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再等等》白久其

27、面对2

　　小鱼最后和公司商定的离职日期到了，今天再坚守最后一上午，下午就可以不用再来了。
　　工位、茶水间、卫生间、楼道，小鱼一一走过，很认真的和自己的第一份工作告别。最后在窗边停下来。以后这片风景便会成为彻底的记忆了。
　　小鱼不确定，此刻的这些画面能在记忆里留存多久。说来记忆也是很奇怪的东西。
　　有时候拼命刻画最后却只剩个模糊的残影，有时候不经意间瞥过的瞬间却在记忆里停留许多年。
　　*
　　那些冷嘲热讽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一个二个出奇的安静。
　　十一点半，推开办公室的门。小鱼没有回头，停顿片刻，缓缓松开门把手，门在身后慢慢阖上。其间种种是非，也全部阖在身后。
　　她的东西已经陆陆续续带回家里了，走的时候真正的两手空空。
　　在这里遇到的人，小鱼心里十分清楚，再也不会相见了。但心里也浮出一些诚实的不舍。
　　人总是这样奇怪的，无论喜欢还是讨厌，留恋还是割舍，对于自己驻足过的地方、交际过的人，分别时心里总能有些不舍。
　　走出这幢大楼，蓝天下阳光正好。

　　小鱼姐。身后有个女声叫住她。
　　小鱼转身看向来人，是自己带过一段时间的小姑娘。两人相处时间虽然不长，但小鱼也算是她的半个职场领路人了。
　　女孩拎着一个帆布袋小跑到小鱼身前，双手把礼物递给她，眼里满是真诚。
　　小鱼姐，希望你以后一切顺利。
　　小鱼很惊讶会有人来送自己，小团体的潜规则，靠近团体排斥的人会被惩罚。
　　谢谢。
　　女孩脸不知是尴尬还是刚刚跑的，泛着些红。
　　小鱼姐，我是偷偷来送你的。
　　没关系。小鱼温和的看着她。我明白。谢谢你。
　　小鱼姐。女孩倾身拥抱住小鱼，眼眶有些湿润。无论自己选了哪边，她知道小鱼一直都默默的照顾着自己。
　　走啦。小鱼拍拍女生，拉开她。最后温暖的笑着离开这里。
　　毕业后步入社会的第一站，仓促了，鲁莽了，违背真心了。不过虽然过程艰难，但结尾还算顺利。
　　*
　　时间再次富裕起来。
　　小鱼窝在房子里颓了两天。第三天看着卫生间镜子里不修边幅的自己，终于嫌弃起来。
　　洗过澡，人也精神了不少。
　　她已经看完自己的日记许久，甚至有些不太确定的部分，反复看过几遍。陈启东依旧消失的彻底。
　　看着和他的对话窗口，小鱼突然惊醒自己的等待。在等陈启东，在期待他的回复，从他离开开始。
　　小鱼坐在阳光里，手拨弄着头发，问自己。
　　我在期待他的回复？在等他吗？
　　是的，无比期待。很认真的在等待。
　　为什么？因为喜欢吗？
　　是的。他的回复，他的答案，他对我来说如此重要。我想要被他看见、被肯定。如此需要正向反馈。
　　我无法给予自己这些吗？
　　不能。
　　为什么？
　　在安静里，小鱼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自己的严苛。
　　她再次打开日记，连带着在柜里翻出学生时期的日记本。她好像终于张开眼睛，看见自己写下的自我批判与谴责，还有幼时对自己存在的怨恨诅咒。心脏一点一点抽搐着疼痛起来。
　　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给予自己的，养育自己的所作所为，与爱其实无关。
　　在这一刻，小鱼忽然明白，自己错从不在诱导谁，更不在自己脑海中想象世界的批判里，也不是因为那一纸证明，单纯的只是与爱，与爱自己南辕北辙了而已。
　　一个想要去南方的人却拼命驾车往北走。
　　她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书本源于生活，她没想到，小学以为透彻理解的内容，在现实里是被自己包装成了这样的教育经历。
　　她俯下身失声痛哭。
　　她其实不需要对任何人忏悔，不需要为任何人背负任何责任。因为首先，最重要的，她甚至都还没学会为自己负责。
　　曾经的赎罪，忽然间被发觉像是一个笑话，白白耽误了许多青春。
　　原来事件没有对错，只是选择面对和逃避。她以为的面对，原来是以一种常人甚至自己都难以理解的方式在逃避。
　　那曲文丽呢？
　　小鱼突然意识到，那时的她，也许真的是醒过来了，看清了自己的人生，深思熟虑做下的决定。而自己，不过是幼稚又可笑的扮演者自以为的家家酒而已。
　　世界忽然间颠倒过来。
　　她就这样窝着一边流泪，一边重新审视自己的过往。
　　*
　　哭声渐歇，小鱼重新洗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小鱼好像刚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
　　笨拙的，执拗的，渴望爱的小女孩。

　　傍晚，窗外华灯初上。小鱼安静的抱着日记坐了好一会，有些饿了，起身去厨房煮饭。
　　米饭的香气溢出来的时候，小鱼又想起陈启东。
　　此时的我还期待他的回复吗？
　　期待的。他对我来说。
　　小鱼看向电饭煲出气孔飘起一缕蒸汽，终于愿意承认，他已经不知不觉成为了对自己来说很特别的那个人。小鱼甚至隐隐的觉得，他就是那个自己等待了许久的人。
　　可他此时并不在自己身边。

　　那如果他不再出现了呢？
　　不会的，还有阿瑶，我总能探听到他的消息。
　　可消息与相处终究不同。
　　小鱼无奈的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在两个人的关系里，当一方做好决定，另一方沉默时，决定好的人只能等待。无论他选择放手还是牵手，只有一致的决定才有可能被达成。她的决定虽然重要，但对方的也同样。

　　虽然从现在的沉默看来，他的答案已经极有可能是前者。
　　这令小鱼心中有些慌乱，即使刚刚才经历过仿若蜕变般的重大发现，她依旧无法安抚心中的忐忑。
　　她试着找寻着他不在自己也能过得很好的证据，最后放弃挣扎。
　　小鱼向自己妥协。
　　无论他做出怎样的决定，自己都只能接受。
　　而与此同时，就像她今天所意识到的这样。她对自己再也不能是背道而驰，必须直接了当。
　　*
　　吃过饭，小鱼联系了张老，询问那个曾错失过的工作机会。
　　张老万分欣慰的关怀了一番，然后让她稍等片刻。
　　看着师姐拨来的电话，小鱼心中感动不已，对老师，对同窗。
　　小鱼不再犹豫，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
　　师姐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说道。
　　叶小鱼，你可真是让我好等。
　　她们之间的缘分很奇妙。对周玲来说，叶小鱼的特别之处倒不是能力出众。而是她带给自己和团队的氛围。独一份的周道、迅速心领神会的默契和无意间带来的和谐感，是她面过这么多人，磨合了这么多人，都难以复刻的。
　　周玲一时冲动给了她三天假期，说完看见桌上山高海满一般的资料就后悔的恨不得长按撤回，但听到小鱼真诚的感谢，也只能认下。
　　连着周六日又是一个小长假。
　　小鱼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陈启东送给自己的星空灯，光影交织，如此浪漫。
　　无论以后，他是否再来，小鱼安慰自己，至少他还没有回复。还有机会。而在那之前，沈青说过。
　　如果你无法诚实的面对自己，便无法真正懂得他人。爱也是如此。
　　小鱼决定先坦诚地面对自己，不逃避，不批判，不隐藏，也不再让灰色轻易泛滥。
　　按灭星空，小鱼起身打开大灯。她又想起她说的另外一句话。
　　答案都在你心里，并不是我这里有你的答案。只是刚好，我愿意让自己看见答案，于是你遇见我，也仿佛遇见了自己的答案。
　　小鱼抬手轻轻按在胸口。
　　答案都在这里吗？
　　是啊，答案都应该在我这里。除了我，在没人经历过我所经历的全部。答案只能在我这里。

　　小鱼简单收拾了行李，准备明天去饶市，她想再去看看曲文丽。
　　*
　　墓园里星星点点有些人在。小鱼路过这些逝去的灵魂，有的家人正在扫墓，有的探望者低声啜泣。
　　小鱼看见一位孕妇，挺着大肚子，身侧跟着白发苍苍的两位老人。上台阶的时候余光瞥到墓碑上的照片，年轻英俊的面庞。
　　孕妇周身洋溢着母亲的宽厚与温柔，并没有流露出太多孤单和苦难。温柔的对着照片细数着生活点滴。

　　曲文丽的墓碑前冷冷清清，没有鲜花也没有果子。小鱼伸手摸了下，碑倒是干干净净的，应该被擦试过。
　　小鱼问她。
　　你后悔吗？选择离开学校。
　　没有人能给小鱼答案。风轻轻吹荡着树叶和山坡的杂草。
　　一个背影佝偻的老人从小鱼身后路过。用着不熟练的普通话问她。
　　伢崽，来看人啊？
　　嗯。
　　是你什么人啊？
　　姐姐，我的姐姐。
　　哦。父母老伤心阿。老人叹息着离开了，手里拎着空的矿泉水瓶。
　　小鱼背靠着墓碑坐下来，像是靠在她肩膀。
　　墓园虽然阴冷，但格外宁静、平和。
　　冷清的空气吸入肺里，好像涤荡开许多灰尘。

　　以后，我就不来看你了。我知道，你已经走了。想来，这世上，也没什么值得你留恋的。来生。如果有来生，希望你遇到的人都是很温暖的人。
　　平安喜乐。
　　小鱼有几年很瞧不上这些烂大街的祝福语，但现在，慢慢明白其间的难能可贵。
　　小鱼静静的坐了好一会儿。走之前恭敬地对墓碑三鞠躬，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我接受，我只能接受我的所有过往，并一一原谅自己与曾经。
　　*
　　饶市疗养院，小鱼记得钱昌把曲文丽的妈妈也转院过来了。
　　医生说，她身体已经很差，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小鱼在病房外坐了许久，询问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小鱼姐？
　　小鱼抬头看向走廊，一个高个男生疾步走向自己，有些逆光，看不清是谁。
　　等来人走近，小鱼终于辨认出他是谁，试探地叫他。
　　阿辰？
　　男生害羞的摸了摸头发，点点头。
　　高了，壮了。
　　嗯，现在干的都是体力活，吃的也多。胖了不少。
　　挺好的。小鱼笑着回复他。
　　你来看大嫂的母亲？
　　小鱼点点头。阿辰在她身边坐下。
　　放心吧，鱼姐。我们会一直照顾她的。
　　谢谢。
　　哎呀。阿辰耳朵都红了，好人好事真是让人不知所措呀。
　　小鱼拍拍他。
　　你先去看她吧。我在这里等你。
　　阿辰起身拎着带来的东西进了病房，然后熟门熟路的去了医生办公室，聊着最近的情况。

　　等他忙完，小鱼说。
　　一起吃个饭吧。
　　好啊。我请你。
　　走吧。
　　*
　　阿辰找了个技校继续读书，学汽车修理学的热火朝天。钱昌和老赵觉得他蛮有天分，索性开了个修理厂扩展扩展业务，还请了个老师傅。阿辰和几个同学一边上课一边来厂里实习、练手。
　　饶市的饭店不好开，老赵他们起步很艰难，但几经曲折也算是折腾起一个小店面，已经渐有起色。又招了不少人守台球厅，在这里开的台球厅倒是生意火爆。
　　说到这里，阿辰咽下嘴里的饭菜，两眼放光的看着小鱼。
　　小鱼姐，你猜我们见到谁了？
　　谁啊？
　　那个给王五投钱的富二代。
　　小鱼放下筷子。
　　他和几个兄弟来厅里打球，喝了两杯，吹嘘起自己干过的大事。被众人一激索性忘了父亲交代的三缄其口。一个小弟守着球桌越听越不对劲，私下里去找了钱昌。
　　钱昌带着几个小弟佯装免费送酒，凑过来一起听。
　　富二代见有生人过来，却忽然住了口，酒一下醒了不少，意识到自己咧咧些啥，脸都白了，扯了个理由匆忙走了。
　　后来呢？
　　后来没见过他了。不过昌哥他们打听到他经常去的几个地方，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阿辰攥紧拳头，然后忽然又泄了气。但是昌哥叫我专心学技术，不要管这些杂事。
　　小鱼认同的点着头。
　　有他的照片吗？
　　嗯嗯，昌哥拍了监控，诺。阿辰找到手机里的照片递给小鱼。有点模糊，但不影响识别。
　　他叫什么名字？
　　欧文忪。
　　小鱼若有所思。
　　阿辰分享完自己的消息又聊起小鱼。
　　小鱼姐，你呢？最近怎么样？
　　我啊，还好。最近换工作休假中。
　　阿辰眼睛又一亮，紧接着又自嘲的笑了笑埋头继续吃饭了。
　　怎么了？小鱼不明白他的变化。
　　我，想邀你来昌哥这上班。但是，阿辰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怕你看不上。
　　小鱼笑了，不会。只是我已经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
　　谢谢你。小鱼补充道。
　　阿辰连忙拜手，脸通红。
　　没事没事。小鱼姐，那你明天还是回石城吗？
　　嗯，中午的车。
　　我送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