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再等等》白久其

33、同居2

　　许多情境之下，我将自己看得太重要，又将这种重要看得太理所当然。
　　*
　　陈启东回到家。
　　整个房间只开了玄关一盏灯，昏暗又安静。
　　陈启东把菜放到厨房，四下里寻找着小鱼的身影。
　　主卧，陈启东走到床铺那边，终于看见她。
　　小鱼蜷在床铺和墙中间的过道上，像只煮熟的虾。
　　当初陈若瑶跟他形容，他还想象不出。自己试着蜷缩，奈何筋骨太硬，成不了团。今天终于得见了。心下却是暗自苦笑着。是得有多害怕、多难过，才会选择习惯性用这种姿态，安慰自己。
　　他轻轻走到小鱼旁边，小鱼却又团的更紧些。
　　陈启东起身出去了，不一会儿端了两杯热茶进来，坐在她脚边。放下水，捞过床尾的毛毯盖在她身上。
　　小鱼双手交叠着，是防卫的姿态，肩膀上的手慢慢摸索着触到毯子，用力攥紧。

　　右手端着茶，左手顺势放在她身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怎么了？可以和我说说吗？
　　我，有时候会这样。本来是很开心的事，突然就会犯下什么错误，或者是受伤，手指被夹到、被划破或者腿撞上桌角。那一瞬间的疼痛，会带走所有开心。我会觉得，是不是我不该这么开心。我不配如此快乐，我很坏，需要被惩罚。
　　小鱼眼角有晶亮的水痕划过，顺着太阳穴，淹没在地毯里。
　　然后陷入巨大的难过。再看别人的快乐、多温暖的场景，都忍不住会泛起冷意。你知道吗，我心里住了一个魔鬼。它很凶的。
　　鼻子酸涩着，眼泪大颗滚烫。
　　总是伺机待发
　　小鱼突然不敢说，此刻搭着情绪的车，却摸不清是否要继续前进
　　陈启东俯身侧躺下来，从背后抱住她。
　　它总是问我，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还活着。催着我，赶快去死吧。告诉我，死掉就好了。
　　小鱼第一次，对谁说起这段过往。
　　我也想过，要不去死算了。可是你知道吗？
　　刀片好凉，好冰，我好害怕。我把手伸进水里，想着，这样就不疼了。可我始终不敢。我害怕死亡。
　　小鱼翻身，睁开眼睛，渴求的，看向这个人。
　　我还想活。我不想死。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样伤害自己？很疼，可是又看不见，很难过，可是我犯错了，我不配被原谅，我不知道该如何说起。会不会是自己，太矫情。
　　我开始看不清自己，慢慢丢了想要走的路。不知道迷失在哪里，不知道要去那里，我困住自己，然后再也走不出来。我的心，也很难过的。
　　我试过求救的，可是没有人，看到我。这个魔鬼，真的好可怕。
　　可是陈启东，你知道吗？我最害怕的是
　　其实，我才是这个魔鬼。
　　陈启东倾身，隔着被子，紧紧抱住她。
　　所以亲爱的，究竟发生什么了呢？
　　*
　　小鱼哭的很凄惨，很大声，很难过，很多年积压的委屈，一朝倾泻。
　　陈启东抱的很紧，心第一次如此柔软而酸涩，喉咙发紧，不知所措。
　　小鱼在他怀里，哭了个彻底。

　　陈启东胳膊已经木了，试探性抽出手来，撑着坐起来。
　　也不知什么时候，怀里的人睡着了。满脸泪痕。
　　陈启东将人抱上床，沾湿洗脸巾帮她擦着脸。
　　她的小姑娘已经被养的很好，鲜亮活泼，笑意盈盈。如今怎么了呢？
　　狸花猫安静的从她怀里跳出来，伸了伸懒腰喝水去了。
　　我说怎么你也不见了。陈启东跟着它一起出来，轻轻阖上卧室门。
　　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它一言不发，只有大口舔水的声音。
　　算了。

　　陈启东衬衣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很不舒服，给猫添过饭就去洗澡了。
　　简单煮了一人面，安静的吃着。卧室忽然传来一阵铃声。
　　陈启东小跑着进去揿了声音。
　　师姐？
　　喂，您好。
　　周玲拿开手机确认是小鱼的电话。
　　请问你是···叶小鱼在吗？
　　您好，她睡下了，我是陈启东，叶小鱼家属。他拿起电话，阖上门来到客厅。是公司里出什么事了吗？
　　哎。说来都怪我。周玲深深叹了口气。
　　小鱼和我跟的是公司目前位置最大的一个项目，合伙人和客户都很重视。但是······
　　陈启东万分无语的听着这个乌龙，抬手揉了揉眉毛。
　　过一会儿，起身又煮了一碗面，然后去卧室叫人。
　　他温柔的喊着她的名字，在灯光照射下，终于看清她脸上的红肿和隐约的指痕。
　　嗯？她用力睁开眼睛，哭泣造成的红肿使得原本明亮的大眼睛，只能睁开一半。
　　怎么了。她赖着不想动。
　　起来吃饭啦。他用力拉起她。
　　对哦，还没吃晚饭。肚子后知后觉的咕噜咕噜叫起来。
　　那我先去洗漱一下。
　　嗯，乖。他亲吻她的额头然后把空间留给她。
　　*
　　终于清爽一些，小鱼踩着拖鞋走向餐桌。
　　热气腾腾的面条。呼噜呼噜吃着，手脚慢慢热起来。
　　你在看什么阿？她好奇的问他。
　　陈启东神秘一下，晃了晃手机。
　　眼熟不？
　　嗯嗯，眼熟眼熟。她很敷衍。
　　你再看看？
　　哎呀，这不是我的手机嘛！陈启东！
　　哈哈哈哈。谁叫你不设密码。
　　他是偶然发现的。后来问她。
　　她说，反正，手机一直在我自己手里啊，也没人看，没关系的。
　　看着防备重重的人，走近来确是坦坦荡荡，以为坦荡，犄角旮旯里又偷偷埋着许多自己的小秘密。
　　*
　　被冤枉了怎么不跟我说？
　　小鱼端着碗，惊讶的看向他。你···怎么知道的？
　　笨蛋。手机阿。你师姐刚打来电话，关心你的情况。
　　哦。吃完，小鱼起身去厨房洗碗。
　　也，没什么。我就是心里一委屈情绪就容易走极端，你又刚好在，我就没忍住。
　　你说你啊，他轻轻戳着她的头。
　　这么大的人了还因为别人的事要死要活。阿？
　　也不算别人的事。小鱼垂眸看向地板。师姐是···自己人。而且我跟你说的那些。她烦躁的揉搓着头发。
　　怎么说，那个女人揪着我撒泼的时候，我好像抽离出来冷眼看着她。你知道吗？
　　我甚至在心里真切的嘲讽着她活该，那个怨毒的我自己。我都害怕。她依旧垂眸盯着地板。
　　他抬起她的下巴。
　　你还手了？
　　小鱼摇摇头。
　　你骂她了？
　　小鱼再摇摇头。
　　你心里住了千万个巫婆，关键时刻不还是你这个冲动的小怂包挨打又挨骂？什么是真实？嗯？发生了，选择了，遇到了，这是真实。你那。他用力弹她的额头。都是想象。
　　她抱住他。
　　但是阿，客户的老婆上门手撕我的时候，我就是心里可恨、可难过了。像一个冷冰冰的坏人一样。我都忘记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了。
　　他翻了个大白眼。
　　你啊，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知道给我留盏灯。谁冷冰冰了？你做这么多事，那个是坏人会做的？
　　骗小孩、诱导曲文丽······小鱼掰着手指头认真细数着自己的罪行。
　　你那，他用力的弹了她一个脑瓜蹦。
　　不是说好都过去放下了吗？
　　可我心里还住着那个魔鬼啊。她委屈的辩解。
　　陈启东双手环胸。
　　你叫她出来，我跟她聊聊。
　　不行。
　　为什么？
　　舍不得。
　　陈启东又气又恼，看着她又舍不得。
　　你就犟吧。死小孩。
　　还是把她揽入怀中。
　　单说今天，她也不是来找你的对吧？
　　她在他怀里点点头。
　　一个更年期大妈的疑神疑鬼情绪失常，还牵连出你的一串串旧情绪了，你还。真不知是她功力强盛，还是你太怂包。
　　他恨铁不成钢的戳着她脑门。
　　她忽然瘪嘴，很担心的问他。
　　我以后不会变成那样吧。
　　不会，不用以后，你刚刚我看就和她差不多了。
　　陈启东！
　　她拧着他腰间的肉，不舍得下重手，只是威胁他。
　　对了，老婆。
　　谁是你老婆！
　　妹妹后天就到了。
　　阿！！！你怎么不早说。
　　我是要说的呀，可有人哭唧唧嘛。
　　陈！启！东！

　　师姐留言说，明天给我放假。小鱼拿着手机，问他。
　　会不会不太好啊？事情闹得可大了，师姐明天还要一个人面对。我想去陪她。
　　知道真相的都有谁？
　　公司几个领导，师姐还有我。小鱼掰着手指查人。
　　对啊，你们领导不是去现场调研了明天都不在，公司就剩下你和你师姐在现场。今天那些看热闹的可不会觉得是你师姐的错。只会把矛头指向你。
　　也对哦。毕竟被当众揪着头发指着鼻子骂小三的人是我，她们应该都以为是我的错。
　　是啊。而且这种事，你师姐也不好站出来主动澄清。
　　哎。好烦。
　　后悔帮她挡下这个祸事吗？说着他又气气的点她。你怎么总是纠缠在别人的事里阿。叶小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她陪笑着。
　　我也不是故意的嘛。
　　你要相信每人各都能处理好自己的事。下次别扛着脑袋往前冲了，知道吧。
　　知道啦。
　　她抱着他的胳膊撒娇。
　　你最好啦。
　　*
　　周玲在电话里跟陈启东说，明天就在公司里发声明当众还小鱼清白。
　　陈启东问她，你怎么说？你这段感情，今天还能让人抓住噱头闹事，怕也是一笔糊涂账吧。明天让她在家里休息一下吧。周一我去送她。
　　也好，你出现了估计大家就···
　　你也别想得太好了。我出现只是告诉那些人，叶小鱼有男朋友。止不住他们的流言蜚语。你抽空还是和你前任理理你们的感情官司吧。
　　周玲咚地一声嗑在书房的桌子上。
　　真的不是我前任阿······
　　你要是摆不平，我找人处理。
　　算了我先找他谈谈吧。
　　周玲不了解陈启东，更不知道他所谓的处理是指什么。也完全没意识到，他是怎么猜的这么清楚的。
　　自己不过跟他说。客户地老婆不知哪听来的风言风语，一心认为早出晚归是跟旧情人搭上线了，今天是特地捉奸的。小鱼看了自己一眼，一股脑冲出去跟她谈判。
　　她一个小姑娘哪面对过这些。
　　被一个爱情里失控的傻女人揪着破口大骂，还扇了一巴掌。后来她就不吭声，默默认打了。那女人以为就是她，越演愈烈。公司几个男同事合伙都拉不住。惊动了几层楼的人，最后是保安把人拉开的。
　　她就放小鱼先回来了。
　　*
　　被窝里。
　　小鱼用头蹭着身后温热的身体。
　　怎么啦？
　　我有时候觉得，世界上要是没有我这个人就好了。好多灾难都不会发生。
　　陈启东心疼又好笑。
　　你把自己当什么啦？超人还是蜘蛛侠？没有人能决定什么时间会发生什么事，每个人都只能在事情发生的时候，扮演好自己缩选择的角色罢了。
　　要是能预见会发生什么就好了。我今天就带着师姐逃跑。
　　我倒是不希望你逃跑。不过倒也不必冲上去做替罪羊。那个当下，其实你陪着你师姐，保护好自己就行了。
　　小鱼撅起嘴巴。
　　你不知道我师姐，可瘦了，要是她被揪住了，我真担心，她被打坏了。
　　那你想没想过，你被揪住了我会很心疼。
　　她忽然不再讲话。
　　心跳的声音直冲耳膜，但她还是清晰的听见有人在自己耳边说。
　　爱。

　　他终于来了。
　　在我等了这么许多年以后。
　　与期待的，一日一日反复猜测、设想的画面、时间、以为会是的人都毫不相干。
　　原来他给出的爱是这样温柔、妥贴。我终于不用再做那个孤独承受所有的勇士，可以安心靠在谁的怀里。
　　小鱼心里情绪翻涌，忽然转头亲吻他的嘴唇。学着他纠缠自己的样子，伸出软舌探进他的口腔。
　　陈启东再动情也还没忘她今天的经历和刚刚的哭脸，吻到最后狼狈的跑去卫生间冲着冷水澡。
　　小鱼趴在枕头上，痴痴笑着。
　　呵护原来是这样的。
　　有人说，喜欢是放肆，爱是克制。
　　她也爱他，可忍不住越来越放肆。
　　*
　　小鱼睡了很久，她知道自己在梦里，因为她见到了去世的家人。
　　舅舅在一个很陌生的房间窗台上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腿大敞开着。容貌被一层深粉色透明的纱遮挡着，没开窗，纱却轻轻在舞动。小鱼看不清他的脸，但感觉他应该是低着头，叹息着的模样。
　　下一个场景，是在外婆搬去城市里之前，舅舅站在门外，很不舍，但痛下决心的样子，看着她的眼睛，瘦、忽然便不似记忆中年轻的模样，变得苍老许多。挠了挠头，仿佛是在告知又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带着很多期待。
　　那我走了？
　　然后转身，是一个深棕色破破老老的木门，他推开，转身走进万里星空。
　　小鱼喉头哽咽着，不舍得，不能留。
　　她梦见去世的爷爷，很痛苦却又终于结束痛苦的样子，穿着那个熟悉的马甲、灰色的棉裤，留着山羊胡须，翻了个身。她好像问了，但又像是直接听见的，他对痛苦结束的，这种欣然接受，对人间的恋恋不舍，很疼啊，但是小鱼，都结束了。
　　她在梦里快速奔跑着，很自由，像是马上就飞起来，却又忍不住提醒自己，我不会飞的。但又忍不住再飘起来试一试。
　　她知道自己快醒来，是想要翻身却动不了的时候。
　　梦魇，她又陷入这个境地。她清醒的看着自己的僵硬，感受着心脏可怖的跳动。
　　阳光洒下来，她终于努力摆脱梦境清醒过来。
　　九点十七。
　　小鱼在枕头上蹭了蹭，他们身上的味道融在一起，温暖、舒适、安心。是家的味道。
　　*
　　小鱼看见餐桌上倒扣的盘子，盘屁股上贴着便利贴。
　　小鱼：冰箱里有饭菜，热一热就好。愉快。
　　小鱼揭下便利贴，拿开倒扣的盘子，是凉拌木耳。打开冰箱，西红柿炒蛋，一份米饭。小鱼站在冰箱前，情绪叽里咕噜的翻滚着。像麦兜曾形容过的感动，就像有什么肚子里窜来窜去。
　　她安静的，一点一点，默默打扫着他们的家。
　　小鱼的心总不能安，但此刻，小鱼知道，已经出现一双手，稳稳的承托住自己。
　　像是最初心里，等待了很久的，那个场景，在此刻兑现。
　　家里，有一个很爱很爱的人，他用最温柔的样子，对待她，对待生活。生活也善待着他们。
　　心里最后一片阴霾也被一朝清扫个干净，撒落一室阳光。
　　敞开和愈合，实在是个漫长又艰难的过程。因为有他，她终于完成了很温柔的蜕变。
　　*
　　叮咚。
　　小鱼放下水杯，从发呆中醒过神，汲着拖鞋去开门。
　　小鱼？！
　　陈若瑶拎着箱子冲进来。
　　小鱼错身放她进来，然后关上门。
　　陈若瑶正在换鞋，小鱼听着她碎碎念。
　　哎，小鱼，你不知道，我哥说交了个女朋友，还住进他家来了。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么多年，他哪回交女朋友把我赶出门过？！你知不知道。她悲愤的看着小鱼。
　　为了这个女朋友！他竟然叫我去住酒店！
　　小鱼尴尬的任她抱着自己，听她吐槽。
　　其实，住家里也行。
　　对吧！我就说吧！有什么不能住的！
　　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水。
　　陈若瑶大剌剌躺在沙发上，看着小鱼熟练的沏茶倒水。忽然意识到什么。
　　端着水杯，陈若瑶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好友。
　　脸颊绯红，眉眼里多了些不同的味道，像是酿开了的桃花酒。自在又松弛的盘坐在那看着自己喝水，拿着她自己的茶杯。想坐在自己家一样。
　　等等
　　你···怎么在这？

　　你不会就是那个女人的妹妹吧！是因为你才不让我住进来的吗？
　　小鱼默默想着大概是，不过我倒不是“她”妹妹
　　没听说你有姐姐阿！陈若瑶咬着茶杯边缘，死活不敢相信自己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猜测。再说我们可以一起住阿！为什么！
　　有人开门进来了。
　　小鱼僵硬了瞬间，忍住没起身。
　　来人却大步走向她，一口亲在她侧脸，怎么呆坐着不来迎我。嗯？
　　所以！
　　陈若瑶脑海里炸开一道惊雷。
　　陈！启！东！你魔爪什么时候伸向我舍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