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再等等》白久其

12、谢谢你。对不起。谢谢你。

　　此时此刻。曲文丽成了那个，天时、地利、人和，有机会能真正接近小鱼的人。
　　但曲文丽本身，是不太懂得如何关心别人的。
　　她陷入自己的思索里。
　　大学真的能像自己期待的那样改变自己的人生嘛？
　　在某种程度上，她知道无论今天自己的成绩如何，明日出了校园的大门，一切未知。
　　她也去打过工，也曾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情世故。
　　她忽然觉得自己曾经难以看懂的那些是是非非，慢慢清晰起来。
　　她觉得，这些问题，似乎在慢慢将她引向一个答案。
　　一个她从前想过，但不甘心面对，被自己一巴掌扇回肚子里的答案。
　　如今这个答案再次浮出水面。
　　是否她已经历过种种苦难，还要熬到毕业了，再一次从头开始吗。
　　毕业以后，依旧活在一个圆圈里，卑躬屈膝，委屈又一生。
　　曲文丽甚至觉得，下午还对陈清崇很喜欢的自己，已经久远的不像自己了。
　　是太安逸，是周围的人都太美好，是自己忘了居安思危。
　　还是要逃，如今走到这里，还远远不够。
　　曲文丽瞬间释怀了。
　　这一年多的发生，就像小学生的家家酒，可她差点忘了，自己从没拥有过那样幼稚的资格。

　　小鱼感受到曲文丽心境的变化。她知道曲文丽想干什么，这样一件事，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斥责、会叹息、会劝阻、会挽留。
　　可她一步一步走到这一刻，并不是为了这些。
　　小鱼引着曲文丽来到一条分岔路口，一条光明似锦，一条幽暗晦涩。小鱼知道，自己只要轻轻一推，曲文丽便会走上更幽暗的那条路。
　　小鱼也在想，如果今天，是宿舍里任何一个人，只要不是自己，曲文丽的未来，大概有机会截然不同。
　　但命运的安排，有时候，是全凭缘分的。它发生在何时、同谁，是难以捉摸的。
　　此刻的缘分，是小鱼和曲文丽的缘分。于是小鱼的那些假设，无法成立。
　　她们的未来，在一同踏上这条路以后，便失去了所有可能性，只剩下她们坐在这里的这一种。
　　小鱼很清楚，此时此刻，自己做着怎样的事。失去了光明和正义，像电视里蛊惑人心的妖怪，冠冕堂皇的欺骗着一颗脆弱的心。
　　于是她也同时沉默的审判了自己。
　　她惩罚自己失去温暖、热爱、陪伴、前程，也用同样的放逐以示告罪。
　　她重新打开心中的孤岛，释放出所有野兽，看着自己回到那些爱而不得的瞬间里。
　　在小鱼的世界里，过去与现在同在。
　　她们分别做好了终将影响一生的决定，却谁都没再开口。
　　是夜，万里无云。
　　*
　　宿舍已经熄了灯。
　　陈若瑶赶在最后一秒推开门，庆幸自己的时间把握的刚刚好。
　　小鱼，我给你带了本子，快看看喜不喜欢。晓敏从床铺探头看向门口。只有陈若瑶一个人。
　　晓敏这段时间请假和家里人一起去了海岛旅游。她买了许多纪念品给大家，送给小鱼的是一个本子。
　　欸，小鱼呢？
　　赵婧从盥洗室回来，推开宿舍门，看见门口的陈若瑶，打趣她。
　　哎呦，回来啦~
　　文佑祺某天心血来潮，跟赵婧坦白了心意。
　　赵婧看着他倚着桌边望向自己的眼睛，一片真诚。陈清崇迎着太阳走过来，举着买给自己的冰淇淋。
　　赵婧下意识地接过，一边吃一边若有所思。脑海中好多关节忽然唰一下打开了。
　　晓敏竟然说对了！不愧是宿舍最先脱单的人，果然经验丰富啊！
　　后来赵婧私底下和文佑祺达成共识，先保密。她虽然不会提供帮助，但也不反对，保持观察，然后顺其自然吧。
　　但免不了忍不住会试探性地打趣陈若瑶。

　　晓敏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宿舍的赵婧，问道。
　　欸，小婧，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指了指陈若瑶，你们没一起吗？
　　啊？没有啊，我们下了课就分开了啊。你不知道啊，我们阿瑶啊···赵婧正想把暗示再明显一点。
　　却被陈若瑶一脸严肃的打断了。
　　小婧，小鱼还没回来。
　　啊？不可能吧，今天图书馆五点就闭关了，说要大扫除呢。小鱼她，没在床上吗？
　　边说边走过去拉开床帘。
　　没在，我回来的时候就看过啦。晓敏说。
　　这。几个人面面相觑。
　　晓敏爬下床，赵婧拿起手机看了看，小鱼的微信还没回呢。
　　我的也没回。陈若瑶和吴晓敏分别看了看手机，对话都停留在她们发出去的内容。
　　从英语课分开以后，小鱼好像失联了一样。
　　赵婧立马拨通小鱼的手机，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赵婧有点不知所措的看着她俩。
　　会不会是手机没电了。晓敏猜测着。
　　有可能，那我们再等等？
　　好。
　　确实，有时候小鱼也会看书到忘记时间，回来的很晚。但这样的情况并不多。而且刚刚赵婧才说图书馆早就闭馆了，她会去哪呢？
　　*
　　陈若瑶猛地惊醒，宿舍里一片漆黑，揿了手机，凌晨一点。
　　等到不知不觉睡着了，几个人的台灯都没电了。
　　陈若瑶打开手机手电，去小鱼的床铺看了看，没人。
　　忽然害怕起来。她叫醒赵婧和吴晓敏。赵婧去小鱼的床上拿了她的台灯，打开，宿舍亮起一小片光。
　　怎么办？
　　女生宿舍已经锁了门，小鱼会不会被关在外面了。晓敏说。
　　那她手机没电又被关在外面。赵婧担忧不已。
　　没事，陈若瑶反倒镇静下来了。如果真是这样，她应该在外面先找地方安置自己了。
　　这个点，也找不到人问。
　　我们先休息吧，明天早上如果小鱼还没回来，我们再去找。陈若瑶对赵婧和吴晓敏说。
　　那，只能先这样了。
　　小鱼很少给别人添麻烦，她们走近以后，也会事事有回应，今天确实反常。但这个时间她们什么也做不了。
　　这个时间。等等，陈若瑶忽然想起陈启东，这个时间大概只有他在线了。
　　陈若瑶轻轻关上宿舍门，走到廊道外面的公共阳台上拨通了陈启东的电话。
　　陈启东看着来电显示，算算了国内时间，凌晨，忽然有点头疼，这是又咋啦？
　　老哥，我们宿舍的小鱼······
　　小鱼？陈启东摘掉眼镜，合上电脑，终于听到了她完整的故事。
　　阿瑶，陈启东安慰妹妹，你做得很好，先去睡一下，一切等天亮了再说。
　　好。陈若瑶双手握着电话，心里的忐忑慢慢流露出来。
　　小鱼应该···没什么事吧。
　　说实话，陈启东也不太确定。一个面对事情总是把头埋起来的女孩，一个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但陈启东还记得那双透亮的眼睛，他只能选择信任。
　　嗯，你先休息。没事的。
　　陈启东看着窗外，异国他乡，无能为力。这不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无力感，但此刻的无力像小孩的手，无理取闹的抓着他的心，毫无章法。
　　他弓着身子却无法像安慰陈若瑶那样告诉自己，那个女孩真的没事。
　　她怎么可能没事？
　　陈启东苦笑着，犹豫了半晌，还是试探性的按下那个号码。
　　*
　　夜晚的工地很冷，宿舍门锁了，曲文丽和小鱼面面相觑。
　　去哪？曲文丽下意识地问小鱼。
　　小鱼笑了，打趣她，这个你比我更有经验吧。
　　啊，是了是了。
　　曲文丽带小鱼去了网吧。
　　小鱼饿了。
　　网吧里的烟味将人熏了个彻底，小鱼宁愿在外面冻着也不想进去了。
　　街道一片安静，空无一人。漫无目的的走着，终于看见一个开门的便利店。热腾腾的关东煮。
　　小鱼点好单回网吧把曲文丽也叫了出来。曲文丽窝在电脑椅上打瞌睡，电脑屏幕一片漆黑。
　　两个女孩坐在凌晨的便利店，捧着关东煮看着窗外。
　　几点了？曲文丽问。
　　不知道。小鱼点了点自己手机漆黑的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关的机。
　　曲文丽手机也没电了。她拿过小鱼的手机，起身去前台充电。
　　只能一个一个冲，店员指指插座，示意自己就两个充电器，有一个正接着自己手机呢。
　　曲文丽看着他游戏打的热火朝天，也不好叫人家让出插座。
　　算了，也没人会找自己，先给小鱼充电吧。
　　曲文丽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小鱼也很困，不住的打瞌睡，但两个女孩夜里在便利店呆着，她可不敢像曲文丽一样睡得安心。
　　悄悄拿过曲文丽的手机，小鱼准备去前台换她的手机。过了这么久应该是充好了，能打开就行。
　　可能很久没关机过，小鱼站着等开机等了好久。
　　一转头看见外面竟然下起了小雨。
　　小鱼握着手机，推开门站在屋檐下。
　　*
　　刚开机，手机里的应用都还在运转，通话界面便跳了出来。
　　这是谁，这个时间，谁会给自己打电话呢？
　　小鱼滑开来，听着听筒里的声音。
　　小鱼？
　　有点熟悉，很好听。是文燃吗？不，不会，这个时间怎么会是他。小鱼脑海里千丝万绪被陈启东打断。
　　我是陈启东。你，还记得吧？
　　小鱼听着对面温柔的小心翼翼地声音，想起他。
　　嗯。
　　你在哪呢？
　　我在···便利店。
　　现在国内是凌晨吧，很晚了，你一个人在便利店吗？
　　没，和朋友一起。小鱼忽然鼻头有点酸。
　　我给你们定一个酒店吧，我叫车来接你，你把便利店位置告诉我。
　　不，不用了。小鱼拒绝着，快三点了，天快亮了，等下宿舍就开门了。就两三个小时，去酒店太不划算了，麻烦又破费。
　　小鱼乖，听话。女孩子这么晚在外面不安全。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你在便利店也睡不踏实，明天还要上学对不对？嗯？
　　一个很温柔的人，在你心里遇到难关的时候。他不问你发生了什么，不问你为什么，只是关心着你人，还好不好，需要什么。
　　小鱼仰起头，任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