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再等等》白久其

19、曲终人散 物是人非

　　失而复得，人们往往会更加珍惜。
　　小鱼就很珍惜重回校园的机会，虽然日子波澜不惊，往来在教室、图书馆、食堂和宿舍，但每天都很充实。
　　像一个汲取养分的树苗，努力吸收着土壤的养分、阳光和雨露，茁壮成长着。
　　*
　　新的班同学活泼友善，对从上一届调下来的小鱼很好奇。也有几个同学问过小鱼。
　　你，怎么会来我们班级呢。
　　小鱼礼貌微笑，并未回答。众人识趣，任她离开。
　　课上课下，小鱼总是来去匆匆，偶尔会参加集体活动。但却并未和谁走近。
　　这两年的时间，小鱼心的天枰是毫不犹豫倾向舍友这边的。
　　在来到这个陌生环境的最初，她们也曾这样选择站在自己身边。有许多照顾，其实是无法回馈的。但小鱼想尽可能地，在已知的告别到来之前，多一些相处。
　　只是时间依旧匆匆，不等谁，也不让谁真的追上。
　　眨眼间便到了2014级毕业的日子。
　　*
　　赵婧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眼睛红红，操心的叮嘱着小鱼和新舍友相处的方方面面。
　　小鱼下颌轻轻搭在椅背的胳膊上，一边小幅度点头答应一边视线紧跟赵婧的动作。
　　晓敏的床铺已经空了，家里帮忙找了个实习，就在石城，离学校很远是两个方向。实习敲定以后晓敏就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
　　陈若瑶在校办跑手续，家里安排她出国深造。
　　赵婧也要搬出去了。
　　陈清崇读研以后就很少出现在学校了，自己在外面租了个房子。赵婧偶尔会过去住，但想着以后两人相处的机会多了，便一直赖在宿舍住着，舍不得搬走。到现在也是该搬走的时候了。
　　赵婧心里越想越舍不得，三步并做两步到小鱼身前一把抱住她正准备再哭一场。
　　小鱼手都举起来准备摸摸头，陈若瑶打来电话。
　　走，去东街吃炒米粉。
　　赵婧瞬间收住声音，东街米粉店？
　　陈若瑶嗯嗯的回复着。
　　赵婧立马起身出去洗脸了。
　　小鱼看着美人的背影哈哈笑出来，笑着笑着又叹气起来。
　　赵婧似乎被陈清崇保护的太好了，实习结束以后陈清崇说需要帮忙，赵婧便推了入职邀约去帮他了。
　　小鱼和陈若瑶问她，那以后呢？
　　赵婧说，我先帮他吧，他比较忙。
　　陈若瑶恨恨地戳她，恋爱脑。
　　赵婧却笑的一脸幸福。
　　陈清崇是否真的能如约一直保护她呢？算了，怕是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走吧走吧。赵婧准备好了，催着小鱼。
　　好。
　　*
　　身处其中不知不觉，一朝离别在即，原来四年也是转瞬即逝。
　　送走陈若瑶，小鱼从机场坐公交回学校。
　　站在宿舍中央，看着空掉的三个床铺，小鱼心中忽然涌出巨大的寂寞来。
　　送别的时候，小鱼一直是笑着的。微笑着、不舍的、拥抱着，然后送走他们。
　　此时此刻，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压抑着逃避的情绪从四面八方汹涌袭来，小鱼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子，泪流满面，寂静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宿舍楼二三层都空了，在新生住进来之前只有小鱼一个人。
　　小鱼开始习惯一个人在宿舍的日子，打开电脑放着音乐，一边用文字回忆或记录着生活。
　　也会想起曲文丽，不知道虎哥醒来没，他们一群人过的怎么样。
　　时光如果不生波澜，小鱼觉得这样一直到毕业也很好。虽然张老说不占用名额保研，但小鱼还是想参加考试，名正言顺能避免许多误会和流言蜚语。
　　*
　　2017年盛夏。大三。
　　暑假，小鱼没回家，一边跟张老的项目一边复习准备明年考研。
　　小鱼在宿舍整理好资料抱着准备去办公室，这份资料交出去项目就没自己什么事了。
　　小鱼一边走一边想着要不出去打个暑期工算了，或者看看陈清崇那还需不需要免费劳动力。
　　宿舍楼冷冷清清的，给人一种凉快的错觉，但一出楼门小鱼就后悔没带伞，太阳晒得小鱼心直发慌。
　　办公室里项目组的学姐认真看着小鱼交过来的文件，没什么大问题，摆摆手放她走了。
　　假期愉快，学妹。
　　谢谢。
　　难得的空闲，天上没有一丝云，太阳炙烤着大地。
　　小鱼快步走向宿舍，热的她要昏倒了。
　　手机突然响起来。
　　小鱼掏出来顺手点开，不认识的号码。一边走的更快。
　　叶小鱼吗？
　　嗯对，我是。好正式的开头，小鱼终于放慢脚步一边迅速拿开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是一个座机号码，没显示地区。
　　那边却没有声音。
　　小鱼站住，问他。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们···我们这边···大嫂出事了。
　　小鱼突然觉得眼前瞬间变成一片银灰色的雾，紧接着又像静电般炸开火花。自己好像成了一个独立的小星球，一丝阳光都照射不到，手脚一片冰凉。
　　你，能来一趟吗？钱昌问道。
　　我马上到。小鱼拔腿冲向宿舍，翻到钱包胡乱塞进书包，背起就往外跑。
　　*
　　钱昌撂下电话陷入了沉思，他不确定要不要把小鱼牵扯进来。但是曲文丽现在生死未卜，叶小鱼可能是她在这世界能见也是想见最后一面的唯一一个人了。
　　算了，钱昌想着，等她来见过了再送她回去就是了。
　　几天前，钱昌和老赵开的饭店后厨不知怎么，煤气泄漏，曲文丽倚在后门准备抽烟，火星刚露头瞬间炸开来。
　　下午，兄弟几个在前厅围着桌子打扑克，剩下的都回去睡觉了。
　　他不在店里，阿辰通知他的时候现场已经被围封了。
　　医院里，前厅的几个人还好，住两天院就能回家养伤了。受伤最重的是曲文丽，昏迷不醒。
　　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老赵去处理饭店的事儿了，他坐了一夜，第二天先去看了曲文丽的母亲。
　　一个瘦弱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女人，钱昌报了个平安就回来了。他觉得她已经承受不了任何重量了。
　　他想了好久才犹犹豫豫的按下叶小鱼的电话，他不确定她会来，但想到她安静又犀利的样子，看着挂断的电话，他又嘲笑自己。
　　她怎么可能不来，她已经为她跑了两趟了，还留了这么久。她们怎么会不是朋友。
　　但是，朋友可以一直不联络吗？钱昌也不太懂这些小女孩。
　　秦虎躺下以后，曲文丽就一个人，莽撞但坚强的撑着，一口一个大哥敬着他们。
　　他们知道曲文丽家里没什么人了，直到看见叶小鱼。
　　第一次见这个女孩是在车站，送她走。
　　第二次见到她，是曲文丽失踪的时候。他们都觉得正常，人心嘛，多凉薄。但叶小鱼来了，曲文丽也回来了。
　　她们所带来的信任、承载和力量，是远超他们想像的。
　　于是他们一起站起来，本来以为已经携手度过难关。却未料，世事变化无常。
　　*
　　小鱼坐在副驾驶，听着阿辰给自己讲这一年多发生的事。
　　煤气泄漏？
　　红灯，阿辰愤恨地锤了下方向盘。
　　嗯。但是我们厨房用的都是最好的，最安全，最保险的，赵哥在安全上从不马虎，每次都是检查了再检查才关门的。钱哥也是。
　　小鱼心不安的跳着，她慢慢有了一个猜测，但她不敢这样轻易说出来，于是状似无意的问着。
　　虎哥怎么样了？
　　虎哥还是老样子，医生说应该是醒不过来了。
　　那，你们那个对家呢？还在这里吗？
　　对家？哦，你说王五他们啊。阿辰不知想起什么表情更愤怒了。但两个人已经到地方了，便先下了车。
　　镇中心，秦虎的台球厅。
　　小鱼第一次走进这里，工作日的下午，没什么人，四散站着坐着的都是秦虎的兄弟们。
　　小鱼在门口站定，看着这里，这群人，他们竟然都留下了，甚至还多了几个人。
　　那说明这一年多饭店经营的很不错，连台球厅都盘回来了。
　　小鱼心里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在场的没一个有心思打球的，大哥应该是醒不过来了，现在连大嫂都躺了。每个人心里都恨的不行，一团火没处发。
　　阿辰回身看小鱼站在门口发呆，回身跑过来叫她。
　　小鱼姐，钱哥在里面呢。

　　台球厅没办公室就是一个大场和两三个包房，最里面这个最安静，一般都是留给贵宾和自己人用。
　　钱昌和老赵坐在场边的沙发上等小鱼。
　　老赵抖着腿，看小鱼进来了，本想起身迎迎，但又想到自己三当家的身份，别扭的转过头去，腿抖得像筛子。
　　钱昌烦的不行，索性起身，换了个位置。
　　老赵看钱昌忽然又觉得自己不够礼貌，别扭的跟小鱼打招呼。
　　来啦。
　　嗯，我来了，赵哥，钱哥。
　　老赵不抖腿了，眼睛突然有点湿。
　　几个人都沉默下来。
　　钱昌也没想好怎么开口，叶小鱼其实说白了和他们也没什么关系，但又确实勉勉强强算半个自己人吧。
　　钱昌几次想开口，终于准备好以后，有小弟推门进来。
　　钱哥，王警官来了，说有情况要跟我们核实一下。
　　钱昌点点头，进来了两个警察。
　　其中一个环视着屋里的几个人，眼神询问着钱昌。
　　钱昌点点头。
　　根据我们现场查看的情况有几个细节需要跟你们核实一下。
　　小鱼不确定自己要不要离开，但看没人请她出去，便索性坐下来。
　　当时店里一共几个人？
　　五个，有四个人在前厅打牌，大嫂在后门。阿辰说。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年长一点的王警官开口。
　　我们还在后厨发现了一具男尸，不是你们的人吗？
　　钱昌一手握紧扶手，身体瞬间笔直，还有谁？
　　阿辰却挠挠头，我们，我们不少人啊。人都在。
　　打电话再确认一下。
　　好。阿辰拿着手机出去确认人数了。
　　有些事，钱昌他们不好开口，但小鱼却没这个顾虑。
　　她轻轻低下头
　　警察叔叔，文丽前两天还给我打电话，说有人骚扰她，害怕的紧，好像叫王···王。
　　王五？年轻的警官瞬间接话。秦虎和王五是对家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只是秦虎都躺了这么久了，没想到王五还不消停。
　　王警官看着小鱼问她。
　　你是曲文丽什么人，好像从没见过你呢？
　　小鱼擦擦刚挤出的眼泪，抬头看着问话的人。
　　我是她。顿了顿，嘴唇忽然煞白。我们是大学同学，她家里就她自己了，还要照顾疗养院的妈妈。我是她的朋友，也是她的家人。
　　说完，大颗大颗的眼泪忽然噼里啪啦掉下来。小鱼就这么仰着头看着警察，转瞬便泪流满面。
　　屋里每个人都看得心酸。
　　王警官说，好，情况我们了解了会去核实的。你们节哀，也照顾好自己。
　　警察走了。
　　小鱼深呼吸，擦干眼泪。目光慢慢犀利起来，像是藏了刀，看向钱昌。
　　是他们做的吧。很肯定地陈述句。
　　钱昌忽然佝偻了脊背，双手抱住头。
　　嗯。应该是了。
　　本来台球厅他们要盘下了，后来我们找虎哥的朋友帮忙，动了不少关系才拦住他们。拼命凑钱终于是把台球厅保住了。刚开始还警戒了一段时间，但他们一直没什么动作。后来曲文丽不知搭上了什么关系去他们的歌舞厅做了一段时间侍应生。收集了不少证据。我们匿名举报了他们。人抓进去不少歌舞厅也封了。想着他们成不了什么气候了就慢慢······
　　钱昌声音慢慢微不可闻。
　　小鱼没想到，曲文丽还去潜伏了一场，想来也不会是轻轻松松了。
　　她无力的向后靠去，仰头看着天花板。灯光射向四面八方。
　　我去看看她吧。
　　好，我找人带你去。
　　我带她去吧。老赵起身推开门，向外走去。
　　*
　　医院里，小鱼看着曲文丽，脸肿的不像样，几乎可以说是面目全非了。
　　小鱼不忍看，走到窗边。
　　太阳西行着，午后依旧炎热，小鱼却觉得仿若身处冰窖，四肢透心凉。
　　小鱼不敢再追问自己如果当初，她怕问到绝路。她想为曲文丽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钱昌给小鱼定了间房，小鱼一直没去，就留在医院里和陪护一起照看曲文丽。
　　小鱼给曲文丽讲自己。从小到大，从休学到回去到送舍友们一一离开。讲自己的新班级。讲他们的老同学。听说曲文丽退学以后休假回来的沈青成了新的学习委员。
　　有的时候讲着讲着就忘了讲到哪儿，坐着发呆，有的时候讲着讲着就泪流满面，趴在床上不住的道歉。
　　当当当
　　阿辰敲开病房门，带了一人份的饭递给小鱼，一边跟护工说可以去食堂吃饭，吃完休息休息，不急着回来。
　　等护工大姐关上门，阿辰趴在窗前看她拐了弯儿，开始跟小鱼讲最近发生的事。
　　警察去排查王五那边的人，场子早空了，看门的大爷说好像最近没怎么见开车做地陪那小子了。于是一路找失踪的人一路找王五。王五家里说他出门了，没说多久回来。地陪确实失踪了，左邻右舍都说好久没见他了。调了数据库的资料反复比对过以后确认那个已经死了的就是他。推理案发现场应该是他从后厨铁窗那溜进去的，没想到会有人在，还打开了火。王五这边也会蹲守，盯着他回来。
　　小鱼看着阿辰脸上终于有些雨过天晴的样子，欣慰的笑了。
　　王五家里都有什么人啊？
　　有个老婆还有个儿子，父母也都在。说完恨恨地锤自己的大腿，他凭什么父母双全有妻有子。
　　小鱼扑哧笑了出来。拍拍阿辰。
　　他家在哪你也知道？
　　当然啦，饶溪镇你随便问，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这么厉害！
　　*
　　小鱼开始出门，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后来慢慢固定在晚上，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护工问她去干什么。小鱼说，夜里安静，去找找灵感。
　　饭店这个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王五家有警察蹲守但不是24小时不间断，人手有限，还有许多其他事要处理。
　　小鱼盯了几天，忽然发现凌晨两三点的时候，他家厨房灯会亮一会儿，很快又灭掉。
　　王五的儿子是个很活泼的小朋友，一身义气，喜欢拿着玩具刀玩儿变形金刚的游戏。
　　小鱼蹲了几天摸到规律以后便不再去了，买了一大串零食和玩具挂在身上，去小学门口卖。
　　都是小朋友喜欢吃的。小鱼还大方，总是送给小朋友们一些礼物、零食，还夸他们。
　　慢慢人越来越多，小鱼就跟几个小朋友约定去学校后门稍偏一点的位置，送的零食更多了，于是他们默契这是一个秘密。
　　还有一周就开学了，小鱼呆不了多久了，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小鱼拎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嘴里叼着一个棒棒糖溜达着去台球厅找钱昌。
　　前台的兄弟差点把小鱼拦在门外，看清人以后才放她进来。
　　小鱼走到最里面的包厢，钱昌和老赵正带着两个小弟切磋球技，带出人来当陪练也不少钱呢。
　　小鱼坐下来等他们结束。
　　钱昌连连两杆失误以后老赵挥手把小弟赶了出去。
　　小鱼咬碎嘴里的糖，把塑料棒扔进垃圾桶。
　　晚上要不要去抓人？
　　抓人？谁？老赵和钱昌马上反应过来小鱼说的是谁。
　　一把拍上桌子，没多大声音老赵手还挺疼，但不耽误他怒吼，那孙子没出门啊！
　　钱昌擦着球杆，思索了片刻。抓住然后呢？丢给警察，但又不想这么便宜他。
　　我挺心疼曲文丽和虎哥的，要是没这么多变故，你们应该早就在城市里安家了吧。小鱼语气慢悠悠的说着。
　　你们说，虎哥被扔下来的时候得多疼啊，听说那片地，现在还荒着呢。小鱼状似无意的说到。万一他躲到那去了，我们不是正好请警察叔叔抓住他了。
　　老赵觉得那个地方也行，白天去都瘆人，把人扔进去一个晚上也够他呛。
　　钱昌看着小鱼，眼神却慢慢复杂起来。
　　他忽然看不懂这个女孩。如此有耐心却能按捺住不动声色，看着是安静的好学生报复起人来却像条毒蛇。她的沉默忽然不再是简单的沉默，心思也深的可怕。他有几分庆幸，认识叶小鱼的是曲文丽，如果是王五那边的人······
　　钱昌不愿深想。

　　等小朋友们放学吧。小鱼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四点，她溜达到学校门口正好接到人。
　　*
　　牵着胖嘟嘟的小手，小鱼领着他向家走去。
　　小男孩吃的满嘴都是油，心满意足的看着这个姐姐手里的黑色塑料袋。
　　变形金刚欸！他终于能拥有一个自己的变形金刚了。
　　小鱼把他送到楼下，却没给他袋子。弯着腰摸着他的头跟他说，晚上十二点下来拿。
　　啊，这么晚，我不敢，妈妈也不让我出来。
　　小鱼打开塑料袋，佯装可惜的叹气，那这个我就给陈冬冬吧。他想必是很勇敢的小朋友，敢为了礼物来找我。
　　不行！我，我叫我爸爸陪我一起下来。又小心的问着，我爸爸陪我行吗？
　　小鱼笑眯了一双眼，当然没问题啦，小朋友允许陪伴。
　　太好咯！
　　小鱼知道，小男孩的妈妈很难说话，爸爸虽然有时候有一点点凶，但从来有求必应。他什么秘密都会讲给爸爸。还有住在一起的爷爷奶奶，他回家的路线。有一天夜里撒尿看见爸爸睡在沙发，爸爸最近很晚很晚才回家但不可以告诉别人，这是一个秘密。

　　小男孩高高兴兴的跑回了家。他妈妈惊讶的看着他，我还没去接，你怎么回来的？不等他回复又生气的把他拎到卫生间吼着叫他洗手。
　　小男孩摇头晃脑的洗着手。他还记得姐姐说，嘘。交易是对勇士的测验，测验完成之前，要保密哦。
　　等他拿到变形金刚再跟妈妈显摆，好大一个呢。
　　*
　　路灯忽明忽灭，小鱼拎着两个大塑料袋，一个重的不行，索性放在地上。
　　她在等，等小男孩把自己爸爸送过来。
　　十一点五十，没人出现。
　　小鱼耐心的等着。
　　两分钟以后，楼道的灯一层一层无声亮起。小鱼数着楼层。
　　爸爸爸爸，快走，姐姐说在那儿等我。
　　王五耐心的跟着儿子，他就这么一块心头肉。听说有个姐姐要给自己儿子礼物，但时间却在夜里十二点，王五当然不肯让他去。但是禁不住男孩反复求说。
　　姐姐还送我回过家呢！
　　那他不得不去看看了。时间不正常，还知道自己家门，怎么也得探探对方的底，究竟想干什么。
　　王五兜里揣了东西，一个女的他还不信能造出什么妖。
　　他看了儿子兑换变形金刚的券，还有发票和维修单。东西都是真的。
　　要是善的，他也得吓唬吓唬这人，约什么时间不好，约一个小孩大半夜出门，也说不准是青春期叛逆少年打赌来着。
　　要是恶茬，那算是撞他枪口上了。
　　他喝着茶，看着手表上的时间。心里盘算着要是到点儿子睡过了，他自己去一趟，离家不远，这个时间警察们都休息呢，安全。
　　结果十一点五十儿子真的醒了，悄悄摸到沙发这，叫着爸爸。
　　王五狠狠亲了儿子一口，带着他出门了。
　　很冒险，很刺激，小朋友兴奋极了。
　　一、二，在那儿呢！小男孩兴奋的指着第二个路灯后面的黑影。
　　小鱼从灯下出来，举起黑色大塑料袋。
　　小男孩挣开爸爸的手兴奋的冲过去。
　　小鱼张开怀抱接住他，轻轻拿起他的手蒙住眼睛。
　　接下来，还有一个考验，小鱼轻轻说着，要数一百个数，结束以后就能带回家啦。
　　王五看着那女孩抱住自己儿子，轻轻跟他说了什么，他乖乖的蒙着眼睛开始数数。
　　小鱼瘦弱的身板实在让他警惕不起来。直到越来越多人，出现在街上。
　　王五看着每个人手里拿着家伙，围着那个女孩，心下拔凉。
　　小鱼轻轻牵起唇角，食指放在嘴边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王五惊慌地点点头，举起双手，小声恳求着。
　　别动我儿子，别动我儿子。
　　钱昌挥挥手，几个人悄声围上来捆住王五。正要塞他进车，小鱼走过来拦下了，在王五耳边轻轻说着什么。王五点点头，等小鱼走到小男孩身边以后，他大声跟儿子说。
　　宝儿。声音有些颤抖。爸爸遇见一个喝醉的朋友，送他回家一趟啊，你让这个姐姐送你回家。尾音还有些哭腔。
　　小男孩手拿下来的瞬间，小鱼便抱住他的头。轻轻抚摸着。
　　温柔的跟小男孩说，那就等下姐姐送你回家。还有十个数呢，数完之前睁眼，变形金刚就没啦。
　　啊，别别别，姐姐，求你，我没睁眼，真的真的。小男孩哀嚎着求情，然后赶忙继续数起来。
　　小鱼用下巴点了点灯下另外一个黑色塑料袋。
　　钱昌不明所以但还是一起拿走了。
　　一群人来去无声。
　　小男孩数完等了好久，姐姐还是蒙着他的眼睛。
　　姐姐？他试探的叫着。
　　小鱼用力眨眨眼，放开手，然后扯下大塑料袋，把玩具递给小男孩。
　　小男孩兴奋的抱着盒子欢呼着。
　　小鱼牵着他的手送他回家。
　　以后不能再这么晚出来了，知道吗，什么礼物诱惑都不可以。
　　为什么？你叫我也不行吗？
　　不行，很晚，很危险。万一我是坏人呢？
　　你不是啊，我知道的。小鱼看着男孩透亮的眼睛，摸摸他的头。
　　不是好人就不会做坏事知道吗？
　　小男孩沉默下来，思考着这句话。很对。
　　好，我以后不会啦。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亮了亮自己的小拳头。
　　小鱼耐心的敲着男孩家的门。
　　好久终于有人来开门。
　　谁啊，大半夜的。王五老婆一边心里嘀咕着一边来开门。王五有钥匙啊。不会是警察？
　　开门，却看见一个陌生的姑娘牵着自己儿子的手。
　　这是什么情况？
　　您好，我们摊儿搞了个抽奖活动，您儿子中奖了，刚才找我兑换来着。
　　中奖？还有这等好事。王五老婆瞬间喜笑颜开，搂过儿子。
　　上屋坐坐？
　　不了。因为奖品晚上才到，我是凌晨的火车，所以才约他这个时间出来找我拿的。不好意思啊，大姐。以后孩子这个时间就···小鱼欲言又止的暗示着。
　　不让他出去，哎呀，晚上他出去我们都不知道，以后夜里肯定锁门。再好的东西也不如安全重要。说着一把拍上儿子的头。
　　小男孩后知后觉的害怕起来，我知道啦妈妈。
　　小鱼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以后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了，知道吗？
　　小男孩抱紧变形金刚，点点头。
　　小鱼转身离开了。
　　小男孩在身后大声说，谢谢姐姐，姐姐再见。
　　小鱼加快了脚步。
　　出了楼道，看见阿辰站在车边，跟自己挥手。
　　小鱼吸吸鼻子，跑过去。
　　阿辰说，钱哥交代我送送你，太晚了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谢谢。
　　没事。
　　车走到一半，小鱼忽然说，阿辰，要不你还是去念书吧。这样打工，太可惜了。
　　接触几次下来，小鱼发现阿辰其实是很聪明的，学东西也很快，这样弃了太可惜。
　　阿辰没说话。
　　一路送小鱼到了火车站，车熄了火，忽然问。
　　小鱼姐，你觉得，我还来得及吗？
　　小鱼解开安全带，认真的看着他，来得及，当然来得及。顿了顿小鱼补充道，但是应该不会很容易。
　　阿辰仿佛想通了什么，笑着说。嗯，我知道了。
　　过了安检，小鱼在车站候车。想起第一次来，是一大群人送自己走，当时心里还有些害怕。
　　转眼，自己就成了令人害怕的那种人。
　　如今。如今。
　　物是人非。
　　*
　　钱昌拿走的黑色塑料袋里是肉，狗吃了肉，饱了就不会伤人。但野狗也有不合群，有饥饿等待却一无所获的，索性不多。
　　人终于抓住了，什么都招，就一个请求，见见儿子。
　　警察带了照片给他，儿子抱着变形金刚笑的欢。王五忽然后悔起来，懊悔不已。
　　钱昌跟小鱼说的最后一件事是，我们准备走了。
　　他们卖了所有地盘，带着秦虎和曲文丽去了那个迟到两年的城市。
　　很多事、很多人，转瞬即逝。但还在，就有希望。
　　*
　　回学校以后小鱼去了一趟废弃的工地，已经被围起来了，人来车往的。小鱼挥挥眼前飞扬的尘土转身走了。去便利店买了一盒烟，牌子她已经记不清了，但还记得烟盒上的图案和颜色，店里有卖，很便宜。
　　小鱼揣着烟和打火机回宿舍，拉上窗帘，瞬间宿舍变得一片昏暗。
　　小鱼点燃一支烟，伸直手臂，像是要递给谁。但没人吸烟很快就灭了。宿舍里恢复黑暗，小鱼就这么举着，待了很久。
　　忽然手机屏幕亮了。
　　在学校吗，路过。一起吃饭？——文燃
　　文燃的忙碌小鱼有所耳闻，文燃的心意，小鱼懵懵懂懂好像知道了一点。
　　但如今，我已经成了有秘密的那种人。
　　小鱼想象不到自己对文燃全然坦诚的样子。发生的一切，她也还在消化。
　　小鱼唯一很确定的是，没有希望的事，要趁早了断。

　　小鱼第一次拨通文燃的电话。
　　文燃。
　　小鱼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在。
　　我挺忙的。以后，就不联系了吧。没等对面回复小鱼揿了电话。等了好久，没人拨过来，手机也没再亮起。

　　每个人都有秘密，小鱼只能把这一切倾诉给电脑，然后放进一层又一层的新建文件夹里。就先忘了这一切吧。忘记罪过，忘记救赎，忘记原谅。先过好手边的日子。好好读到毕业，珍惜身边的人。
　　无论如何，生活依旧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