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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们聊聊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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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节短短的英语课成了她们一起上的最后一节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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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吃饭的时候商量着,干脆去游乐场,好像小鱼还没去过游乐场。
赵婧还在游乐场找到一家素食餐厅,虽然对他们来说价格略贵,但几个人合计了一下,值得的。
小鱼的庆生方案定好了,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陈若瑶有事要回家一趟,文佑祺问了地址,说自己刚好去那附近有事,两个人便打了一辆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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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眼睛和心都不自觉的在对方身上。
他在的地方,他想去的地方,他讨厌的地方。
像文佑祺对陈若瑶,像陈清崇对赵婧。
人有时候也蛮奇怪。
可能过许多年以后,身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但那些因为喜欢而留存的记忆,却融进自己的生活里,也慢慢变成自己的习惯。
可能会忘掉与她相处的许多回忆,甚至想不起当初为何心动。
但这些习惯,融化成了自己独一无二的一部分,甚至慢慢与她无关。
陈清崇额头微微有些汗,笑得一脸灿烂。
托曲文丽的福,陈清崇今天被赵婧对待得,十分,心满意足。
男生看向赵婧的眼睛,亮晶晶。
赵婧忽然心情很好,很好很好。
好像自两人有交集以来,赵婧遇见的档口里,都有陈清崇陪着的身影。
像初春,天气乍暖还寒的时候。像山谷里的小溪,破冰的流水声。像平平无奇的小路上,拐角遇见梨花,开满枝头。像雨过天晴,窗外的小鸟,叽叽喳喳充满活力。
赵婧笑了,笑得温柔又动人。向陈清崇伸出右手。
陈清崇的一颗心,终于落地。
命运的分岔口是这样的,左边春暖花开,右边慢慢大雪飘落。
*
小鱼在拐角的走廊里,遇见了曲文丽。
她默默抽着烟,黑色的指甲已经掉的斑驳。
小鱼在书包掏出一支铅笔,是她平时画素描用的,削的修长而锋利。
小鱼用铅笔做了发簪,挽起头发。目光坚定走向曲文丽。
有些时候,当你心中做好决定。事情便顺利的,就像上天之手在背后拖着你。
曲文丽,我们,谈谈。
曲文丽冷哼一声,掸了掸烟灰。
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曲文丽口袋里烟盒半露,小鱼伸手抽出一支,学着她的样子点燃。
很呛,小鱼直咳,曲文丽忽然笑了,来了兴致,教她。
深吸慢吐。
小鱼擦擦呛出来眼泪,咳嗽着尝试。
依旧很呛,味道也很难闻,但呼出去的那一刻,很舒缓,很解压。
小鱼安静的半闭着眼睛,抽完这支烟。
聊聊吧。曲文丽说。去哪?
学校南面不远处,有一处修到一半的楼盘。不知是欠款还是放假。空了好久,没有施工。
小鱼走在前面,很留恋地看着经过的校园,同学,光影。
曲文丽手放在口袋里缓步跟在后面。
有一种无声的告别感,在此刻,黄昏时分,太阳缓缓落下。
曲文丽眼眶微微有些湿润,心里慢慢轻松起来。
她说不出这种和解是如何发生的,也许是明明不会但愿意为了靠近自己而尝试。
也许是夕阳很美,也许是第一次这样宁静的路过校园,也许是这一年来自己的疲惫终于,也被谁看见。
曲文丽以为小鱼会去天台,或者小公园。这些地方人不多,适合坐下来慢慢聊。
但小鱼带着她,依次路过这些地方。脚步却没有一丝停顿。小鱼还在继续往前走。
离开校园的时候,两人穿过马路,小鱼停下来,转回身面对校园,站了好久。
曲文丽没问,只是一样看向学校。
这是她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看这所学校,一个过路人,仿佛从没走进过校园的人。里面的喧嚣与身边的无声形成对比。
小鱼带着她,一步一步离开那里,曲文丽没有想太多,她知道自己之前错得离谱,她觉得小鱼只是叫她出来聊聊。看着小鱼单薄的身板,曲文丽觉得,就算小鱼爆锤自己几拳也没多大力气。
她比较好奇的是,怎么聊,过往能翻篇儿揭过,不再重提。
是不是有可能,她也可以有机会,靠近这群温暖的人。
珍惜的本意,不是在变化前后。而是在的时候。
但我们已经习惯了,它发生在失去以后。
走到半废弃的工地。零星的铁丝网,锈迹斑斑的独轮车,车上还有一半的沙土,不知是刚装上去,还是准备卸下来。
工地还没浇灌水泥,风起,尘土飞扬。
曲文丽跟着小鱼,却忽然觉得看不清她。小鱼还是淡淡的。但这个背影,在曲文丽眼中,却变得陌生起来。
夕阳下落只剩余晖,曲文丽有些紧张。
你到底···要去哪?后几个字淹没在喉头。
小鱼突然回身抓住她手腕,跑起来。这一跑,脑海里许多的声音,也停了下来。仿佛此刻,再没有比奔跑更重要的事。
两人一路穿过沙土地,跑进楼里。
小鱼仿佛很熟悉这里,带着她七拐八绕的,找到建一半的楼梯。爬到三楼。
然后松开曲文丽的胳膊,径直走到没有外墙的三楼尽头。坐下来,腿垂在半空。
终于停下来,曲文丽气喘吁吁,刚刚一瞬间涌上来的紧张,早跑没了踪影。
你好好的,突然发什么疯?曲文丽喘息着问小鱼。
上天真是厚爱。连开头都帮忙设定好。
发疯?你那天打我。小鱼回头,视线跟着曲文丽。曲文丽慢慢走到她身边坐下。
才是真的发疯吧。小鱼嘲讽道。
曲文丽一呆,没想到她会这样回复自己。
是谁平静,谁在发疯?曲文丽不和时宜的想起一句台词。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是啊,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曲文丽轻声回小鱼,掏出烟来。
小鱼一把打掉她的烟盒,盒子直直从三楼掉了下去。
小鱼平静的看着她,女孩子,少抽点烟吧。然后转头看向天空。
上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是什么时候?初中?小学?
老师也这样说过自己,说了几次,慢慢便只剩叹息。
可曲文丽戒不了,她太需要烟了。
现在烟被小鱼打落了,但曲文丽却没说什么。默默收回打火机,仰面躺下,看向慢慢黑下来的天和眼前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心平气和坐在一起的背影。
当初究竟为什么那样对小鱼来着?
起初,哦对,刚开学她就害自己丢了脸面,还被老师敲打。但自己找上门了,小鱼也没说什么。
后来。曲文丽忽然屈肘遮住眼睛。
后来有几分迁怒,嫉妒。但与她何干呢?
她也没说什么。
曲文丽知道自己做错了,但她从没道过歉。后来她也放逐自己一个人了,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也能同理小鱼几分。
但心里还是燃烧着嫉妒的火,她真的控制不住。
曲文丽。你为什么要来这所大学呢?
一片静默,小鱼仿佛在喃喃自语。
没日没夜的复习。没有天赋,就整夜整夜的熬着,一遍一遍强迫着自己,学习,学习,学习。
你肯定也不是为了这样吧。
不是的,曲文丽在心里回答小鱼。
确实,她是这样过来的,但还有更多小鱼不知道的。
曲文丽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是那句古文。
“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至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天大寒,砚冰艰。”
天大寒,砚冰艰。
在父母一日一日的涕泗横流和醉酒打骂中,曲文丽的学习生涯,走的并不容易。她一心想要逃离那个魔窟,她甚至不敢回忆那个地方。实在,难以启齿。
曲文丽肩头微微抖动着,侧身蜷缩起来。
最初,你心里的大学,是什么模样呢?
温暖的,有人气的,不再那么艰难存活的,充满希望的生机之地。曲文丽心里回答着小鱼。
可我们这种人。小鱼轻轻晃荡着悬空的腿。
真的能靠努力,摆脱生活吗?
有些瞬间,曲文丽忽然觉得小鱼好像看穿了自己,看见那些年自己的生活。
可你看,生活却早在你出生之时,就烙下印痕。
难以摆脱。
你喜欢陈清崇?小鱼刻意一字一字清楚的念出他的名字。
曲文丽心忽然揪在一起。
你,是把他当成救命稻草了吗?可以带来救赎的那个人。
曲文丽双手环膝,缩成一团。
我知道,那不可能。她轻声回答着,回答小鱼,也是告诉自己。
亲爱的姑娘,无论你是怎样的一个人,都别卑微的爱。
爱是好的,但卑微却会让你迷失。
*
小鱼察觉到,曲文丽心底里的自卑。
或者说,那天,同学环绕着曲文丽的时候。小鱼就已经,看穿她层层包裹下,是怎样一个人。
她精心勾勒,却过于成熟的脂粉里,刻意舞动,暗黑美甲的手指间,特意留下悬念的语气里。
被宠爱着、呵护着、精心对待着长大的姑娘,永远不会懂得这些。
靠着表象和言语技巧,吸引、控制、不动声色的取悦讨好、留住他人的,刻在习惯里的这些熟能生巧。
小鱼,是懂得的。
她也曾如此刻意努力讨好过,虽然与曲文丽方式不同,但根本是一样的。
小鱼培养出了自己对人真面目的敏感度。以至于曲文丽的伪装,在小鱼眼里,仿若透明。
小鱼也躺下来,半空中的脚搭在一起。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未来?
未来,曾经的曲文丽拼尽全力挣脱,也不过是想要逃离那个叫做家的深渊。如今逃出来了,活在阳光底下,曲文丽已经很久没有想过未来了。
现在就很好。
小鱼却继续问着,三年以后,生活会是什么样?五年?十年?大学,从来不是终点。甚至,它不过是你人生里,最后一层保护网。
是啊。曲文丽已经在安逸里驻足了太久。
但是以后呢?
大学四年,不过是漫长一生中,太短暂的一点而已。
曲文丽忽然有些茫然,她松开双手,看向小鱼。
小鱼仿佛觉察,也转头看向曲文丽。
天暗了,小鱼的眼睛也晶亮仿佛有光。
这一瞬间,曲文丽甚至想脱口而出,那我的未来呢?
小鱼说,你的未来,只能由你自己决定。
曲文丽惊坐起,她好像真的,能看穿自己。
小鱼看着她受惊吓得模样,轻轻笑起来,眼里的光荡漾开来。
你还没有见过,人更多的面目。你忘了自己,曾经历怎样的刻苦,如今已然为了太多不起眼的小事,迷失,沉沦。你这样,毕业了,又有什么用呢?
曲文丽忽然有些生气。
仿佛自己的努力和辛苦,被如今的自己辜负。仿佛未来,在这姑娘口中,自己依旧无法脱离那破烂的命运。
但她无法反驳。
她不知道怎样反驳小鱼。
她于是反问自己。
是啊,我这样的人。读到毕业了又有什么用呢?
两人沉默的坐着,不知坐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