

　　时光漫长，未来总是充满变数的不是吗。既然它还没到来，那就让我们好好珍惜此刻吧。
　　*
　　沉寂已久的宿舍群因为阿瑶的消息重新热闹起来。
　　吴晓敏和陈若瑶两个人聊得欢快。
　　元旦前后，晓敏准备举行婚礼，地点就在石城，虽然酒店离小鱼她们有点远，但陈若瑶和小鱼都说一定去。
　　赵婧一直沉默着。

　　商场里，小鱼认命的陪陈若瑶逛街。她和陈启东猜拳输了，她负责陪陈若瑶，陈启东点了杯咖啡坐在书店等她们结束。
　　男装也一起看看吧。
　　啊？
　　帮我哥也选两件衣服啊，好和你搭。
　　啊？
　　走走走。

　　陈若瑶在群里跟吴晓敏说，她家那位不确定是否来。小鱼家属就在身边，非常有时间。
　　晓敏八卦三连问以后也不等小鱼回复，直接和陈若瑶敲下了行程。
　　陈启东在一旁倒没反驳，算是默认了。
　　其实他心里是期待的，走入她的圈子。虽然小鱼的圈子和陈若瑶的重合度蛮高，但是身份可不一样。
　　小鱼妥协。
　　陈启东心里有些无力。他分不清，这姑娘妥协是真的想带他还是不好拒绝。一遇到她的事，心里总是胀满柔软又酸涩的小心翼翼。
　　他不敢问他。怕她回答的虽然认真，答案却不是自己想要的。
　　小鱼隐约觉察到他的情绪波动，但来不及问便被阿瑶拉走了。
　　这些我们此刻，还不敢对彼此开口的模糊情绪，便放进漫长的时光里慢慢磨合吧，像酿一杯老酒。
　　*
　　这件挺好看的，你觉得呢。
　　嗯，挺好看的。我叫他过来试试。
　　嗯嗯好啊。我先出去接个电话。
　　好。

　　喂，我和阿瑶给你选了几件衣服，你要不要过来试试。
　　好，马上来。

　　他走进服装店的时候带了两杯奶茶。一杯递给她，一杯小鱼接过来放在沙发旁的桌子上。
　　阿瑶去接电话了。她笑着说。谢谢。
　　陈启东点点头，拿过衣服去试衣间换。
　　店里的服务生羡慕的对小鱼说。
　　里面的是你男朋友吗？
　　小鱼点点头。
　　好帅啊！你们好般配！
　　小鱼愣住了。
　　真的吗？
　　真的啊。适配感满满！
　　谢谢。
　　小鱼起身走向镜子。
　　他们都说她变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了呢？
　　小鱼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的照着镜子。
　　陈启东出来了，站在她身边。
　　看什么？
　　小鱼靠近他，轻声说。
　　有人说我们很般配欸。
　　陈启东揽过她，两人一起看向镜子里的影。
　　看这里！他俩转头看向陈若瑶。
　　三二一，好不要动。哇，好看欸。陈若瑶进来的时候正好抓拍到他们的合影。
　　发我。
　　陈若瑶手心向上摊了摊。
　　陈启东点开手机给她发了一个红包。
　　照片秒到。
　　小鱼探头和他一起看手机里两人的合照。
　　他们笑得松弛又自然，很亲密。
　　她跟他要照片。
　　他故意晾她，偏不给。
　　小鱼又去找陈若瑶，她说。
　　已拿人钱财。把手机背在身后。
　　小鱼便再去赖着陈启东。
　　*
　　买完衣服正好午饭时间，三个人坐在四楼的火锅店里。
　　陈启东坐在小鱼身边，握着她的手。和妹妹争论着参加婚礼的穿着。
　　小鱼安静的听着他们讨论。
　　火锅店热气腾腾，洗过的新鲜蔬菜、菌类、红薯、莴苣不断被推上桌子。人来人往，吵吵嚷嚷。店铺里底料的香气四散，勾人食欲。

　　小鱼设想过有关未来的千万种可能性。但此时此刻坐在这里，好像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场景了。
　　小鱼想起上周那女人给她发来的消息。她已经提了离婚带着女儿搬出去了。和准前夫因为财产纠纷打着官司。
　　她劝小鱼，不要投入全部去爱一个人，像她一样血本无归。
　　小鱼看见，为了未来而拼尽全力的她，已经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光。
　　低谷里沉潜过的星，带着坚实的光芒，重新回到自己的天空。
　　小鱼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
　　这样的陈启东，就算他只陪伴自己短短一程，他来过，便足够了。如果有一天，他们终要分别的话。
　　小鱼握紧，笑着看向他。
　　陈启东注意到手上的力度，也看向小鱼。
　　他不懂她眼里的情绪，给她添了些水。轻轻摇晃起她的手。
　　*
　　吃过饭，陈若瑶决定回家健康生活21天，漂漂亮亮的出席晓敏的婚礼。等圣诞节再和他们联系。
　　小鱼好笑的看着她。
　　陈启东要送她回家，她说不用。
　　他们看着她坐上出租车，再并肩走向停车位。

　　你刚刚心情不好吗？
　　没有啊，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
　　要不要去公园转转。
　　好啊。

　　有夜跑的人路过他们，小鱼看着那人戴着耳机跑的专心。笑着跟陈启东说。
　　我以前也很喜欢戴耳机，几乎从不离身。有时候声音开的太大，别人叫我都听不到。
　　也喜欢低着头吧。
　　对啊。你怎么知道。
　　注意到的。还很喜欢树。
　　嗯，自然很疗愈。
　　你想带我去你朋友的婚礼吗？
　　其实，我不太确定你想不想去。因为如果我陪你参加这样人很多的场合，我就会非常紧张。
　　这样啊。
　　怎么说我也是在万人面前演讲过的好不好，婚礼，小场合。
　　哇，这么厉害啊。
　　那当然。
　　我就没参加过这么多人的活动。一想到陌生人很多就头疼。
　　那你不怕钱昌他们？
　　你说那时候啊。那个时候哪还顾得上是不是陌生人，人多不多。每次有点什么风吹草动，真恨不得人越多越好。
　　惹祸精。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我这个惹祸精啊。她转身背过手，倒着走路，面对着他。
　　不怕。
　　夜色静谧。

　　我再跟你讲一个故事吧。我最后一个秘密。
　　啊。我的小姑娘故事可真多啊。
　　*
　　高中的时候，不知怎么忽然就感觉很孤单。心里总是莫名其妙的很难过。我就慢慢把自己隔离起来，隔着剧幕看周围的人。当时我有个很好的朋友，她调侃我的其实只是几件小事，但那时候，不知怎么，这里，她指指自己的胸口。忽然涌现出许多恶意。希望她也经历这些事，希望她经历的时候比我还要更孤单、难过。好像只有这样，我才会好过一些。但你看啊，我和她明明是很好的朋友。每天我都很纠结，自己和自己闹别扭，慢慢就远离她了。
　　远离她就能保护她？
　　小鱼停住。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牵着她转了个方向，继续走。
　　后来呢？
　　我体育很差。有人说，体育考试不及格的读不了本科。妈妈和同事去旅游了，爸爸很忙。那段时间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屋子里，被一片空白笼罩着脱不开身。那片空白常常出现，我慢慢变得迟钝。每件事都要用比别人都久的时间反应。我不知道哪里，总是很疼，于是常常泪流满面。就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
　　有一次我顶着高烧去上课，很疲惫。作业也没完成。心里特别害怕。课间有同学聊八卦。说隔壁班有人顶不住压力，重度抑郁，退学了。我很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
　　晚上回家的时候，明明是盛夏，但我特别冷，手脚冰凉，怎么也缓不过来。我总是担心自己会突然出事，悄无声息地死在路上。

　　小鱼看见那个低着头迷路的小女孩，在那个夏天孤单挣扎的前行着。
　　陈启东忽然不忍心听，转身抱住她。
　　小鱼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和温度。忽然扬起头，泪眼婆娑。
　　如果那个时候，你在，就好了。
　　陈启东紧紧的拥抱着她，像是要穿越这几年漫漫时日，一并抱住那个惶惶不安的女孩。
　　小鱼垂着双手。
　　回到家里，我忽然就撑不住了。坐在卫生间地板上，放了一池凉水。我想着，要是自己死掉，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冷、这么孤单、这么痛了。
　　可池水好凉。我其实，很想活下去。后来我就躺在那，睡着了。
　　我好想念外婆。我记得，从前的日子分明不是这样的。我的心好像千疮百孔，可我也不知道，自己受到了什么伤害。我好像把自己弄丢了。我也忘记是爸爸先回来，还是妈妈先发现我。我烧的滚烫，但意识很清楚。他们带我去看医生。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我的嘴巴好像脱离了自己的意识。我对他们说，我想看心理医生。我好像病了。
　　小鱼永远记得，那一瞬间，父母好像突然就被什么压垮了脊背，苍老了面庞。
　　他们推着我去看医生。我做了好多测试。
　　小鱼慢慢推开陈启东，陈启东不敢用力顺从她的力道。
　　我看不见自己的未来。
　　小鱼眉眼是笑着的，脸上却淌满泪水。
　　医生说我是·······
　　小鱼。陈启东看着她。都过去了。
　　过去了吗？有时候，恶意翻涌的时候，我
　　我会在你身边，叫你的名字。你听到我的声音，就走回来。像每一次回答我一样。
　　小鱼用力眨着眼睛里的水汽，想看清他的脸。
　　可，如果这住了一个怪物呢？
　　陈启东捧着她的脸，贴着她的额头。
　　我知道这里是谁就好了。
　　可如果那才是我本来的样子呢？

　　小鱼，每个人都面对过的深渊。有人不自知，稀里糊涂也就过来了；有的人会上瘾，沉溺其中走不出来；有的人会变得暴躁，有的人一路厮杀穿越黑暗。你可以选择面对它的方式。世间一切发生，都只是给我们一面镜。你选择黑暗，那就照出黑暗，选择光明，便照出光明。你想选择黑暗吗？
　　小鱼摇摇头。
　　可是如果没有我，如果父母的女儿不是我，是别人，他们可能不必面对这些，不会突然苍老，不会被压垮脊梁。如果没有我，曲文丽也不会那么早离开学校。如果没有我······

　　小鱼，父母总是会老的。随着时间逝去，他们年华不再，身体慢慢变得不再灵活。头发会花白，眼睛也会开始模糊，走起路来可能会磕磕绊绊。这就是老去的自然经历，是每一个走向衰老的人必经的过程。我们也会这样的。
　　父母并不会因为你是他们的女儿，爱就少一些，痛就多一些。他们只是责备自己，没有爱好你，只是心疼你，一个人经历了那些黑暗。如果再来一次，他们只会选择更爱你，而不是换一个女儿。
　　你身边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只会很心疼。责备自己没有发现你的痛苦，没有保护好你。没有人想过放开你的手。我们都···很爱你。很舍不得······
　　陈启东抚摸着小鱼的头，轻拍着她的后背。温柔的叹息着。
　　早一些遇见会更好吗？可小鱼，如果那个时候的我，也很迷茫呢？我们都要完整的经历自己的人生。一步不会多，一步也少不掉。苦难也好，幸福也好。
　　那时候你只是不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一个人太害怕了。可害怕算什么错呢？
　　呜呜呜，可是我真的好难过，好孤单，好害怕。
　　她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成长有时候是难免疼痛的。你看着我。
　　我真的，呜呜，等了你好久。呜呜呜呜。
　　是啊。抱歉，让你一个人等了这么久。
　　小鱼擦着眼泪。
　　陈启东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膛。
　　感受到了吗？
　　掌心下的跳动，沉稳、轻快、一下一下规律的震动着她。
　　嗯。
　　你看，我们此时此刻，在公园里，我已经来到你的身边。故事已经过去。此时此刻，你能感受到吗？
　　小鱼伸手触摸空气，感受着此时此刻。
　　我在这里。鼻腔里呼吸着微凉的空气，再把它还给这片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他的味道环绕在自己身边。脚下的石板被光照的朦胧，不时有蚂蚁爬过。灯光下飞蛾扑棱着一遍一遍不知疲倦地贴向亮着的地方。
　　空白还在吗？
　　小鱼轻轻摇头。
　　只剩下夜色下的我们。
　　他牵着她的手，踩过草坪，来到树旁，和她一起环抱大树。
　　风吹拂而过，他们的头发飘荡着再落下来。
　　还有一件事。小鱼说。
　　啊，还有啊？什么？他温柔的擦试她的脸颊。
　　我喜欢你。嗯。很喜欢很喜欢。我想说，我爱你。可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
　　爱啊。他沉思。

　　爱是什么，我不想给你定义。他说。我会等，到有一天，你的心会告诉你答案。
　　那，那如果不是爱怎么办。小鱼很苦恼。
　　不会。他笃定的回答她。
　　万一呢？
　　他笑笑，不说话。
　　我的心已经听见你的答案了啊。
　　傻姑娘。
　　爱与信任，是同时存在的。

　　他如此坚定。
　　那我呢？
　　小鱼，你要很勇敢，毫不畏惧地站在他身边。
　　她住过心的孤岛，见过迷失荒漠，终于走向人间幸福。
　　*
　　两个人开车回家。
　　陈启东在门口站住。
　　怎么不开门？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回家。
　　小鱼有点茫然，但还是肯定的点点头。
　　他拉起小鱼的手，一起走进去。
　　我们的家。他说。
　　小鱼和他并肩而立。一起看向这个已经很熟悉的屋。

　　收拾好，两人躺在床上。
　　陈启东手抚住小鱼后背，把人慢慢抵在怀里，俯身凑近她耳边，轻轻的呢喃。
　　这么喜欢我吗？
　　小鱼睁圆眼看着他贴近自己。温柔的眉眼，就像许下关于未来的承诺。
　　很温柔，小鱼感受到极致的体贴和尊重，一点也不可怕，很甜。小鱼张开怀抱，回抱着他，手不自觉握紧他的后背。
　　嗯，喜···喜欢，很喜欢。
　　陈启东慢慢收拢了些怀抱，抱着，但又不过分紧迫。喘息着。
　　小鱼靠着他的肩头，感受着他的温度和气息。
　　陈启东期待着她的主动回应。
　　她气息越来越平稳，节奏舒适，慢慢···睡着了。
　　陈启东无奈的嘲笑自己。

　　算了，我的姑娘。
　　谢谢你向我走来的每一步。
　　我终于知道你都跨越过了怎样的阻碍。
　　他合上眼帘。
　　往后余生，我们还有许多时光。
　　一起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