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再等等》白久其

22、毕业

　　研究生宿舍是两人间，她们系读研的和工作的大概各一半。
　　很奇妙，这届研一女生依旧多一个。
　　沈青在自己导师那帮忙整理名单的时候看到小鱼的名字。她回来的时候叶小鱼和曲文丽已经离开学校了，无缘得见。于是她几乎下意识的去跟安排宿舍的老师申请将小鱼调到自己屋。
　　她是一个人住的。
　　*
　　舍友们在某种程度上，替代过小鱼等着的人，承接住她。后来经历了许多以后，小鱼慢慢将这份承托从收回自己。
　　小鱼的研究生生活很忙，项目、论文、调研还要去打工。她找了两份工，一个是家教，一个是KFC的夜班。
　　研究生宿舍没有门禁时间，大家统一刷卡出入。
　　人忙起来真的会比较容易从心的空虚中脱离，小鱼的研一过的飞快。

　　沈青是一个很神奇的人。这是小鱼对她的感受。
　　两个人各忙各的，但隔两个月就会有一次夜谈或者约饭，聊的内容不多，但每次都很深。
　　甚至有几次，小鱼想对她讲讲自己的过往。她猜，沈青应该也是在生活中成长起来的那种人。
　　是自己摸索着怎样爱，怎样原谅，怎样与他人相处的。她们与赵婧、陈若瑶和吴晓敏不同，赵婧她们是在家人和朋友间耳濡目染的，而她们是在磕磕绊绊失去得到间自己总结的。
　　难得的清闲，小鱼带的学生和家人出去旅游了，KFC升级装修。
　　小鱼在宿舍里打扫卫生，把所有柜子、抽屉翻开来，细细擦拭着，东西重新分类摆放好。然后看着窗明几净心生欢喜。
　　扎好马尾，穿上运动鞋，拎上垃圾袋，小鱼准备出去走走，她在这许多年，除了最初和赵婧他们出过几次门，剩下的时间都在学校里。很神奇，高中一样的大学生活。
　　一阵微风轻拂着小鱼的手臂，穿过指间。小鱼抬起手，轻柔的弯曲，握了握风，留恋的抚摸它经过的路径。学生热闹的、活泼的来来往往。篮球场上肆意挥洒着汗水，塑胶跑道上奔跑或打闹着。路边满是鲜艳的绿，树木茂盛而蓬勃。
　　小鱼贪婪的深吸着此刻的空气，不知名的花香沁满鼻腔。
　　丢过垃圾，小鱼忽然起了兴致，想去吃个小炒。慢慢散步溜达着过去。小鱼觉得身体里的每个细胞在温和的夕阳照拂下，都妥贴的舒展开来。像是被年轻的氛围和大自然的魔法，重新注入生命力。
　　小鱼觉得北区小炒，今天格外好吃。吃过饭，小鱼继续漫步。不知不觉路线和曾经带曲文丽走过的那条路重叠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学校小门改成了一堵墙。色彩鲜艳，生机勃勃，被美院精修过的图画装饰着。
　　此刻，你们大概不清楚，你们离开以后的校园发生着怎样的变化。时光真的是上好的疗伤药，只要还活着，就会一直前行，不断有新的遇见。是呀，无论谁，走或留，生活始终都是要继续的。
　　*
　　项目报告需要查些资料，小鱼去图书馆排队借书，听见前面两个小姑娘窃窃私语地讨论未来。
　　我想考公，回老家，这座城市我父母负担不起，我也生活不起。
　　是呀，生活压力太大了。考公很好欸，不过考试听说还挺难的。
　　是呀，很难，所以借两本书先提前准备着。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读研，但是咱们专业太难考了，我想换个简单的专业，不考数学就行。
　　哈哈哈，数学拦路虎、绊脚石。
　　是的呀，可太难了。
　　两个人借好书便挽着手离开了。
　　未来，多美好的词汇，小鱼想留在这里找份工作。这样充满希望的未来。
　　不知怎么，最近常常想起曲文丽，小鱼准备空闲了去看看她。
　　在每一次经历里，我们不一定圆满不一定达成所愿，但必定都能遇见经历所赠与的收获。小鱼慢慢学着感谢自己，在每一个选择里，带着自己看独一无二的风景。
　　沈青曾对小鱼说过一句话，小鱼深以为然。
　　无论是怎样的选择，做着怎样的自己，都要义无反顾地热爱这样的自己和生活。它未必顺利、圆满，但必定是独一无二。

　　图书馆外的大台阶，一个清亮的男声叫住小鱼。
　　叶小鱼。
　　嗯？小鱼停住脚步，站在楼梯中间，四下张望着，一时没发现声音来源。身后匆匆追来一个脚步，来人一身清爽，白净的面庞，清秀的少年，眼睛炯炯有神。
　　小鱼困惑的着看他，不认识，不知道是什么事。
　　男生有点羞涩，窘迫的摸了摸后脑勺。看着女生一脸困惑夹杂着陌生，猜到她可能忘了自己。无奈的笑了。
　　你，去哪，要不我们边走边说。
　　哦，好，我要回宿舍了。
　　两人并肩走了大半，谁也没开口。
　　小鱼是很适应沉默的，男生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准备了再准备，已经到宿舍楼下。
　　男生带上明媚的笑容对小鱼说。
　　我是咱们系的，下周有篮球赛，刚出图书馆看见一个背影挺像你的。就···想问问你想不想来看。
　　篮球赛，好陌生的领域，小鱼分神想起赵婧，她要是在，定会吵吵闹闹拉着她们一起去看。
　　愣神的片刻沈青过来了。稀奇，小鱼和一个男生站在楼下。
　　怎么啦？
　　小鱼还在发呆，男生只好又解释了自己的来意。
　　沈青笑着替小鱼应下了，她去她去，你放心。
　　好···那我先走啦。男生小跑着离开了，下了太阶还回身冲她们挥手。
　　沈青开始八卦，小鱼一脸茫然。
　　*
　　篮球场，有两只队伍正热火朝天的对抗。
　　这儿！男生冲着小鱼和沈青摆手。
　　好多人转身，看她们。沈青大大方方的跟人群问好。小场面。
　　小鱼不太懂篮球，但一边看着一边听着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和裁判的手势，也慢慢懂了一点。
　　一群人，为着同一个目标而努力，加油的时候，真的很帅。
　　小鱼被感染着慢慢放开胆子融入加油的队伍，为男生在的队伍呐喊着。
　　这大概就是体育比赛的魅力，充满活力。
　　后来小鱼常常遇见这个男生，在图书馆、食堂。有时候两个人也会一起。
　　有一天沈青问小鱼，你们在一起了吗？
　　我吗？
　　沈青点点头。
　　和谁？
　　沈青无奈，算了算了，没谁。
　　小鱼想起文燃，又甩甩头告诉自己专注当下，不一会儿又沉入书里。
　　时间一久，男生看小鱼无意，便退了。后来在图书馆，小鱼看见他温柔的帮一个女孩整理头发。楼下遇见的时候还跟他们打了招呼。男生心里酸涩不已，小鱼揶揄着满脸八卦。
　　她这个人，面对喜欢，其实也算得上是大条的可以。
　　*
　　专业上小鱼的天赋慢慢展露开来，但尚稚嫩，还需要许多磨练。
　　研二的某天，在张老办公室，看着自己趁手可心的小徒弟帮自己批改大作业。张老心满意足的喝着茶，闲聊起来。
　　小鱼啊，有男朋友了嘛？
　　还没，张老师。
　　得抓紧找啊。你这么好，怎么会没有男朋友呢？老师帮你介绍一个？
　　小鱼无奈的笑了，从一摞作业中抬头看向闲在在的人。心里顽皮起来。张老师，对象先不急，要不作业我们一人处理一半吧，这样多快，也不耽误等下吃饭。
　　哈？好不容易推出去的烫手山芋，哪有接回来的道理。张老掸掸裤子，镇定地起身，端着茶杯去找至交好同事了。
　　没事，小鱼。不急，你慢慢处理啊，张老师还有事，等会回来啊。处理不完就吃完饭回来在弄也行。
　　哎，张老师···走的好快啊。
　　*
　　小鱼和沈青是同届研究生毕业的，拍完照，沈青准备带小鱼去游乐园畅游半日。
　　宿舍里正收拾东西，小鱼的电话响了。
　　小鱼看着来电显示的城市，心突突的跳着，像是要从喉管里跃出。接听，声音突然干涩的像砂纸。
　　小鱼，曲文丽和秦虎走了，你来送送吗？后天的日子。
　　小鱼的泪，瞬间跃入眼眶，蓄满眼底。
　　我一定来。

　　这是小鱼第一次参加葬礼，棺椁里的人和自己差不多大。
　　殡仪馆里很冷，每个人都面带愁容，或嚎啕大哭，或默默流泪。
　　一个人抱着相框和小鱼擦肩而过，小鱼听见扶着他的那个人说。黄泉路上无老幼，节哀。人都没了，照顾好自己吧。
　　小鱼想回头看看他们，电梯开了，一群人穿过走廊。小鱼怎么也看不见刚刚擦肩的人。
　　缘分，擦肩而过的缘分。
　　阿辰叫着小鱼。
　　鱼姐，这边。
　　休息室。
　　老赵和钱昌多了不少白头发，一群人穿着黑色西装，小鱼一脸平静，打了招呼，找个位置坐下了，等着告别式。
　　毕业典礼、葬礼。
　　小鱼看着曲文丽的照片，在心里问。
　　我告别了学生生涯，你告别了这一生。我好像没什么遗憾，你有吗？你会遗憾当初跟我走吗？会遗憾退学吗？如果重来一次，如果能重来。
　　曲文丽，如果能重来，我一定原谅你做下的所有，那天一定不会那样引导你。
　　我们如今应该都是好好的。
　　小鱼在墓地坐了很久，即使是夏天，山上依旧很凉。
　　*
　　回来小鱼就感冒了。
　　张老手下的师姐开了家文案创意公司，邀约小鱼入职。小鱼婉拒了，投了一家小公司。
　　拖着感冒没吃药也没去看医生，想着慢慢就好了。
　　她放任自己投身生活的河流，不再挣扎，不再渴求。
　　公司虽小，每个人都很忙，仿佛老板精准算好每一秒自己应该拿到的劳动力，却仍拼命榨干。
　　小鱼经常出差、熬夜、加班，同事们也有自己的小团体，小鱼并未加入，于是被两边立为最好拿捏的软柿子，丢给她许多不属于她的任务。
　　小鱼在忙碌中麻醉自己，逃避生活。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但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安心。
　　病终于越拖越严重，小鱼昏倒在办公室。

　　同事们赶忙打了120，收拾好她的包，几个人手忙脚乱的送她去了医院。
　　小鱼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护士叫醒她，递给她药叮嘱着注意事项，让她好好休息。
　　小鱼满口答应下来，第二天照旧去了公司。
　　同事们不再疯狂压榨她，老板也免了她紧急消失要扣的工资，多少有些不忍。
　　小鱼心里很感谢这场感冒，身体和精神双重疲惫下，她每晚倒头就睡，一睁眼就去上班，不让自己有丝毫的空闲。

　　2021年
　　小鱼已经适应了公司的节奏，也调整好自己的生活。依旧忙碌但不再拼命，还是默默干着不属于自己的活，但从不这样对待新人。
　　新员工加入公司的起初都很喜欢小鱼，然后这份喜欢截止到选择其中一个团体以后，不得不终止。但还好，他们不会像老员工那样，把自己的活推给小鱼。
　　小鱼慢慢看见，善恶的条件，人的群体性。但是没关系，她都可以接受。

　　入秋，天气实在好。
　　小鱼收拾好房间，翻着旧电脑的文件。打开那个层层叠叠的文件夹，然后落荒而逃。
　　在公园里，遇见陈启东。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