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再等等》白久其

10、我们陪着你

　　那天以后，小鱼的每节大课，陈若瑶她们只要没课都会陪她一起。有时候课撞了，陈清崇或者文佑祺也会来，或者找圈子里的朋友来陪小鱼。
　　小鱼心里并不想这样麻烦大家。但这样好像又是最安全也最让大家放心的解决方法了。
　　小鱼本该重新回到荒岛的灰暗里独自舔舐伤口，但你看，她身边有了这么多温暖的同伴，她好像再也舍不得回去了。
　　*
　　陈启东到底没来得及亲口问到那天的故事，陈若瑶也没来得及告诉他。
　　送小鱼她们回学校以后第二天陈启东就去国外出差了。
　　许多发生，我们无论怎样关心，都不得不等待它来到我们生命里的时机。

　　曲文丽她们忐忑的等待着小鱼的审判，但小鱼除了身边多了许多人一起以外，一切平静地仿佛无事发生。
　　时间再长一些，那天发生的一切慢慢褪去了浓重的色彩。
　　曲文丽收敛了许多，除了上课，鲜少出现在校园。她心里最怕的，不是学校的处分或同学们的知情，做过的事怎么可能密不透风。
　　她只怕赵婧身边的那个人，看见自己卑劣的一面。
　　只要他在，她真的很难控制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
　　赵婧陪小鱼上课的时候，她们前后左右总是聚集起好些同学。大家说说笑笑，融洽又愉悦。
　　在一些不经意的回头里，小鱼看见过曲文丽慌忙逃开的眼神，看着她周围的人慢慢变少，看见她盯着陈清崇背影的失神。
　　多鲜明的对比，从我一个人，到你一个人。
　　能原谅她吗？
　　小鱼不知道，好像很难。但看着她一个人的身影，好像又能体谅。
　　*
　　那天下午以后，小鱼并没来得及变得更自我，便有许多人带着温暖闯入她的世界。
　　在最开始，小鱼还并不适应这样一大群朋友的存在。但看着赵婧和陈若瑶游刃有余的样子，甚至连容易害羞的晓敏都和自己班同学慢慢打成一片，小鱼怎么也能模仿个七八分了。
　　只是偶尔，听着身边叽叽喳喳讨论到欢脱的声音，小鱼也会走神，脸上仍是笑的，视线却一点点模糊。
　　你看，这么多人陪着你，不会再受伤了。
　　虽然你心里期盼和等待着的，向你伸手，拯救你的那个人他没来。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小鱼，你看。你还有她们啊。

　　事情刚过的时候，文燃和小鱼她们聚过一次餐。
　　文燃忙得脚不沾地，是特意请假过来的。
　　饭桌上，赵婧问小鱼，想怎么报复曲文丽，只管说，他们一起行动。
　　小鱼忽然笑了，真诚的、坦荡的，看着在座的人。
　　我还没先想好。小鱼顿了顿。
　　这件事，我不想它闹得不可收场，现在。小鱼甚至拿自己打趣起来，现在只有小鱼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就先这样吧。
　　我想先把伤养好。
　　小鱼其实并不习惯这样坦诚，直白地谈论生活里自己遇到过的伤害。仿佛只要不这样定义发生，避开这些晦暗的字词，就能装作无事发生，一切都好。
　　但那个时候，她还是选择鼓起勇气，尝试着面对。
　　我还想把成绩提高，争取拿到奖学金，然后去竞争学委，气一气她们。哈哈哈。
　　小鱼坦荡的仿佛已经过去，但陈若瑶她们看着小鱼，心里却并不觉得轻松。
　　这是她们第一次，触及到小鱼的另一面，牢不可破，难以靠近。
　　小鱼自以为的敞开和尝试，对陈若瑶他们来说，甚至连手都无法深入，太牢固的城墙，只允许光透过，没有走进它的路。
　　相处了这么久，我们还是无法走进你的心里。
　　小鱼，在你心里，真正的朋友是怎样的呢？
　　文燃他们背着小鱼建了一个小群，但吃过这次饭就散了。
　　文燃说，就尊重她的决定吧。
　　好。

　　可人的情绪，不该是这样面对的。无论辗转多少年，你还是得要，看着它，直视它，面对它。无论好坏，接住它。
　　那些年，小鱼心里，藏了很多情绪的疮疤。她也从没想过，怎样疗愈心底里受过的伤，怎样陪伴自己愈合。
　　只是一再地忽视着。
　　等。
　　等那个人来，拉自己一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等待一个人，成了小鱼扎根心底的执念。
　　不知道他究竟是谁，不知他品性如何。但小鱼就是认定，有这样一个人，他们属于彼此。承托彼此。决不放弃。
　　可他迟迟没来。
　　现实与小鱼的期许相差总是太远。
　　眼前的友谊，与她以为的、曾奋力争取的如此不同，但意外的让人留恋、不舍。
　　过往曾经，自己做的又是否对呢？
　　她没注意过，自己已经很多次，错过了伸向自己的手。
　　这样的执念。这样的执念。
　　*
　　十月，国庆后的第一节英语课。
　　小鱼的这节课只有45分钟，想着再过几天就要到小鱼的生日了，文燃他们约好一起来。
　　后来的文佑祺和赵婧成了很好的朋友，两个人本就是活泼外向，广交好友的类型。
　　赵婧托陈清崇的福，也算是无暇顾及起初对文佑祺和他那张脸的惦念。
　　以至于后来偶尔走神回想起来，还会觉得，自己当时多少有点子傻气在身上。
　　或许惊艳带来的那份扑通悸动，只是因为太过漂亮的脸吧。美艳胜过自己，这样的脸，少见。或许失神、想念，都只是一时的鬼迷心窍罢。你看，情绪发泄出来了，有别人在追了，那份惊艳带来的吸引力，慢慢也开始退却。
　　赵婧再看文佑祺，已经能心平气和的纯粹欣赏，礼貌而不失友好的调侃。心也不再扑通乱跳。习惯了，就跟适应了自己买的漂亮花瓶、新款包包一样了，没有什么特别的。
　　那喜欢一个人究竟应该是怎样的呢？
　　赵婧本来还有些懵懂，但最近这么一折腾，也有几分开窍的意思了。
　　陈清崇一点儿也不帅，还很烦人。但是，但是他在，自己就能很踏实的哭闹玩笑，不怕形象不好，不用时刻保持分寸和距离，因为他会注意的呀。
　　但还是，有点烦人，细细密密的烦。有点习惯的烦。不管他，这个人也能自得其乐的跟着自己。他在，自己定是被妥帖照顾好的。甚至自己的小习惯，他好像，都能看破，愿意尊重和照顾。这个人，真烦呀。
　　到后来，几人熟悉下来，赵婧还每每喜欢借用文佑祺，故意气一气陈清崇。文佑祺还很配合。
　　陈清崇看着两个人，加起来不超过十岁的样子，真的无奈。
　　大家陪着小鱼坐前排，赵婧跟着陈若瑶，文佑祺也跟着陈若瑶，陈清崇抓紧坐在赵婧旁边。
　　一排座位竟然就占完了。
　　小鱼打个水的功夫，看着第一排整整齐齐的四个人，哑然失笑。
　　哎呀呀，也不知是谁的英语课了。
　　赵婧看着坐在过道另一排的小鱼，隔着陈若瑶和文佑祺招呼她过来坐，拍了拍左手边的桌子，对着陈清崇轻哼了一声。
　　陈清崇立马捧着笑脸起身去了第二排，赵婧身后，友好的也招呼小鱼过来坐。
　　小鱼汗，可不敢过来坐。坚定地摇摇头，拒绝了。
　　陈清崇起身想回去，却看见赵婧的书包稳稳当当地占据了座位。他双手合十，讨好地轻声叫着赵婧的名字。
　　公主高傲的摇了摇头。
　　哎。
　　小鱼右边的折叠椅被轻轻放下了，文燃淡定落座，在小教室的中央。
　　别人看不出来，文佑祺可知道，恨不得拍桌子捧腹大笑。
　　文燃自己的课都不坐第一排，今天也算是破天荒头一回了。
　　小鱼，文佑祺轻声叫她，招手示意她靠过来些，两个人就这么探着半个身子在过道交头接耳。
　　我小叔。小鱼配合地点点头，看着文佑祺。
　　最喜欢英语啦。哈哈哈哈哈。用第一排几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着。
　　哦。小鱼认真的点头。心道，原来是这样。可自己院的英语课···挺简单的呀。
　　文燃瞥了一眼自己的侄儿，忙很少帮得上，倒忙倒是不少帮。
　　文佑祺立马坐好，但还是难掩笑意。

　　喜欢英语课就好。
　　小鱼心里对打扰大家的担忧，已经退了不少。每次小婧她们都开开心心的，看见她们，自己的同学们也开开心心的，这样也很好不是吗。

　　陈···清崇学长，你也来上这节课吗？
　　曲文丽，第一次鼓起勇气，走近这个人。落座在第三排，跟陈清崇打招呼。
　　喂，陈清崇，过来！不等陈清崇回复，赵婧毫不客气地边说边拎开书包，折叠椅砰的一声，弹了回去。
　　陈清崇不敢有片刻怠慢，麻溜儿的回去了。
　　曲文丽收紧双手，指甲狠狠地戳进掌心。
　　送上门的机会，赵婧可不会错过。陈清崇人还没坐定，她就柔弱无骨的靠了过来。
　　亲爱的~特别大声。
　　人家好累哦。等下还要上英语课。怕怕啦~
　　美人贴上来，陈清崇心跳如兔。听着赵婧的话，一时间竟手足无措起来，脸爆红。
　　那，那，我们···
　　哎呀~人家要你给人家先讲讲嘛~
　　好，好，我给你···顿住。面前连课本都没有。
　　陈清崇目光灼灼地看向小鱼。
　　曲文丽的声音，小鱼听到了，刚一出声小鱼便下意识地低下头，错过了陈清崇的示意。
　　文燃手肘轻轻碰了下小鱼。
　　小鱼看向文燃。啊？
　　文燃示意她看陈清崇。
　　小鱼看过去，只见赵婧挂在陈清崇身上撒娇。陈清崇，右手无处安放，左手拼命招呼向自己，的书。笑出来。从善如流，把书递过去。
　　脸慢慢舒展开来，这对活宝，总有让人快乐起来的能力。
　　小鱼慢慢放松肩膀，算了。不是告诉自己要过去的吗。
　　带着笑意，小鱼收回头准备喝水，余光却瞥见曲文丽扭曲的脸。
　　小鱼瞬间定住，慢慢向后转着头，想看清楚一些。
　　仿佛察觉到小鱼的视线，曲文丽转头看过来。挑衅的勾起嘴角。
　　小鱼沉下脸，视线锋利，猛地起身。
　　坐椅砰的一声弹了回去，教室瞬间变得安静。
　　怎么了？陈若瑶几个转头看着小鱼。
　　曲文丽已经起身去了后面，小鱼深呼吸，平复着心里涌动的起伏，慢慢坐下了。
　　轻轻对她们说，没事。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赵婧一掌拍在桌子上，是不是又是她！回头去看曲文丽，她已经不在第三排了，重新看向小鱼。
　　小鱼轻摇了摇头，准备说没事，英语老师进来了。
　　上课。
　　几个人收回视线。
　　文燃握着小鱼不自觉紧攥的手，轻轻摇了摇。
　　小鱼侧头，对上他的眼睛，一如初见般澄澈。
　　真好看啊，小鱼有片刻失神，但还是叫醒自己，微微用力抽回了手，轻轻说着，没事。
　　文燃知道，她不是真的没事，但她这样说，文燃就想，再等等，等小鱼自己想通了，慢慢走出来，等她准备好真的面对了，自己自然有法子让那天的那些人一个不落的给她道歉。但怎么也不是现在。走之前吧，在自己离开之前。
　　*
　　英语老师只管例行公事般的照本宣科完毕，踩着铃声下了课，45分钟过的很快。
　　小鱼收拾东西，边不经意的扭头找着曲文丽的身影，在很后面。
　　阴着脸，盯着赵婧的背影，然后从后门离开了。
　　我们等下。赵婧收拾好东西，起身问着其他人，吃什么还没问出口，便被一道轻柔的声音打断了。
　　从前门走进来一个女生，娇柔的站定在文燃面前，笑意融融。
　　Hi~
　　文燃收回小鱼身上的视线，看向来人，轻抬了下眉头。
　　你怎么来了。
　　我···刚路过，在门口看见上课的人很像你，就在隔壁教室等了一下，你看，我们很有缘分吧，真的是你。说着一边挽上文燃的胳膊，轻轻摇晃着撒娇。
　　文燃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赵婧和陈若瑶的八卦雷达滴滴作响。
　　来人并不是绝世美女，校榜里没见过，但气质独一份的温柔。齐刷刷盯着文燃。
　　文佑祺皮道，哎呦，这不是我温柔美丽大方可爱的若姐姐嘛~笑眯一双桃花眼。
　　女孩脸一红。
　　去。文燃轻声呵斥。硬着头皮向小鱼介绍着，这位是我，女朋友。
　　知道是谁了，陈若瑶和赵婧齐声起哄着。
　　哎呦~女朋友~
　　小鱼目光定住，心忽然跳的很快，旁边的人和教室的景慢慢虚化开来。手脚冰凉，一颗心，径直往下掉。
　　是这样吗？
　　原来你有，女朋友。
　　哦哦，我，我先去下卫生间。小鱼挤出一个很灿烂的笑脸对着那个女生，然后找了借口匆匆离开了。
　　唉，小鱼···文燃试图叫住她，仿佛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又一时无从说起，一片混乱。
　　算了，等，等下次吧。明天，明天再来解释。
　　我们先走了。文燃点头示意女生跟他一起离开。自己的这位女友看来是要处理一下了···
　　文燃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太久没联系她了，最近又很忙，文燃几乎忘了她。
　　文佑祺一脸看大戏的表情，心里想着。完咯，这回小叔怕是翻船了。
　　文佑祺想的没错，只是他没料到，翻的如此彻底，连一丝机会都未能有。
　　那我们等小鱼回来然后一起去吃饭？赵婧问着。
　　要不咱们先去吧，还要筹划一下小鱼生日的事。陈清崇提议
　　对欸。赵婧拍拍头，差点忘记。
　　陈若瑶有些犹豫，要不要等等小鱼，她觉得小鱼刚刚跑出去的样子不太对劲。
　　我打电话问一下。
　　好。
　　电话很快接通了，小鱼语气轻快，听起来没什么事，听到他们要先去食堂，也答应的干脆，说刚好自己要去图书馆。
　　那我们帮你带饭？
　　不用啦~我回去的路上买个煎饼果子就好啦~
　　行。陈若瑶挂断电话，说，小鱼要去下图书馆，应该没什么事，那我们
　　先去筹划！赵婧欢快的接过话头。
　　走。
　　*
　　直到很多年以后，她们都很难释怀，那件事发生以后，她们竟轻易信了小鱼的没事，那节英语课下课，她们竟大意放她一个人。
　　如果早知道小鱼会那么决绝。
　　文燃宁愿那天自己是带着女朋友赴约，也不该先走。
　　赵婧和陈若瑶一定会等着小鱼，陪她一起。
　　如果。
　　可总是要事情发生了，我们才知道，起初的起初，我们错过了那么多如果。
　　我们站在结局，回顾当时发生。以为有千万条路，都是解。但站在当时发生，最多，也只能选其中一条路。
　　因为是你，多年不变。再回头，承认与否，还是会选同一条路。
　　那个岔路口，我们常常只记得大事件，早已忘却，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从哪里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