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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3章 ...

  •   第3章

      永安国都,名为昭宁,昭宁地处西北,北倚青云山。

      青云山将北境的朔风霜雪牢牢隔在外,因而这里气候温润,四季如春。

      城中有条河,名唤枕溪河,河水自西入城,东去千里。

      河上舟楫如梭,往来商旅络绎不绝,是九州内第一繁华鼎盛之地。

      姜幡自云台垂落,在战神庙对面的一条窄巷显出身形。

      巷子两侧高墙夹峙,投下又窄又长的影子。

      她就站在影子和阳光的交界处,抬眼望着对面金光烁烁的战神像,脸上露出苦笑。

      那十几丈高的神像,塑着她身披红衣金甲,手握长枪,马踏边疆的威武之姿。

      成神后,她一直期许能够凛凛威仪降的临到人世间,为百姓赐福。

      然而事实是,她只身下凡,只带回来一肚子憋屈。

      下界前那一幕又浮上心头。

      她前脚刚领了差事,大步走出凌霄宫,就被天帝座下的左令使拦住。

      “姜神君,您自飞升以来,修行懈怠,不通神界规则。”

      “以防您下凡引起人间动荡,请神君交出龙脊枪。”

      姜幡疑惑道:“既然要查地上神之事,我没了兵器,下界之后要如何行事?”

      “姜神君既是威风飒飒的战神,没了兵器就束手束脚了?”

      左令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沉吟半晌,才道:“龙脊枪毕竟是神器,掌握不好分寸,会扰的凡间更乱,何况你有天帝钦赐的照影玉鉴。”

      “此行你事事要根据玉鉴指示行事,危急关头,它会救你。”

      姜幡想找天帝理论,但想想还是算了,没了龙脊枪,倒也无伤大雅。

      她交出了银枪后,又道,“容我回去稍作整理。”

      左令使将一个锦缎包裹放到姜幡手中,公事公办道:“天帝有令,姜神君此番下界,务必蛰伏潜行,不得惊扰人间安宁。”

      “如今凡间有大乱,人命重过天,你即刻下界,不得耽搁!”

      于是她就这样,两手空空,仓促下界。

      “嗡……”一声细响,胸口处那枚照影玉鉴微微震动。

      姜幡压下翻腾的心绪,从怀中取出玉鉴。

      玉鉴表面柔光流转,一行清晰的小篆在光晕中显现:瀚海楼,甲字一号。

      这是一座酒楼的名字,难道是让她去那里找人?

      姜幡不敢耽搁,即刻动身。

      曾经这是一座累累白骨堆砌的枯城,如今道路宽阔,商铺林立,车水马龙。

      曾经她熟悉这里的一切,可短短十三年,这里早已变了样。

      姜幡问了好几个路人,才终于找到地方。

      瀚海楼,楼高三层,临水而建,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此时正是晌午,锦衣华服的宾客进进出出,笙歌笑语不断。

      姜幡登上三楼,被引到甲字一号雅间,临窗的位置能望尽枕溪河景,视野开阔。

      玉鉴自从显示到此地之后,再无指令。

      姜幡不敢冒昧行动,于是在这里,等了三日。

      眼看着这一天又要结束,仍旧没人来找她。

      桌上的茶水换了一次又一次。

      跑堂茶童脸上的笑容,也从最初的热络殷勤,渐渐变得轻慢。

      他端着茶壶过来,粗鲁地往她的茶杯里添了茶水。

      “这位客官,”茶童拎着壶,语气冷淡:“咱这甲字一号雅座,临河观景,那可是全昭宁城独一份儿的风水宝地,您都看了整整三天啦!”

      “我是慕名而来。”姜幡随口说:“枕溪河风景秀丽,天天看也不会厌倦。”

      “您是不厌倦。”茶童目光扫过她空空如也的桌面:“可今晚是竹林五子回来的大日子,酒客很多,您行行好,也给其他人腾腾地方,总得让咱们做点好营生吧?”

      姜幡未答话,只是端起那碗茶,仰头一饮而尽。

      “过了今日,店铺集市都要休店三月,百姓更是禁止靠近河岸。”

      那茶童见她置若罔闻的样子,心中烦躁,但也只是边离开别小声嘀咕:“到时候还守在河边儿,可别交代给了鲛神。”

      姜幡闻言,捏着杯沿,笑问道:“怎么,鲛神还会上岸?”

      她声音刚出,闹哄哄的瀚海楼一瞬间静了下来,满楼宾客朝她望过来。

      那茶童脸色苍白,满头冷汗。

      他眼神颤巍地望向窗外,又紧忙收回来,步调慌乱地跑下了楼。

      没多久,店内所有宾客,不发一言地离开了瀚海楼。

      半盏茶不到的功夫,瀚海楼不剩一人。

      一句玩笑话而已,这些人怎么怕成这样?

      姜幡觉得怪异,便凑近窗边往外望,就见酒楼那些人,结伴去了枕溪河畔的凉亭。

      很快,夜市随着一阵锣鼓声也开市了。

      街道上灯火辉煌,人山人海,河岸边聚集了很多人,正在因为什么大事而喧闹。

      她迟疑了片刻,也下了楼。

      刚走出酒楼,河岸边掀起一阵欢呼声,振聋发聩。

      一阵风迎面吹来,空气中浮动着浓郁的花香,熏的人暖烘烘的。

      她走近人群,才发现今日一众人手里都拿了枝粉白相间的西府海棠。

      “来了!来了!”有人兴奋地高声呼喊,“他们回来了!”

      夜色里,枕溪河上驶出一艘金碧辉煌的画舫,画舫有两层高,舫上张灯结彩,红幔飞扬,威威金龙雕刻的船头高扬一面红色“昭”字大旗。

      画舫在河水上慢慢驶近,无数流光溢彩的灯笼,落在河水上,宛如千江水中千江月,船内悠扬肆意的丝竹管弦之声,像是仙乐落了人间。

      岸上的人群激动起来,纷纷向着大船挥手,“竹林五子!竹林五子!”

      “他们五人结伴而行,十年前从昭宁出发,游历九州,广集天下见闻,今天终于回来了!”岸边一个年轻人手指河心方向,向着外乡人解释。

      “这可是载入史册的壮举啊!”

      “他们写的三十册《五贤列国游记》我都买了。”

      一位青衣书生笑望着画舫,高声吟诵,“张疏公子的《登泰山记》,云海翻腾吞日月,玉皇顶上叩天门。若是今朝风云尽,凭看泰山叹疏狂,听听这是何等的气魄!”

      人们争先恐后涌向水边,踮起脚尖向河心张望,“哪位是张疏公子啊?”

      那青衣书生荡开折扇,扇面一扫,指向船尾,“那白衣少年郎便是。”

      众人望过去,只见船尾立着一道孤零零的身影。
      他背着人群,负手而站,正仰起头望着天上明月。

      夜风将他的衣衫拂乱,远远望去,这白衣少年郎像开在夜河上的一朵白昙花。

      “张疏公子,字枫白,岭南人士,生性自来寡淡。当年他离开昭宁时,年仅十九,十年光阴,在他身上好像没有半点痕迹。”

      “听说十几年前,他可是一代神童,小小年纪,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九岁便写成了仙乐《引煌归》,人人都说这般才绝,可与当初的大儒沈白石相得益彰。”

      “那是啊,南康出白石,岭南生枫白,绝世无双啊。”

      “若说今朝谁最风流,那自然是公子枫白啊。”

      “这枫白兄,世代经商,家财万贯,听说他当初散尽了家产,只为了救治闹洪灾逃到岭南的数万灾民。”

      那青衣书生临河而站,望着灯火阑珊处那一抹背影,暗自喟叹,“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这便是张公子。”

      姜幡被人潮推推搡搡,恰好站在那青衣书生身侧。

      画舫越来越近,人潮越来越拥挤,繁华的船头站着四位身着紫衣的翩翩公子,他们或笑,或闹,或闲话,或饮酒作赋……自成一派潇洒风流之意。

      姜幡听着身边热闹的议论声,视线从船头往船尾望过去。

      她能看见船头上四位风雅肆意的紫衣公子,而船尾空荡荡的,除了红幔飘荡,未有一人,更别说什么白衣公子。

      人人能看到的,她却看不到?

      姜幡心中一凛,与此同时,一道悠长的铃音自画舫内传出来。

      人群静了一刹,紧接着,河两岸的人群开始欢呼起来。

      人们纷纷将手里的西府海棠花扔向画舫,与此同时,画舫上空有无数流光溢彩的爆竹炸开来,形成一团团锦绣繁花。

      此时乌云遮住了月色,一簇簇烟花却照亮了人间。

      所有人都沉溺于这欢闹之中,唯独姜幡心口发冷,生出几分不祥。

      一簇海棠掉在她怀里,散发着悠长香味,她正要端详海棠叶上的墨色纹路。

      后背被人撞了一下,耳边炸开一声尖叫:“出事了!出事了!他们怎么跳河了?”

      人群骚乱起来,姜幡趁机一跃到近旁的假山石。

      只见方才还在船头对岸行礼的四人,探身往船头望了一眼,随即纷纷翻身跃入河水里……仿佛要去找什么东西。

      沉闷的落水声接连响起,人影如沉重的石头,迅速没入幽暗的水下。

      人群刹那间陷入一片死寂。

      这压抑的沉默被一声颤抖的低语打破:“鲛神……是鲛神又吃人了?”

      “鲛神”二字一出,人群惊恐地向后退去。

      可河边聚集着成千上万的人,齐齐乱起来,就成了大祸。

      姜幡无暇顾及身后的混乱,她足尖一点,轻巧地自假山石上跃下,踏过河道护栏,落在近旁一艘空荡荡的小舟上。

      灵力灌注船身,小船如离弦之箭,破开水面,往竹林五子落水的那片水域冲去。

      越靠近落水处,浪潮越大。

      那艘画舫,歪歪斜斜,船尾已经没入水中,而龙形船头慢慢直矗起来。

      姜幡将神识覆盖水面,在最后一道紫色身影即将被吞噬的瞬间,她跳入水中,紧紧抓住那人的手臂。

      就在她刚抓住那人,一股凛冽的寒气渡在她身上,姜幡忍不住抖了一下。

      她正要拉他时,才发现这人沉重如铁,似有千斤重,可他分明就是一介肉体凡胎。

      姜幡警觉起来,迅速往四周望了一眼。

      整条枕溪河除了此处画舫沉没之外,四野寂静无波,而岸上惊吓的人群,像一面黑压压的墙壁,正在背水坍塌。

      她收回目光,往那紫衣公子的身下看去,只见幽暗的水底,一道细白的漩涡,正滚滚向上盘旋而来。

      姜幡往他经脉中输了一丝灵力,那紫衣男子恢复了些许神智,胡乱挣扎间,姜幡被他拽得往下一沉。

      “抓紧!”姜幡托着他的肩窝,硬生生要将人从水中拽出来。

      然而静的枕溪河,像只被挑衅后暴怒的野兽,一瞬间掀起惊天巨浪。

      浪水铺天盖地,覆住了天空,又被河上的烈风吹破,浪水骤然化作暴雨,倾盆而下,在河面上砸起新的巨浪。

      轰隆隆……

      乌云低垂,一道惊雷劈向河面,整片水域笼罩在白茫茫的水幕中。

      “救……救救……救救我啊!”

      姜幡抓住那紫衣公子,身体已被河底愈发膨胀的漩涡卷入。

      横亘整片天空的闪电生起,他低头挣扎,看到身下的白色漩涡中心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暗河,他全身的血液顿时停滞,死一般的窒息彻底将他沁透。

      他望着那深渊,绝望道:“鲛神!她…她来了……”

      姜幡双脚灌注神力,死死钉在竖立起来的龙形船头上。

      “别往下看,看我!看我!”

      她一手对抗着下方漩涡滔天的吸引力,一手从腰间抽出短刀,刀尖在胳膊上划了一下,以血化符,用力掷向旋涡之中。

      短刀是左令使给她的包裹里的一件神器,伴着姜幡的血,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扎下去,然而这旋涡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一样。

      只见水底涌上一股巨浪,十几丈高的浪头拍向河岸,如同鬼爪一般攫向岸边那些还来不及逃离的人群。

      人群成片地被扯离地面,卷向旋涡这边。

      “鲛神鲛神……”

      “救救我啊……”

      “救命啊!”

      “河……”

      他们在暴雨和黑暗中拼命挣扎,被汹涌的水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冲向漩涡中心。

      水面如同沸水,人如泡沫,在翻涌的浪潮中沉浮。

      姜幡看着被卷在水中的百姓,从怀中取出照影玉鉴,将神力灌入,玉鉴涌出磅礴的力量,如一张大网,将身下的紫衣公子和岸上掉下的人一一兜住,推回岸上。

      与此同时,一道粗壮无比、接天连地的巨大水柱轰然冲破水面,像巨龙一样疯狂旋转,咆哮着汲取河水与暴雨。

      水龙一旦靠近河岸,周围的住户、屋舍、道路都会被毁去。

      姜幡看着百姓都被玉鉴的神力推回岸上,拔刀冲了出去,她必须挡下这灾祸。

      天神之力与自然之力对撞,天地变色。

      又是一道雷电闪过,河底冲出三条水龙,将姜幡困在中间。

      她快速调集神力,试图将这动荡驱散。

      可脚下唯一借力的船头残骸,在这天地伟力前瞬间碎裂。

      一根从岸上卷来的树干砸在姜幡头上,她吐出一口血,身体如断线风筝,被卷进咆哮的水壁之中。

      刺骨的冰冷将她吞没,一股越发强势的引力,裹挟着她不断下坠。

      水流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姜幡的意识开始模糊飘散,她的躯体被凛冽的寒意冰冻,渐渐失去知觉。

      “铮!”

      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点光,姜幡盯着那点越来越近的光。

      当它到眼前时,她才看清那是一道剑光,长剑破开水流,直直向她刺来。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银剑穿过她肩头,钉入旋涡中心。

      片刻之后,水底震荡,发出沉闷的巨响。

      姜幡闭上眼,任由水流冲击,往深处坠去……

      水越深,漩涡越细越窄,那逼仄的水壁将她慢慢挤压,直到彻底窒息。

      就在姜幡坠入湖底时,一线温热又柔韧的触感,突兀地贴在她手上。

      她微微撑开眼帘,看到一条红线,穿过汹涌的水流,毫无障碍地圈住了她的手腕。

      细线猛然绷紧,一阵强大的拉力传来,仿佛要将她拽出深渊。

      姜幡紧闭的双眼,在水渊深处骤然睁开,嘴角敛起诡异的笑,眼神也在一刹间变得锋锐起来。

      那只被红线缠绕的手悍然发力,然后双脚在狂暴地水流中轰然一蹬。

      她像一纫利箭,撕裂水幕,顺着那条红线,朝着上方飞去。

      姜幡破水而出的瞬间,快速从身后抽出短刀,毫不犹豫地向前刺去。

      寒光撕裂雨幕飞射而出,砍断红线,没入雨幕之中。

      姜幡紧随其后踏着船木,向前飞掠。

      下一瞬,她已稳稳落在一块船只的残骸上,手掌凌空一握,飞出去的短刀划过一道银光,又回到她手里,刀尖沾了殷红的血迹。

      河面上的漩涡已散,水龙消失,只是雷雨还未停,四周昏暗。

      她嗅到了一股冰凉的雪松香气,刚要抬脚时,视线之内忽然有了亮光。

      姜幡往光亮处望去,竟是一盏悬于桅杆上的琉璃风灯,在风雨中摇晃。

      灯下是一叶扁舟,舟上有一人,他手中擎着一柄红伞。

      伞面朱红,素面无纹,在雨幕与浪潮中异常醒目。

      伞沿雨水成帘,将他大半身形笼在朦胧阴影里,只露出清瘦的下巴。

      姜幡忽然在这枕溪河深处跃出,明显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将伞沿微微向上抬起,一双静而幽的眼睛在倾泻的雨水里朝她望过来。

      姜幡与那人咫尺相距,近到她能看到他腰间垂下的一串白色串珠,串珠赭红色的穗子,在流风里微微荡起。

      那人无声无息地坐着,玄衣委地似墨,长发垂在身后。

      他一手举着伞,衣袖微微滑下去,露出一截劲瘦有力的腕骨和冷玉似的手。

      手背上有道血痕,而他的另一只手拿着鱼竿,鱼线断裂,半截在姜幡腕间,半截软软地垂在水面上。

      他竟然……竟然是用鱼钩把她钓上来了?

      姜幡抖了抖湿重的衣衫,视线穿透雨帘与伞下阴影,望向那人。

      “敢在天宫留下,天界不空,誓不成神,竟然不敢光明正大在我面前现身?”

      “既尾随了三日,又为何在这个时候暴露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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