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再等等》白久其

20、我还想再见你一面１

　　文燃看着消息，车停在校门口。他不明白小鱼突然怎么了。
　　在收拾行李的间隙、在熬夜听会的间隙、在恶补大量资料的间隙，文燃很是惦记这个姑娘。希望她好，但又不想催促。希望她自己慢慢站起来，面对曾经。希望她大胆一点，可以和自己讲讲，究竟怎么了。他知道一切都会过去的，他愿意等。
　　可现在，怎么等来了一个不再联系？
　　*
　　小鱼知道，所有已发生既无法掩饰也无法躲藏，人能逃避的时间终究有限。但她希望在文燃那里，自己始终都是简单善良的姑娘，是很好很好的自己，是能包容、原谅、揭开所有伤害的人。而不是伺机潜伏着，谋算、布局报复人的。
　　心里的恶，自己都不敢面对，更何况坦诚示人。
　　其实每次文燃发来消息，小鱼都很开心，很开心。平平无事想起来也会嘴角上扬的那种开心。
　　每次回复小鱼都严阵以待。改了在改，放下又拿起，反复思量才敢点击发送。
　　但文燃其实很少联络自己。
　　休学的时候小鱼主动联系过文燃一次，未果，无任何回音。
　　她给自己找了许多理由，却依旧无比难过。小鱼其实有很多事想分享给他，旅行遇到的风景，很美的夕阳，热闹的早市，傍晚的溪流。可她再也不敢。
　　这种心情就像陷入冰火两重天，像吃一块夹心面包，咬一口很甜，咬一口又酸又涩。
　　小鱼期待过，会不会，是你，我等了这么多年的那个人，会不会是你。
　　无人回答。
　　小鱼合上电脑，不再回忆，不再期待。披了薄外套去操场上散步。
　　她的时间再也不能荒废在等待里，她心底里焦虑和恐惧的影子，只待她稍一松懈，便趁虚而入，裹缠着她无法脱身。可她身边再也没有那样一群好朋友吵吵闹闹的陪伴着，拉过她的手。她得要一个人好好继续生活下去。
　　*
　　文燃也在操场上，他坐在台阶上看着慢跑的学生。转头便看见小鱼。他想跑过去拉住她，问问她到底怎么了。想一把拥住她，拍拍她的头，告诉她，我在我在一直都在，你可以依赖我的。跟她说，你等我，再几年，我稳定下来，就和你在一起。
　　可他忍住了。
　　文燃知道，小鱼是愿意等的，她这样认真的姑娘，即使往后自己荒废了承诺，她也能一直等下去。他实在不愿意这样对她，她分明可以有更多种可能和选择。前女友他都舍不得，何况是小鱼。何必折断她的羽翼，让她平白蹉跎这大好的青春岁月。
　　文燃告诉自己，既然已经遇见这样特别的人，既然两人的缘分已经牵起，那一定不会轻易走散。
　　可文燃没想过，缘分是两个人的缘分，他又怎么能自顾自的做下决定。
　　文燃起身离开了，国外的事情还没完，凌晨的航班，他得去赶飞机了。
　　*
　　小鱼走到操场这头，准备坐下待一会儿，看见一个很熟悉的背影。小鱼实在太熟悉这个背影了，她已经默默看了无数次，熟记于心。
　　小鱼佯装若无其事的坐下来，装作没有看到。他还在，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
　　心脏像是被谁握着，顽皮的不断揪起，阵阵作痛。
　　叶小鱼，你真的不跟他好好告别吗？也许这也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了
　　如果以后，自己的未来，没有这个人，再也没有这样一个温柔的人，怎么办？
　　小鱼心里忽然涌上来许多惶恐。
　　她患得患失，坠入海底。
　　她还是舍不得。
　　小鱼忽然起身狂奔。她想问问他，究竟是不是喜欢自己，想跟他诉说最近发生的事，她一个人真的很害怕，很孤单，她需要他。
　　她一直忽视着，这几年心底里，对离别、对陌生的惶恐，当年被围住的害怕失措，决定休学的孤独和迷茫。她知道很多人关心自己，她知道很多人爱着自己，但她怎么也走不出来。
　　文燃照亮过她的迷雾，他的出现给了她勇气向外探索。他是握着弓箭的人，每箭都能射中小鱼藏起来的答案。小鱼在这份照顾和相处里，像遇到一面温柔的湖，清晰的看见自己，好好的被湖水环抱着。
　　小鱼无法不动心，无法不惦记。她被这个人的温柔气息承托着。她第一次明白，娇养一朵花是怎样的呵护。和文燃的相处里，她知道自己可能就是那朵花。
　　只是文燃不常在。
　　她从没想过两个之间会是这样潦草的收尾。
　　被一个人牵引着，勇敢踏入海里，然后这个人不知所踪。留她独自沉入海底。
　　还不想放弃，还想再看看生活的模样，还没经历过爱情，能不能不要这样放弃自己。
　　*
　　小鱼那时候不知道，文燃的心意，没说出口的承诺和尽力给到的陪伴。小鱼也独自与情绪拉扯着，很辛苦。小鱼还没学会，如何正确与心仪的男生沟通，如何清楚的表达自己，她还没全然看清自己。
　　若干年后，小鱼回想起来，也在假设，会不会我坦诚一点，直白一点，没那么多顾虑，我们之间会有不一样的可能。
　　但是没办法，在你尚且懵懂的时候，遇见一个人，你不知道怎么相处，发生了一些事，你从没处理过。只有经历以后，才能收获的道理和成长是无法回头反哺这个人和这些事的。不是你不好，不是没缘分，只是让你长大的这个缘分，就只有这么长的一段路而已。
　　小鱼喘息着站在学校门口，看着车川流不息，人来人往，却再也没找到那个背影去了哪里。
　　小鱼拍着心口安抚自己，没事的，没事的。
　　她欺哄着自己回到宿舍，洗漱，关灯，睡觉。
　　蜷在被子里，一室冷清。
　　小鱼忽然很想念赵婧、陈若瑶、吴晓敏。
　　小鱼轻轻呼唤着他们的名字，等了许久无人回应。
　　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像失去糖果的孩子。
　　*
　　有几年，小鱼常常在人间值得，和算了要不算了吧之间摇摆挣扎。她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长大的过程里，都要走这么一遭，都会经历这些。
　　但真的很疼。像是心，被活活褪去一层皮。无法呐喊。
　　海里的小鱼，慢慢独自挣扎着游到岸边，挣扎着爬上沙滩。等待太阳晒干一身狼狈。等待积蓄好力量重新出发。终于是不再等待谁，伸手拉自己一把。
　　太可怕，如果他拉着你的手，走着走着忽然放开。小鱼不知道如果重来一遍，还想不想握住这个会消失的人的手。但此刻小鱼知道，自己不会再轻易拉住谁的手了。
　　我等了你，好多年。来了一个人，我以为是你，欢欢喜喜的奔向你。你却消失在某条路的尽头。我要好久，才能敢重新站起来，面对自己，和这个世界。
　　这样的事，经历一次，就够了。
　　凌晨三点，小鱼忽然醒来，她重新打开电脑，敲下这最后的短短过往和离别。
　　我们还能再见吗？
　　小鱼合上电脑，重新睡下。明天会有新的人来到宿舍。明天的小鱼也再回不到曾经，就做一个崭新的自己吧。没有人知道曾经发生了些什么，不是吗？
　　*
　　小鱼不是一个敢于直接表述心意的人，大部分情况下，大部分时间里。特别是真实的感受和情绪。相处的再好的朋友，也是经久以后慢慢摸索到她的心意。女生之间有些事不必言说，自会照顾到。小鱼身边的朋友，都是默默照顾到她心意，相处下来很舒服的人。
　　男生，小鱼不怎么接触。接触到的，也都太，小鱼实在不知如何相处。太局促和紧张，刻意掩饰下又显得冷漠和不好接触。
　　文燃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小鱼试着接触，并认真的允许许进入她世界的人。
　　但他止步，转身离开了。
　　但小鱼并不明白，这样的一段关系，究竟该如何定义。是朋友？好朋友？男女朋友？还是什么。后来某天，小鱼再和同学聊天的时候旁敲侧击，试探性的问着，得到一个姑且称得上答案的答案。
　　暧昧。
　　*
　　小鱼如今扮演着一个活泼的角色，有赵婧的吵吵闹闹，陈若瑶的沉稳，晓敏恰到好处的距离。她甚至学会了文燃漫不经心的骄傲。还有曲文丽的嚣张。
　　一个人原本只能做自己，或安静或吵闹。小鱼却活成了一群人的样子。她知道什么时候接话，什么时候拒绝，什么时候陪伴，什么时候独处。像一个演员，只是再没人揭下过她的面具。
　　她身边有了很多陪伴，路上来来往往许多打招呼的人。小鱼对所有人报以灿烂的笑容。
　　但她心里的挣扎，不再言说。
　　她好像过的灿烂，但只有自己知道底下覆盖着怎样的污泥。
　　她在心里，泪流满面又清醒的看着自己快要溺毙前伸出的双手，却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拉自己一把。

　　某天课间，小鱼看着一本杂志，里面有一句话。
　　“你不要听他说了什么，你要看他做了什么。他也许不说，但其实很爱你。”
　　小鱼心里忽然发了疯，疯狂的想念文燃。她编辑了长长的信息，发给文燃，一条接着一条，试着表达心意。
　　文燃收到了，但注定无法回复。沉默。
　　小鱼告诉自己，他只是忙，没来得及回复。小鱼没有露出一丝异样。依旧和舍友们打闹，如常看书、逛街、去食堂，上下课。
　　一天又一天，一个人等待着不会到来的回复。
　　*
　　赵婧来学校找小鱼。
　　看着刘海不见的脸庞，瘦了不少，眼睛衬得越发大而明亮，扎着丸子头。精神、爽利。
　　小鱼笑着陪她在校园里散步。
　　灿若骄阳的姑娘如今朴素的甚至有些沧桑，她们像是兑换了灵魂一般，热闹的沉寂了，沉寂的扮演着灿烂。
　　小鱼看着她满眼疲惫，内收的肩膀，不知怎么安慰她。
　　赵婧忽然停下来，不敢再继续走，这里明亮的有些晃眼，每个人都洋溢着活力，她心底里涌上些陌生的胆怯。

　　食堂二楼，窗边。还不到下课时间，人很少。
　　太阳斜斜的照进来。
　　小鱼伸手，掌心对着阳光的方向，十指慢慢收拢。
　　赵婧在她对面，看着小鱼的动作也随着转身看一室阳光，真的很温暖。
　　小鱼卸下所有面具，看着赵婧的侧脸。
　　你还喜欢他吗？
　　赵婧转过身，却没看小鱼，垂着头。
　　良久轻轻摇着头，然后抬头看向小鱼。
　　我，不知道了。
　　小鱼没问发生了什么，歪歪头微笑着回她。我们先吃饭吧。
　　赵婧点点头。半晌忽然开口问小鱼。
　　我能在宿舍住一晚嘛？
　　好。
　　*
　　哇，哪里拐来的漂亮姐姐啊~宿舍的新生看着赵婧。
　　小鱼哈哈笑着。顽皮啊小师妹。这是我的好朋友，赵婧。她今晚和我一起睡。
　　啊，这也太好了吧。
　　晓敏的床铺大概是有探头的设定吧，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一个短发姑娘说，来来来，美女姐姐跟我睡也行。
　　赵婧笑出来，很久很久没这么轻松的、单纯的笑过了。
　　关灯啦~
　　一片好回应着。
　　赵婧和小鱼盖着一张被，肩并肩平躺着。宿舍床不太宽，但她们如今都是消瘦的模样，不仅睡得开，还留出些空间。
　　文燃最近又回国了，陈清崇他们聚了聚。
　　小鱼翻过身侧躺着看赵婧，双眼紧闭，眼角都是泪痕。
　　但是陈清崇已经很久没带我见他的朋友们了。赵婧想起他身边应酬时的环肥燕瘦，两人没少因此吵过架。但陈清崇越来越忙，一吵架就消失，一消失就很久不出现。再出现又像没事人一样。
　　他从不解释，只是要我信他。可是小鱼，我要怎么信他呢？
　　小鱼伸出手，轻轻环抱着赵婧。
　　你知道吗？赵婧忽然转过头看着小鱼。文燃给我留言，说如果过的不快乐就算了。说完抱住小鱼咬着嘴唇哭出来。小鱼轻轻拍着怀里颤抖的身子，任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肩膀。
　　他在，原来，一直都在。
　　他也会回复消息。
　　那，所以。他其实只是，不再回复我了。小鱼心里一阵自嘲和抑制不住的悲凉。
　　他，放开我的手了。
　　放手。
　　他牵起过你的手吗？小鱼。
　　他可曾牵起过？你这样的追问，可有任何身份？资格？立场？
　　没有啊，小鱼，你都没有。
　　小鱼没有任何准备和躲藏的余地，暴露在这样的真相里。
　　其他人还在睡觉，赵婧哭的很克制，没一会便轻声起身下床去盥洗室了。
　　床铺忽然空了一大半，小鱼觉得这张床从没像此时此刻这样空过，空的她心都疼了。她用力的按在心口，一只手捂着嘴，整个人慢慢蜷缩起来。
　　好像时隔这么久，小鱼才突然明白文燃对自己的这份洒脱放手和告别。禁不住一阵阵的寒颤。心里很悲凉。真的，好难过，好难过。小鱼不知，此刻是否可以算得上是心如刀绞。小鱼也不知道要怎么定义这段关系。无法言说，无从提及。小鱼只是难过，如果要算做什么都没有，那为什么，自己会这么难过，心底里会蔓延开来如此多复杂又灰暗的情绪。为什么，自己心里会感到，这么多的委屈。
　　小鱼哭着睡去，不知赵婧什么时候回来。
　　*
　　夜半，赵婧是被热醒的。
　　掀开被子，赵婧碰到小鱼的手，滚烫。赵婧瞬间惊醒，摸上她的额头，烫的吓人。
　　赵婧惊坐起，下意识的拨通陈清崇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赵婧忽然冷静下来，不知什么时候，每次自己需要他，他都缺席，已经很久了。
　　赵婧试探性地拨文燃的电话，竟然通了。
　　文燃，你现在方便来学校一趟吗？小鱼发烧了。
　　好。我马上到。
　　赵婧放下心来，试着叫醒小鱼．小鱼觉得自己像是被封印了，她知道有人在叫自己，在清醒片刻后依旧忍不住昏睡过去。
　　车停到女生宿舍楼下，文燃敲醒宿管阿姨，说明着情况。阿姨打着哈欠带他去207宿舍。
　　*
　　其他三个人也醒了，帮着收拾好东西，团团围着小鱼的床铺。短发姑娘看了看体温计。
　　41.5。
　　有人敲门，宿管阿姨探头问，叶小鱼家里来人接她去医院，是个男的，方便进来吗？
　　几个人点着头，方便的方便的。
　　进来吧。
　　文燃领口微敞，衬衫打了几个卷撸到小臂上，穿着皮鞋疾步走进来，蹬了鞋，三两步爬上小鱼的床位，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下来。冲着阿姨和舍友匆匆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赵婧拎着收拾好的东西和文燃的皮鞋跟在后面。
　　不好意思啊，打扰了，我们先带她去医院。
　　嗯嗯好的好的。
　　记得报平安啊。
　　好。你们快上去吧，我来关灯。等几个人爬上床躺好。赵婧关了灯，轻轻栓上门跑着去追文燃了。
　　文燃整个人散发着上位者的气息，气质越发深沉，身上有很重的距离感，笑还好，不笑的时候怪吓人的。此时等赵婧等的焦急，眉眼更加骇人。
　　赵婧人到了却不上车，文燃看着她走向自己，手里拎着自己的皮鞋。面色仍不见缓和。
　　打开车门接过来随意踩上，催促着赵婧。
　　快上车。
　　赵婧利落的爬上后座。文燃一脚油门冲出学校。赵婧紧忙握住车把手。
　　她毫不怀疑哪怕此时正是人来人往的高峰期，他也不会减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