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再等等》白久其

26、面对1

　　周末，陈启东叫小鱼出来散步，在两人重逢的公园里。
　　*
　　小鱼能感受到自己最近的变化。好像身体里旧有的某部分正在慢慢消融。
　　提出离职以后，同事们不再像从前把活计都堆给她，虽然见面更没什么好脸色了。
　　索性，小鱼只当他们是陌生人，倒也是一种特别的体验。

　　陈启东空闲时会找小鱼聊天，有时候在线上，有时候会给她打电话。小鱼总是在的，甚至慢慢开始期待他来找自己。
　　从彼此的喜好到经历，除了小鱼藏在心里的故事，陈启东已经很了解小鱼。小鱼还不清楚如何了解一个异性，只是模仿着陈启东了解自己的样子去了解他。
　　陈启东问她，你怎么在学我。
　　小鱼腼腆的沉默作答。
　　这个过程，像是圈养一颗珍珠，等待珍珠培育好，再诱哄一个蚌开口。小鱼是那个蚌，珍珠是她自己，陈启东是养蚌人，等待收获这份独一无二。

　　2022年元旦，恰逢周末，陈启东约小鱼出来散步，吃饭。
　　纵使陈启东再交接，工作依旧算不得轻松，是以两人聊的虽多，见面却很偶尔。
　　小鱼已经很期待见面，这是与朋友、同学、家人完全不同的想见。

　　后来的小鱼定义爱情，是这样说的。在与一些有缘无份擦肩而过以后，终于遇见的人。是等了许久，久到已经放弃等待以后，重逢的，往后余生牵挂至深羁绊至深的我的家。
　　那以后，我们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在那之前，此刻，小鱼已经在心理上将他划分为自己人。这份划分与陈若瑶无关。
　　她心里上已经很依赖他，这种依赖很单纯，像小动物对领地上新来伙伴的每日巡见。
　　要讲自己的故事吗？小鱼心里一直记挂着，但还没做出决定。她心里没由来的信任他，但又控制不住猜测、担忧他知道以后的反应。
　　小鱼不想失去这样一个对自己来说已经很特别的存在。小鱼也曾在心里问过自己，那文燃呢？
　　小鱼觉得他和文燃不同。陈启东是踏实存在在自己生命里，耐心陪伴着的人。他们之间是足够坦诚同时保有余地的，很少留存疑惑或情绪。小鱼心里有未能说出的话语，陈启东会选择主动问出来。文燃不会，他和小鱼的相处里很少直白地沟通，总是带着各自的思考与决定，隔阂看似一线，小鱼知道，真的迈开来却困难重重。

　　叶小鱼。陈启东无奈的驻足，唤着她的名字。
　　小鱼回神，呆呆地看向他。不好意思的笑了。快走两步跟上他。
　　阿，我又走神了。
　　是啊，你真的很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陈启东等她走到自己身边。
　　刚在想什么？
　　小鱼沉默的一小会儿，还是鼓起勇气。
　　我在想，要怎么告诉你原因。我心里有些怕，怕自己，也怕吓到你。
　　陈启东依旧背过手，这样小鱼便会走在他很近的身侧。
　　如果是这样的话。两个人话语间的呵出些雾气，他们一齐看着白雾散去。
　　小鱼认真的期待着陈启东的回复。他给自己的每一份回复，新鲜又有趣，实在很值得尝试，获益良多。
　　去一个你觉得心安的地方聊怎么样？陈启东接着自己的话建议道。
　　小鱼下意识的想到自己的被窝，脸颊慢慢涌上绯红。这显然不适合带他去。
　　那，去我家吧。我租的房子，小鱼补充道。
　　我的荣幸。陈启东停下来行了一个绅士礼。
　　小鱼笑着屈膝回礼。

　　小鱼心里的话向来是很难说出口的，小鱼也知道这样的自己，表面看起来，像是没听懂，傻呆呆的。但就是控制不了自己下意识地反应。
　　小鱼不知道，陈启东其实并不是很有耐心的人。虽然如今的他已经被工作打磨过，但实打实论起来，也只能说是对小鱼，比较有耐心。他太清楚自己只能并且必须用上十成十的耐性，才有机会真的走进她。
　　陈启东其实已经准备好持久战。给她足够的时间，慢慢走出自己的世界，走向自己。偶尔也会叹气，真的是不太好养的小姑娘啊。但是偶尔小鱼也会向主动迈向他，有时一大步，有时几小步，每每令他意外又欣喜。
　　喜欢也许就是这样吧。不知不觉间，迈着深深浅浅的脚印，走向彼此。

　　从公园去小鱼家。
　　陈启东车速均匀、丝滑平稳。不会突然变速，也没有路怒。
　　小鱼感觉这个人好像就是这样的，无论发生什么，情绪都很稳定，处理起来总是游刃有余的样子。
　　小鱼并不知道，在自己还不认识这个人的有几年。陈启东在国外读书的时候，也曾和兄弟们半夜一起上山路彪车，开的飞快。遇见别人别车，不给面子也是直接开骂。还有次被擦车，差点和对方打起来，两方的兄弟各劝各的，后来赔了钱也就算了。
　　我们都是一路经历，成长着走过来的。很多时候不管我们想不想，时间都会推着，将人送往下一步。
　　其实许多情绪，随着成长慢慢就收敛了，我们也找到了更温和的出口。
　　*
　　小鱼家并不大，远不及陈启东那里，但胜在温馨。
　　小鱼倒是没有男士拖鞋，一次性拖鞋也没。
　　站在门口思考了半天，开口问他。
　　要不你先穿我的拖鞋，我穿这个。小鱼翻出一双夏天的布鞋。
　　陈启东叹气，她脚小小，自己怎么也塞不进去吧。
　　算了我去楼下买一双吧。你等我。
　　我跟你一起？
　　没事，我来吧，有什么想吃的零食吗？陈启东一路想到晚饭。晚上在你家吃吗？还是出去吃？陈启东无比期待她的答案是前者。
　　小鱼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在家吃和出去吃两种方式的路线和需要做的准备，人又进入待机状态。
　　陈启东等了片刻，心跳加速，决定主动把握时机。
　　算了，一起去超市吧。回来做。
　　哦，好。答案出现了，小鱼不再思索和规划，欣然接受。

　　拎着大包小包回来，小鱼想到满载而归四个大字。
　　这是很新奇的体验，一个陌生的男人，来到自己家。两个人一起去超市，买日用品、蔬菜、零食。
　　看着陈启东的背影，小鱼心里鼓鼓的，满满当当的，忽然觉得心里好安稳。
　　像是已经成为彼此的家人，像是已经这样很久了。

　　陈启东将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帮小鱼安置买好的东西。打开柜子，大半空空。忽然有些苦涩和心疼，觉得她生活的很辛苦。于是自己暗暗想着，下次再来一定多带些零食和日用品，还有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就参照妹妹的好了。
　　下次再来。陈启东又问自己，下次会是什么时候呢？什么时候能两个人一起呢。不是你家，不是我家，是我们，我们的家。

　　第一次在自己的领地，却像客人一般被照顾。
　　小鱼围着陈启东转了再转，他也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便模仿着在他家，他招待自己的样子，准备给他倒杯水。陈启东刚好递过来一个灰色考拉的被子，还贴着价签。
　　小鱼接过来清洗干净，拿起壶又想到刚刚在超市买了果汁，放下去翻腾着找果汁去了。
　　第一次茶几上有两个盛满水的杯子，它也有了自己的伙伴。小鱼盘腿坐在客厅等着他。
　　陈启东速度很快，只在刚刚熟悉环境的时候花了些时间。收拾好，他提步走向客厅。
　　小鱼看着他长手长脚的走过来，忽然感觉屋子都变小了不少，空间里他身上的味道和温度一点一点侵袭着小鱼的感官。
　　陈启东盘坐在小鱼对面，衬得茶几都小了几圈，像误入儿童乐园的大人。他端坐，泰然自若的拿起为自己挑选的杯子啜饮着。
　　从带有个人标记物品，到常来常往，陈启东对最近的进展，尤其是今天，心中颇为满意。

　　欢迎。小鱼笑着举起自己的杯。
　　谢谢。陈启东配合碰杯。
　　干杯。

　　你的东西够用吗，还需要买什么吗？陈启东问道，想了想还是决定要直接问她。我看你家里，东西不太多？
　　嗯，够用阿。小鱼忽然明白他想问什么。
　　我不喜欢屋子里有太多东西，会很烦。最好是什么都没有，必要物品两三件就够了。
　　陈启东点点头，放下果汁。
　　断舍离？
　　小鱼惊讶的看着他，嗯，对，你也看过这本书。
　　简单翻过。
　　小鱼很喜欢有人和自己在书籍上有共鸣，现在这个人还是他。小鱼兴致勃勃地开始讲起自己的屋从前的样子，到那天大扫除以后两人的重逢。到后来的清理。
　　我很喜欢东西只有必要和最喜欢的感觉，很幸福。
　　陈启东点点头，忽然有了再见她的理由，一根很长很长的线慢慢形成。
　　小鱼心中忽然有股冲动，把自己讲给他听。但有些话又很难说出口。
　　小鱼起身去卧室里拿出自己的电脑，插座在沙发后面，小鱼弯腰插好，迈过线重新坐下。两人忽然被这跟线围住，像儿时的游戏，回到自己牢不可破的大本营。
　　小鱼觉察到他离自己很近，两人的衣料随着身体的动作偶尔会有轻轻摩擦。她不自觉地缩小着自己的占地面积，但距离太近，他的一切无孔不入。
　　电脑启动，小鱼握着鼠标，打开自己的日记。一边介绍着。
　　诺，这就是那天我们见面的主要原因。如今坐在这里谈论曾经，小鱼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当时的我，小鱼回忆试图逃避的自己，轻扯唇角。大概还没准备好吧。
　　侧头看着近旁坐着的人，如果没有逃开，也不会遇见。当真是塞翁失马。
　　小鱼的眼睛看着陈启东，视线却慢慢游离开来。
　　陈启东看着小鱼，心里有种直觉，今天开始，两人的关系一定会发生质的变化。
　　*
　　小鱼的日记很长，事件夹杂着对自己的批判、困惑和感受。陈启东看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倾身抱住小鱼，下巴在她头顶轻轻摩挲着。
　　小鱼双手无处安放。陈启东感受到她的僵硬，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小鱼慢慢放松下来，试探着倾身靠向他，嗅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很好闻，很安心的味道。
　　我很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嗯？什么味道，陈启东抬起另一只手臂嗅闻着，却没觉得有什么。
　　小鱼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后知后觉的红起来。这样，太近了。
　　小鱼轻轻挣扎着，试图脱离他的怀抱。陈启东却直接一把将她按向自己怀里。
　　就抱一小会儿。
　　小鱼忽然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你有点，心疼我？
　　陈启东点点头。
　　小鱼安静下来，伸出手环抱回他。
　　*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小鱼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飘满饭菜的香气。
　　她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还说要请他和阿瑶来自己家吃顿好的来着。结果人虽然来了，东西却都是他买的，做也是他做的，自己倒成了甩手掌柜，这和在他家也没什么区别了。
　　小鱼抚开毛毯，穿好拖鞋走向他。
　　陈启东发觉她的到来。醒啦？马上就好。
　　小鱼乖巧的点头。准备碗筷。
　　真的很好吃，他的饭像是有魔法。小鱼默不作声的大口吃着。
　　陈启东细嚼慢咽的看着，觉得十分心满意足。
　　你的日记，我还没看完。可以发给我吗？
　　小鱼停筷，看向他，两颊塞满食物，像个小松鼠。思索了一会，慢慢点点头。继续咀嚼，半晌又觉得不对劲。
　　她忽然很想问他，但又怕是自己想太多，他只是像对待妹妹一样照顾自己。问了可能会失去他，无法再期待他的出现和到来。
　　可不问呢？
　　不问就不会失去了吗？
　　不会的。如果注定失去，一个问题至多算是催化剂罢了。
　　小鱼想定，咽下饭菜，坐直身体，手不自觉得攥紧筷子，眼睛却不敢看他。
　　我们······
　　陈启东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放下筷子去阳台接电话了。
　　小鱼看着倾斜的椅子，说完自己的问题。
　　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呢？

　　公司有事，陈启东已经来不及吃完饭，更不论帮她收拾和后续聊天了。走之前，只来得及让她把文档发给自己。
　　他走了。

　　第一次，冰箱里存下这样丰富的食材。小鱼看了会儿，默默阖上冰箱门。
　　看着忽然空起来的房间，心里有片刻不适。小鱼坐在电脑前，她犹豫着，要不要发给他。
　　可实在是太诱人了不是吗？
　　如果有一个人，走向自己。
　　如果他们之间，存在爱的可能。
　　小鱼把文档拖进聊天框，迅速松开手，以最快的速度关上电脑，洗漱钻进被窝。
　　她的心砰砰跳着，手指飞舞着敲下自己的问题。然后关机。
　　期待也逃避着。
　　空间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小鱼依旧精神十足。
　　他看到哪里了呢？
　　那些曾经。
　　小鱼掀开被子，走到客厅。揿了开关，客厅重新亮起来。
　　烧水，沏茶。
　　小鱼盘坐下来，点开文档。
　　有些细节，她忽然模糊起来。
　　她不想有任何他的困惑，是自己已经忘记的。
　　既然要谈及，首先要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