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神》龙楼

5、第 5 章 姜幡指尖微

　　姜幡指尖微动，盘算着是将这群人瞬间迷晕利落离开，还是暂且周旋。

　　正在犹豫之际，身后河道传来巨大声响。

　　原来是有几名漕工打扮的汉子，拖拽着那艘画舫残骸靠向河岸。

　　一位年长者面带惶惑地禀报：“大人，船拖回来了，但竹林五子毫无踪迹。”

　　校尉目光凌厉，向身后摆了一下手

　　几位白衣飘飘的道士抽剑来到姜幡旁侧，“方才巨浪滔天，枕溪河上的漕丁都死了大半，偏你一女子毫发无伤地回来，你究竟是何妨妖物，敢在此行凶？”

　　气氛一时之间，变得紧绷起来。

　　姜幡正待动作，一道清朗的声音在人群后响起：“王校尉，且慢动手。”

　　官兵分开，一个年轻男子快步走了过来。

　　他着一件修身的竹青色广袖长衫，银纹流转，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摇着一把素面骨扇，长着一张桃花面，眉眼弯弯，天生一副讨喜的笑脸。

　　他身后跟着两名白衣侍从，他走到校尉身侧，目光扫过现场，最后落在姜幡身上。

　　王校尉显然认识此人，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孙公子认得此女？”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聚在孙冕身上。

　　“一个小误会。”

　　孙冕几步走到姜幡身边，将她挡在身后，脸上堆着热络又无奈的笑。

　　“我这小妹啊，从小就身子弱，便送到南方的清虚观里跟着师父修心习武，这才第一次入城，对什么都好奇。”

　　他转头用扇子敲了敲姜幡肩头，语气带着亲昵的嗔怪，“是不是瞧那大船新奇，又见人落水就去救人了？为兄跟你说了这个季节，河边危险，你怎么就不听呢！”

　　“仗着学了点功夫，就乱显摆，可有受伤？”

　　姜幡摇摇头，他无奈道：“幸好无事，下次想坐船，阿兄给你买一艘更大的。”

　　他语速很快，一番话，不仅解释了姜幡的身份来历，还把她下河的行为归为：没见过世面的见义勇为。

　　姜幡心领神会，垂下眼帘，低声道：“是我不自量力，一下去就被浪头打晕了，再醒来已经去了下游，好不容易回来。”

　　王校尉狐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

　　孙公子他是认得的，昭宁城里有名的闲散富家子，人脉活络，产业遍地，出手大方，虽无官身，但衙门口的人都给他几分薄面。

　　他这突然冒出来的妹妹，看起来清清冷冷，眉目清正，穿一身麻布衣衫，倒也有几分像久居山野之人。

　　“孙公子。”

　　王校尉有些疑虑，“此次落水的是竹林五子，牵扯重大，若传出什么……”

　　“哎呀，周大人。”孙冕合上折扇，用扇柄点了点王校尉的胳膊，凑近了些，压低声说：“那船上不是没人吗？落水的几个，怕是早就没了活路。”

　　他叹了口气，“这枕溪河年年都出事，暗流多，我们都知道的。”

　　“我听闻巡防营要新修屋舍，我恰好寻到一队能工巧匠，明日就让他们去营地仔细勘测，将营地修整一番，今年冬日，诸位兄弟也就不必受冷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王校尉袖子里塞了几张银票。

　　王校尉思忖片刻后，最后向周围的衙役摆了摆手。

　　“既然是孙公子的妹妹，方才多有得罪。不过，孙公子，还请约束家中之人，今后，莫要传出什么怪力乱神的话来。”

　　孙冕即刻说：“大人放心，天灾害人，防不胜防啊。”

　　王校尉点点头，对手下士兵下令：“把这船拖回码头，继续搜河！”

　　他指挥着手下离去，却又深深看了姜幡一眼，带着人转身走了。

　　待周围清净后，孙冕面向姜幡，脸上的笑瞬间淡去。

　　他拱了拱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朗。

　　“在下孙冕，一介无名散仙，见过姜神君，久仰神君大名。”

　　姜幡微微颔首，客气道：“方才，多谢解围。”

　　“举手之劳。”

　　孙冕笑了笑，又指向身后亮着灯火的瀚海楼，“耽搁了几日，劳烦姜神君久等，我在瀚海楼定了一桌酒席，为你接风。”

　　姜幡跟着孙冕来到雅间，茶童再次热情起来，笑盈盈地介绍各种菜式。

　　临河的窗户敞开着，带着水腥气的夜风吹散了雅间内残留的茶香。

　　河面静得像是镜子，漂浮着星星点点的火光，仿佛先前的那场动乱都是梦境。

　　孙冕斟满一杯酒，推到姜幡面前，一股带着竹叶凛冽清香的酒气弥散开来。

　　他含笑道：“姜神君尝尝这竹叶青，人间佳酿，别有一番风味。”

　　姜幡垂眸看了一眼杯子里的酒水，没碰，她心中有事儿，无心喝酒。

　　她想问，那日血洗天宫，修为高深莫测的黑衣人究竟是谁？

　　她想问，方才在画舫上，为什么百姓都能看到白衣公子，她却看不到？

　　可是姜幡不清楚孙冕的底细，略一思忖后，转而问了别的。

　　她问：“不知天帝可有告知孙神君，我们此次到昭宁，是要查谁？”

　　孙冕没急着答，喝了一口酒，“天帝有旨，让我协助姜神君行事。”

　　他特意在协助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微妙的揶揄。

　　姜幡捕捉到了那丝揶揄，问道：“那孙神君打算，如何协助于我？”

　　孙冕摇了摇扇子，“天帝只言协助，至于如何协助，协助到何种程度，这些他并未明示，想来是让本君量力而行吧。”

　　“毕竟我在人间一无庙宇二无香火，灵力平平，能做的事很有限。”

　　他抬眼迎上姜幡的目光后，又笑起来，“神君有什么计划，尽管吩咐我便是，只要在下能力所及，定当肝脑涂地！”

　　还真是个滑不留手的人，看似句句真诚，实则步步退后。

　　看清楚这是个什么人之后，姜幡不想再纠结这些事，转而问道：“今日之事，孙神君如何看？”

　　孙冕坦言道：“寻常来看的话，今日不会有乱，明日开始封河，封河后的六至八月，最容易出祸乱。”

　　“但枕溪河今天忽然又开始吃人，水龙力量诡异，不像寻常天祸。”

　　“此河乃天帝亲自劈山所造，水中灵力充盈，按理说不会生出邪物。”

　　姜幡眉心蹙起，“此类事件，以前可有发生？”

　　“每年都有，枕溪河联通南北命脉，河上每日的船只过千。”

　　孙冕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最大的一次事故在六年前，中秋节灯会，一艘三层的船楼游湖，遇上暗流船上近九十多人全部遇难。”

　　“近一百人。”姜幡心头的寒意更甚，“这么多人？此案已经查清了么？”

　　孙冕说，“官府文书上写：船只遇上河底暗流，被卷入归墟之地。”

　　“归墟之地？”

　　孙冕点头：“据说是河底暗沟，至于在哪儿，无人知晓。”

　　“那孙神君可有详查此事？”

　　“详查？”

　　孙冕笑的随意，“神君久居天界，怕是不知人间衙门的规矩，昭宁城，天子脚下，每日大小案件堆积如山。”

　　“这等意外落水的案子，吃力不讨好，又无苦主追索，卷宗里写：遭遇暗流，陷入归墟，天灾不幸，这几个字便算是真相了。”

　　“谁会深究？向谁追究？”他又指了指自己，“在下不过一介闲散神官，法力低微，万一碰上厉害东西，被悄无声息地杀了，岂非冤枉？”

　　他话锋一转，“倒是姜神君，天上琼楼玉宇，逍遥自在，神君又享着万民香火，为何偏要接手巡查地上神官一事，你就不怕引火烧身么？”

　　姜幡迎着他的目光，沉声道：“职责所在。”

　　孙冕冲她举了举杯，喝下后忽然不再说话了。

　　姜幡盯着桌前的那杯酒，又问：“孙神君久居昭宁，想必对此地了如指掌，你可知这河底下，是否存在龙王一类的神明？”

　　“我还未飞升时，常听将士们说，凡有江河必定有金龙庇佑。”

　　“并未听说，不过……”孙冕放下酒杯，一脸灵敏：“神君可以看看这个，或许对你有启发。”

　　他像是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推到姜幡面前。

　　“昭宁乃国都，灵气汇聚，登记在册、有名有姓、有固定庙宇享受香火的，共有十三位。”

　　“香火旺的主要有五位，掌管一方财运的神官，守护街坊安宁的门丞，保佑五谷丰登的稷神，掌一方文运的文魁星君，其他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神君。”

　　姜幡接过名册，一边翻看一边听着他的话。

　　视线落在一个名字上时，她忽然顿住，“枕溪河竟有天帝亲封的神？”

　　孙冕说：“有啊，是鲛人，人间记载，鲛人水底居也，能生水，亦能定水。俗传从水中出，其形华美，曾寄寓人家，积日卖绡。绡者，竹孚俞也。鲛人临去，从主人索器，泣而出珠满盘，以与主人，所以百姓拜她为鲛神。”

　　可是就她所见，百姓对鲛神畏惧极深。

　　她沉吟片刻后，“枕溪河既有神君镇守，这里连年出事，为何没有传到天宫呢？”

　　孙冕起身走到窗口，意味深长道：“这就要仰仗姜神君好好查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