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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雨势渐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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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弱,浓雾在河上流淌弥漫。
姜幡与那人之间如同隔了一层流动的纱幔。
她话音落下,对面的伞檐微抬,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河面飘浮着西府海棠花瓣,夜风拂过,荡开浓郁花香。
他说:“既然你早知道,又何故演这出受伤的戏码引我现身?”
姜幡立于浮木之上,红衣浸透,黑发贴在脸侧,面色虽苍白,身姿却依旧挺拔,一双眸子清亮如星,锐利中透着几分狡黠。
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狡黠,冲散了她周身的沉寂之气。
“我不演戏,怎知你是敌是友。”
“我是谁,重要么?”
他执起青白茶壶斟茶,声线平稳,“短短十年,在枕溪河葬身之人已逾百人,今日竹林五子,其中四人,亦是如此。你不追查此事,倒是大费周章地设局找我。”
他抬眼望她,“天上神,自来高高在上,苍生万物,在你们眼里不过是刍狗蝼蚁罢了。”
她足尖轻点,浮木撞上小舟,小舟一晃,平静的河水上涌开一圈圈微涟。
姜幡蹲下身与伞下之人平视:“你血洗天宫,口口声声说众神有罪,于你而言,今朝我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
“我救不了其他四人,是因为力所不能及,那你呢?”
“你尾随在我身后,仗着修为高深,藏头露尾,在你眼里,那些人命又算得了什么?”
她目光锋利地望着他,随手将带血的小刀,在身上擦了擦,反手插进刀鞘里。
“于我而言,你比这枕溪河下的东西更可怕。”
“所以我引你、诱你,便是为了有朝一日查你、杀你!”
姜幡话音才落下,那人微微倾身,凉凉地雪松香扑面袭来。
他直直地盯着她,半晌后,他叹了口气。
“那你就查,查到了就来杀。但你别忘了,你不过是我的一个手下败将。”
不用他提醒,姜幡想起几日前的那场决战,和他交手,不过五招,她便输了。
她抿了抿干裂的唇,伸手想拿案上的那盏茶,他却率先拿走茶水,呷了一小口。
两人这一抢,倒是冲淡了方才的剑拔弩张。
他捏着茶盏,淡声道:“将军,这人间水深浊黑的,你若不想死,就别来淌这浑水。若想挣几分功劳,就大事尔尔,小事了了,回天宫复命便可。”
每次他叫她将军,似乎都有种诡谲的音调。
这让姜幡神色微顿,旋即那点异样如蜻蜓点水般消散。
她往前挪了挪,疑惑道:“第一次见,你就叫我将军,我们可曾相识?”
那人望着茶水中晃动的一牙弯月,默了片刻,随后抬头望向姜幡。
那目光深而远,幽而怆,仿佛穿过前世到了今生这一刻。
许是那目光太过沉重,姜幡迅速在脑海里回想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无论是儿时和旧友的田园时光,还是替兄从军,再到结缘太子殿下,开始戎马生涯,最后飞升成神,又在天宫悠闲了十来年……
这个人未曾出现在她的往日记忆里。
也许,也许他也只是她在人间的信徒罢了。
姜幡诚然道:“你既称我将军,我便答你,我既来,纵使万丈黑水,哪怕粉身碎骨,我也是要淌的,你……”
话还未说完,她怀中照影玉鉴骤然震动。
取出一看,上面显现字迹:“永安巷,战神殿,孙冕,速去!”
她豁然起身,仰头遥遥望向远处战神殿的神像。
然后姜幡又看了那人一眼,便要飞身离去。
就在跃起的刹那,手腕一紧,竟被一股大力拽回。
她脚下不稳,腕上力道又忽然松开,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姜幡吐出一口河水,扒住船沿,正要翻身上船。
那人忽然俯身,一股无形之力向她倾压下来,将她困于他的阴影之下。
他的目光幽暗,声音比之前阴沉数倍:“你事事听凭玉鉴指引,信天帝,奉神令,如此愚蠢,还妄想为苍生立命?”
“将军,人间这一行,你必死无疑。”
“谁死,还不一定。”姜幡抹去脸上的水,眼里的狡黠瞬间散去。
她扯住那人衣领,拽到自己面前,“天宫初次交手,我的流萤烛就附在你身上。”
“今日你防了我的刀,却不知我在你茶中下了枫榠香。”
“枫榠树诞于天宫边缘,闻香而生,流萤栖枫榠而殖,日生三千,一旦沾身,可附骨血,入魂魄。”
“你沾上我驯化的萤虫,此生此世,除非你魂飞魄散,否则,你我生机相连,香不散,你就要受我牵制。”
“我让你来,你就得来。我让你活,你才能活。我若死,你必亡!”
那人抬手抓住她的手腕,拇指从她脉搏上划过,听到这话也没什么惊慌的表情,反而笑了一下,说道:“天宫十几载,将军就学了这些?”
姜幡也笑了一下,回道:“这些就足够对付你了,不是吗?”
话音落罢,那人握她手腕的那只手,从指尖开始,一道青色光晕快速蔓延至整条手臂,片刻间,他的衣袖无风而动,仿佛万千萤虫在他臂上飞舞。
而他也感觉到手臂渐渐麻木失觉。
姜幡甩开他的手,在船上借力,纵身飞出,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不久后,雾霭无声散去,月色如霜倾泻,周围的一切都清晰起来。
小舟不知何时已经靠岸,四周尽是海棠,花枝浸在墨色水中随波起伏,水纹推着碎花轻叩船板,一声又一声。
河岸上静悄悄的,姜幡攀上石墙,翻过栏杆,穿过巷子,来到战神殿。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并没有见到孙冕。
河岸那边又有大片的声音传来。
她又快速回到假山旁,然而才刚到,一只箭贴着她的肩射进了旁侧的假山里。
姜幡往侧方迈了一步,一支箭便钉在她脚尖处。
“站住!”
随着一声厉喝,十余名披甲官兵手持兵刃,举着火把,迅速将她合围。
为首的一位年轻校尉走上前来,上下扫了她一眼。
“你是何人?枕溪河已被封锁,你为何出现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