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再等等》白久其

13、Say bye

　　曲文丽睡到一半被小鱼叫起来，不知她什么时候打的车。
　　车子载着她俩去了不远的一处酒店。金碧辉煌，价格不菲。
　　小鱼眼睛红红但神情淡定。
　　曲文丽什么也没问，她在某一瞬间忽然明白，他人喜忧有他人，他人穷富也有他人。如果这些都不属于自己，那就只在相遇的片刻与自己有关而已。
　　定好闹钟，两个人坐在床上，却都失去了睡意。
　　原来还有人生活在这样的奢侈里。
　　曲文丽咂摸着金钱的魅力，心头的火丝丝缕缕的燃烧起来。
　　小鱼站在窗前，俯视着脚下的城市。一边漆黑，一边色彩斑斓。
　　叮咚，门铃响了。
　　小鱼去开门，曲文丽从畅想里回神，起身跟在小鱼身后。
　　是刚刚送她们来的司机。
　　叶小姐，东总给您二位定了宵夜，还有些粥和一些点心。请您二位安睡，明早我会送您回学校。
　　小鱼握紧门把手，想拒绝。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小鱼点开看到他的消息。
　　到了吧。如果睡不着就看会儿电视，吃点东西。
　　明早他会送你们，想几点走跟他说就好。
　　没关系的。
　　好。小鱼回他。
　　麻烦您了，我们明天早点回去吧。小鱼侧头看着门后的曲文丽。
　　行。
　　那七点半可以吗。
　　好的，叶小姐，那不打扰二位休息。
　　曲文丽接过推车，小鱼阖上了门。

　　小林的电话很快拨过来。
　　东总东西送到了，叶小姐说明早七点半回学校。
　　好。顿了顿，她，看起来怎么样？
　　眼睛有点红，人看着还好。
　　嗯。麻烦了。
　　不麻烦，东总，都是我应该做的。
　　挂断电话，陈启东的心却还是悬着。
　　她怎么可能真的还好。
　　*
　　两个人抱着膝盖倚着沙发，吃光了陈启东点的吃的。
　　也不知大半夜的，怎么会这么饿。
　　曲文丽想抽烟，摸摸兜，想起来掉在工地的烟盒，咂摸着嘴，从零食袋里翻出一盒口香糖，抽出一条开始嚼。
　　小鱼看着曲文丽细细簌簌的翻找，忽然想起来，也不知这么晚，那个人去哪里买到的这些吃食。
　　*
　　破晓，阳光洒向大地。
　　金灿灿的光透过落地窗，唤醒了不知何时睡去的两个姑娘。
　　曲文丽先睁开眼，起身走到窗外看眼前的景色。
　　被阳光唤醒的城市，她第一次以这种视角看一座城。
　　曲文丽高举双手，拥抱这一刻。
　　在从前的苦难里，她也无数次见过日出，却从没有像今天一样，感受到触手可及的自由。
　　小鱼也醒过来，曲文丽在清晨的光里，像要振翅而飞的鸟。
　　小鱼心里忽然犹豫了，退缩了，后知后觉的害怕起来。她站起来，走到曲文丽身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曲文丽笑着转头拉起她的手，示意她学自己。
　　小鱼于是闭着眼，顺从的张开双手，与她一起拥抱这个清晨的日出。
　　她又想起文燃。很想跟他，再多一点交际。想一起看日出，想一起等待日落，想把喜欢说给他听，想听听看他的回复。
　　她又想起过往无数的时光，生命里来来往往的朋友、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画面定格在陈启东轻拍她头顶的那一幕。小鱼忽然清醒过来。
　　她一把握住曲文丽的手，紧紧地语气急促的准备开口。
　　门铃又响了起来。
　　曲文丽牵着她跑去开门。
　　是酒店的服务员，送了两份早餐。
　　很丰盛，丰盛到有些奢侈了。
　　曲文丽先去洗漱，回来看着小鱼呆呆的盯着自己，拍了拍她。
　　去洗漱啊。
　　曲文丽，你···话再次被打断，是陈若瑶打来的电话。
　　小鱼接起来，看着曲文丽走到茶几旁吃早餐去了。
　　她心里十万火急，但两次被打断，她好像瞥见了命运的一角。
　　小鱼，你没事吧。
　　嗯嗯，阿瑶，我没事，昨天回宿舍太晚了，锁门了。就···你哥哥帮我们定了房间，等下会有人送我们回学校。
　　我哥哥？陈若瑶松了一口气，一夜的紧张终于消散。
　　啊，那就好。小鱼听见那边陈若瑶伸懒腰的声音。
　　那我就放心了，哎呀，我们可担心你了。那等你回来再说。
　　嗯嗯，好，小鱼松下肩膀，别担心。
　　嗯。等会儿见。
　　好。
　　小鱼揿了电话，走到曲文丽身边。
　　曲文丽招呼她吃早餐。
　　托你的福，小鱼。谢谢你啊。
　　小鱼吃着早餐，却不敢承接这样的谢意，如果你知道我的心思，还会这样谢我吗？
　　最后一次，两个人吃好早餐，还剩了许多。
　　曲文丽找了几个塑料袋打包。
　　小鱼说，曲文丽，能不能。
　　门铃和闹钟同时响起。
　　到时间了，该走了。
　　小鱼仿佛看见命运的手推着她们坠落下去。
　　原来当你选择了以后，接下来的发生，避无可避。
　　小鱼再也没找到机会开口。
　　*
　　回到宿舍，小鱼并没有见到舍友们。
　　陈若瑶一睁眼就给小鱼打电话确认情况，电话终于打通了。松了口气，准备再睡个回笼觉，翻着聊天框，忽然看见班级群的通知。明早班会。
　　明早，陈若瑶按了手机屏幕。安心的闭上眼。准备入睡的前一秒忽然惊醒。重新打开通知，通知发送的时间是昨晚。
　　赶快从床上爬起，边叫着赵婧和吴晓敏，几个人匆匆忙忙的洗漱从抽屉里抓了点零食来不及吃，边往教室赶。
　　七点半从酒店到学校，正赶上堵车。
　　车子开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小鱼正和陈若瑶她们擦肩而过。
　　*
　　站在宿舍，小鱼环顾着每个人的桌子，做着最后的告别。
　　慢慢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小鱼一共也没多少东西。她把箱子抱到楼下阿姨那里，填好快递单。再回到楼上，拖着行李箱关上宿舍门的那一刻。小鱼忽然很不舍，于是她放开箱子，跑到曲文丽宿舍，敲开门。
　　曲文丽的舍友说她刚走了。
　　小鱼心下一片荒凉。
　　舍不得，好舍不得。
　　不想走，真的不想走。
　　可我犯下如此过错，便只能接受惩罚。
　　回到宿舍，小鱼认命般的终于忍不住哭出来。
　　*
　　曲文丽看着陈清崇的眼睛，很认真的对他说。
　　陈清崇。我喜欢你，喜欢过你。
　　我来到这座城市，其实心里并不适应。那天晚上被困在公交站的时候。你帮我捡起了我的自尊，托住我的害怕，伸手拉我一把。可能你忘了。但还是谢谢你。
　　从前，我未曾伤害过你们。唯一一个伤害的也就小鱼了。
　　但我并不后悔，我只是遗憾，选错了认识她的方式。你们也不用有任何担心。
　　因为以后，再也不会了。
　　想起那个姑娘其实很单薄的背影。曲文丽笑了。
　　如果再有一次，我一定会换一种方式认识她，认识你们。
　　陈清崇第一次看清曲文丽的样貌，洗净妆容的她原来眉眼是偏俊朗的。
　　嗯。陈清崇透过曲文丽看见自己的影子，于是他像安慰那些年的自己一样倾身抱了抱她。
　　没事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以后会好起来的。
　　曲文丽忍不住用力抱紧眼前的人，很用力很用力。脸倔强的仰起来，向着天空的方向。
　　看着曲文丽的背影，陈清崇给文燃留言。
　　也不知怎么了，曲文丽刚来找我告白。一个尴尬的表情。
　　要不要跟赵婧说呢，陈清崇想了想，还是决定算了。也不是有很多交集的人。
　　*
　　但若时光能倒退。
　　文燃宁肯是自己在发现小鱼受伤以后，第一时间出手。也绝不会等，到这样的结局。
　　赵婧和陈若瑶，宁肯是翘了班会等到小鱼，也不会连告别都没来得及便失去她。
　　但我们既然无法预测未来，对当下也毫不知情，便只能顺着以为，做出各自的选择罢了。
　　小鱼，也只是恰好遇到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顺水推舟地选择，回到独自而已。

　　曲文丽说完便释怀的离开了。
　　青春一场，总要给自己一个结局不是吗。
　　她在操场坐了很久才起身回去收拾东西。
　　这是在小鱼身上学到的，无声的告别。
　　*
　　好歹一起住了半年多。曲文丽还是决定，把自己兼职买来的，舍友们说过喜欢的化妆品留给她们。
　　看着自己空荡荡床铺。看着他们桌上多出来的，也不算礼物的礼物。曲文丽心里平静。拉着皮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她走到拐角要下楼的时候。三个舍友从另一边出来，回宿舍。
　　隔着大半走廊的，擦肩而过。
　　看着桌上多出来的东西，和少了一个人的床铺，三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她们的关系，还远不到互相关心的程度。
　　也许是，搬出去住了吧。
　　有可能，毕竟人家有钱嘛。

　　曲文丽径直到导员办公室，申请退学。
　　导员对她有印象，这姑娘的家乡很拗口，和当初刚来报道时的变化也蛮大的。
　　但这么大的事。不可能她一开口就给她办了。
　　导员关上门，给她端了杯茶水，准备跟她好好聊聊。
　　曲文丽看这架势，就知道要干什么。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直接说到。
　　老师，我不是来跟您商量。只是跟您说一声。流程，如果能走完，就走。走不完，就算了。
　　导员心下一惊，这姑娘怎么这么寸。
　　学籍不要了？档案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退学，哪有那么简单，大学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但老师显然低估了，曲文丽对自己心里的答案抱持着怎样的决心。
　　最后，导员口干舌燥也没能动摇她丝毫。于是便拨通曲文丽家里的电话。
　　一阵骂骂咧咧传来。曲文丽饶是做足了准备，仍觉得羞愧难堪。
　　退学？老子管他死活？
　　电话挂断。
　　导员尴尬的看了看曲文丽。
　　这？怎么办。
　　曲文丽挑衅的看着老师无措的样子，淡定的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一阵哭哭啼啼传来。
　　老师，那您觉得我们文丽究竟适不适合读书？
　　导员一个头两个大，试图引导。
　　这，这不是我们觉得适不适合，考上大学本来不是件容易的事。退学这个决定还是太草率了，曲文丽在班级里成绩很好，她表现也······
　　曲文丽抢过手机，按开扩音。
　　我不适合读书。要退学，你跟老师说同意就行了。
　　对面失了声，不一会儿，又是一阵哭哭啼啼。
　　曲文丽关了扩音，把手机放在桌子上。
　　导员垂死挣扎。曲文丽啊，大学是多难得的机会，你这么放弃，老师觉得实在是太草率了。你要是家里学费什么的有困难，学校里有补助，我也可以帮你···
　　帮？怎么帮？曲文丽眼睛里突然像藏着的刀片裸露出来，锋芒不掩。
　　谁能帮得了谁？帮多久。曲文丽已经接受这些所谓的帮助许多年，她不想再沉溺在受助者的角色里，还要强撑着所谓的自尊。
　　这天，曲文丽挥刀，砍断了所有保护网，封死所有退路。
　　她告诉自己。从今以后，是坦荡也好是千辛万苦也好，她都认了。
　　*
　　林老师办公室。
　　小鱼说，老师，我要退学。
　　小鱼虽然平时交小组作业的时候，刺头了一些，但交上来的作业，确实水平还可以。
　　有一次，系里张老见过她的文章。当时便放话，这个学生大四以后，直接保送研究生。自己亲自带。这事只有当时办公室几个人知道。
　　那以后在知情的老师眼里，小鱼便是有天赋的学生。可能这天赋，还在成长，不那么十分突出而已。
　　今天这是怎么了？
　　小鱼没有直接找导员。
　　林老师平日里待她不错。如果自己今天离开这里了，小鱼想亲口对她说这件事。
　　上天待小鱼不薄。在绝处，给小鱼留下这样的生机。
　　林老师看着小鱼，准备了解、询问、劝阻。
　　小鱼却笑着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林老师接过来，看着文件，手有些微微颤抖，再也说不出阻拦的话语。
　　但她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她还是要为她争取。
　　小鱼这样吧，你可以离开，但你走之前，我希望你能见一个人。
　　林老师只能赌一把，赌张老今天在学校，赌张老那天不是玩笑。赌小鱼不是轻视自己前途的人。
　　她拨通张老办公室的电话，万幸有人接。
　　张老今天正好来学校来取资料，就在办公室里。
　　办公室，三个人。
　　在小鱼的默许下，林老师把证明给到张老。
　　张老戴上眼镜看完，手有些颤抖，眼眶也泛着红。
　　看向这个不怎么起眼的小姑娘。眼睛倒是明亮。
　　小鱼。我曾说过，等你大四，便申请保你读研，不占任何名额，导师我亲自来做。
　　小鱼惊讶的瞪圆眼睛。
　　我看过你的文章。观点、立意、文笔都很有潜力，我很看好你。
　　小鱼突然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竟然是在这个节骨眼，看见另一条路，如此光明。
　　小鱼慢慢垂下头来，但她不能，不能在将别人推入深渊以后放任自己走向光明，这不公平。
　　*
　　张老很心疼这个姑娘，同样的证明他见过。
　　年轻的时候，隔壁人家的小孩。也被开过一张。他没过完那年青春，一跃而下离开这个世界。
　　他们这一辈，吃粗粮长大，从没见过精细米。物质生活的艰难，让他们无暇顾及内心煎熬与否。
　　直到那个孩子离开这个世界，张老忽然发现，丰衣足食的今日，再也不用担心饥饿以后，年轻的一代却开始在自我的世界里，无限迷失起来。
　　当初没帮上那个还天天见面会笑着叫自己叔叔的男孩。今天，几乎是同样的场景又出现在自己眼前，叶小鱼，他无论如何，都要留住。
　　这样吧，小鱼。退学还是太严重了。事情也未必走到这一步。张老沉思片刻，继续说。
　　要不你先休学吧，休息一年。一年以后，如果你还是同样的决定。张老眼眶慢慢湿润起来。怎么也说不完整后面的内容。
　　好。
　　小鱼没想过，事情还可以有这样的转机。
　　她面前那一小块地板很快湿润一片。
　　林老师在小鱼手边放了一包纸，起身去办手续了。
　　张老就默默坐在这，陪着这个姑娘。
　　离开前。张老说。
　　小鱼，张老师等你回来，等你读完大四，就来做我的研究生。我亲自带你。
　　小鱼看着这个很像自己外公的老人。
　　在今天，命运的转折点上，出现在自己面前。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