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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2章姜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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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姜幡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能被雷劈上天当神仙。
她以为的神,要么是修行几世的修士,要么是天地孕育的灵物。
而她区区凡人,连庙门都少进,何来这等造化?
直到在金光烁烁的云台上重塑神躯,她从琉璃镜里看到了自己,银鳞龙甲,飞羽冠,裂云靴,手中紧握龙脊枪。
那是她十六岁封将时的模样啊。
她自己都快忘了,却被百姓刻成金身,供奉于万千神庙之中。
她瞬间明悟,自己的机缘,来自万民愿力。
百姓愿她成神,所以她能成神。
磅礴的力量在神躯内奔涌,远胜凡间千百倍,她挥枪一刺,划出一道凌厉的罡风。
她笑了一下,又看向琉璃镜。
这时候一位神官上前引路,“恭迎神君,您乃凡胎荣封的神明,可见民心所向。”
“将军在天宫有所作为,也能福泽百姓。天宫神殿三千,您的战神殿在北门东侧。”
神官边走边介绍天宫诸事,姜幡用心听,看仙云渺渺,月魄云廊,只觉在做梦。
引路神官语调平缓,周身灵气氤氲,面上含笑,眼底却冷淡。
这让姜幡想起朝廷里的一些官员,面对这样的神仙,她失了攀谈的兴致。
她握着龙脊银枪,默默听着对方介绍这神界的规则。
也是这时她才知道,这世间竟还分着天上神、地上神和地下神。
三神各司其职,地下掌亡魂,地上管生灵,而天上神统御两者。
她一个凡人跨过地下神和地上神,直接荣登至天上神。
“有地吗?”姜幡忽然问他。
“什么地?”
“能种粮食的良田土地。”
引路神官一愣:“您说笑了,神仙生于云霞,吸风饮露,涤净凡尘,无需五谷杂粮,自然……无需凡尘泥土。”
姜幡点点头,不再言语。
一月之后,姜幡过起了养尊处优的日子。
因为天上没什么大事,有大事也轮不着她。
她曾向分派差事的仙司问询,是否可以做一些差事,亦或是像其他神君一样到人间处理百姓祈愿。
但主事神君总是说,“由凡人直接登天上神的情况之前从未有过,姜神君您与人间因果牵绊太深,万一哪个地方不周全,岂不是引得天下大乱?”
“再等等,等您门下也有几位门徒时,可将他们分派到人间,您就先享受这云宫福泽吧。”
姜幡次次失望而归,之后一年,她不断上书请旨,只是为了要一块地。
过了三年,天帝收到她的折子。
不久后,天帝命人将她殿前的仙池填平,铺上灵山息壤,专门辟出来给她。
又过六年,那块田什么粮食也没种,反倒是野草得了神界灵气,茂盛得近乎蛮横。
姜幡常常躺在这片绿草里发呆,有神官经过便会议论几句,但大多没什么好话。
“六年已过,千求万求来的三亩上等息壤,荒废至此。”
“凡人出生,当着神官,还要贪恋那点泥土尘腥之气。”
“终究是难登大雅之堂啊。”
……
议论声飘散,姜幡手指抚摸着龙脊枪,缓缓闭上眼。
后来天帝忽然记起姜幡,不顾她婉拒,敕令她协理中秋盛会,美其名曰历练。
说是协理,实为杂役,仙果采摘、琼浆调配、座次安排、仙娥调度、场地布置……
琐碎事务尽数压来,姜幡得了差事便认真做完。
盛会当日,瑶池仙境仙乐飘飘,众神谈笑。
姜幡连个座都没有,她被指派到天宫最偏远的宫殿,替供香神女取一些稀有香烛。
谁知就在这短短的空隙里,惊天动地的兵戈声撕裂祥云,金光如龙鳞冲向天宫。
那光芒散后,北天门通向天宫的桥上站着一人。
他一人一剑,硬生生打穿三十三重天。
他问:“天帝何处?”
神将列阵:“何方邪祟,如此猖狂!”
他又问:“三界众神,已有大乱之象,天帝可知?”
天兵天将围在四周,天网之下,箭阵待发。
他忽然笑了一声,于是暴戾之气从他脚底蔓延,黑雾冲向天网。
半盏茶内,天界兵将全军覆没,血海尸山。
那人踏过缭绕云雾,直逼盛会所在的灵台殿。
“陛下!邪物已破南天门,诸神挡不住了!”
大殿之上,歌舞升平,忽然被这一道惊叫声覆灭。
天帝端坐在御座上,身影凝定,指节轻叩扶手,“究竟是人,还是邪物?”
“从人间来,三界之内,没有名姓,应该是什么邪祟。”
大殿之内,众神面色苍白,惶然相觑。
天帝目光如炬,“三十三重天阙,于他而言,竟成虚设。这种邪物降世亦或渡劫三界皆可感应,你们不知?”
他缓缓望向众神,“谁可迎战?”
死寂更深,无人应声。
天帝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姜幡何在?”
“似……似是被香火殿,派去取东西了。”
“派?”天帝看着众神笑了一声,又望向外面,“那可是万民捧到天上的神。”
忽然殿外巨响震天,一道银光冲天而起,撞向那道正在走上殿前云阶的身影。
原来是姜幡回来了。
她一身朴素红衣,背着背篓,头发高束,正提枪直刺那黑衣人。
那黑衣人覆了面具,姜幡看不清他的脸。
只见他抬手,展指,轻轻一握,银枪如陷深潭。
姜幡不退反进,灵力狂催,枪尖狠刺对方掌心。
忽然一声细响后,银枪仿佛穿透一层薄障,而后便是无尽黑暗。
姜幡衣袖里飞出流萤,可那点光微不足道,于是她悄无声息的将流萤散向四周。
但这里的黑,没有尽头,所有的流萤,只能堪堪照亮她眼前的东西。
她抽出银枪探路,一声脆响后,刀尖似乎触及翡翠,还有一种柔软如纱绸的东西。
之后一股细微的风从她后颈拂过。
姜幡迅速提枪往后刺,另一只手往周围一划,用力一抓借力飞旋,旋身落在来人身后。
这时候,她闻到一股很淡的雪松香气,手上的东西冰凉柔滑,是一把头发。
她感觉到有股力道往身上劈来,她松开发丝,侧身避开,枪锋横扫。
接着她后退的瞬间,反手从背篓里抽出一束香。
香在枪身一划,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就在这一刻,她看到了一双眼。
一双如凤的眼,玄凤扬翅欲飞,眼尾悠长,睫毛微垂,投下阴影,双眸印着火光,亮如星辰。
姜幡忽然手下一滞,就在这停顿片刻,那双眼消失。
随后她听到破空之声,正要躲避时,却被枝条缠住手脚,捆在一棵树上。
接着一道淡漠的男声,从浓雾中传来:“你拦不住我。”
他的声音如泉,穿过浓雾而来,有种奇异的干净温和。
声落有微蓝的光亮起来,浓雾遇光而散,像受到召唤一样散到周围。
姜幡抬头,只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长衫垂落,光下有隐隐银纹。
他手背在身后,虽不见面目,但姜幡知道,她被对方凝视。
她动了动,被勒得越紧:“不试试,怎么知道拦不拦得住?”
那人往这边迈了两步,他走得很随意,衣角扫过草地。
原来那是件黑衣,上面有繁复纹路,像山也像海,而蓝火不是火,是悬空的水滴。
他的手垂在身侧,雪白的里衣露出两道窄窄的边,衣袖静静合拢垂落,姜幡忽然想到了鹤。
此时此刻,他的上半张脸被黑雾挡着,半张脸在微蓝焰火里,仿佛雪山的雪。
姜幡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你若真来弑神,天宫众神早就血流成河,何须只杀天兵?”
“你修行也不易,我能将你引荐入殿。”
“到时你亲自向上禀明,是非曲折,自有天帝定夺,天宫会给你公道。”
霎时间,蓝火烈烈,雪松香气扑面而来。
姜幡屏息,还来不及躲避,脖子被掐住,她被抵在树干上。
她的发丝如瀑布垂落,一股冰冷的灵力灌入她身体。
他紧紧盯着她,手指压住她的喉咙:“区区十二年,你就成了这幅模样,将军?”
将军……姜幡微怔,有多久没有人喊她将军了?
那人看她怔神,目光深深的望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寂灭。
他忽然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你站住!”
姜幡拎着银枪飞身而起,银枪如龙,直取对方咽喉。
那人广袖张扬,竟然徒手抓住了姜幡的枪头:“你让开!”
那一声将军,让姜幡心绪翻涌,生出莫名不忍。
“闯下如此大祸,逃得了么?你既有此能力,何不潜修成神?”
他指尖在她枪尖上敲了敲,笑了笑,“将军觉得,何为神?成神有何用?”
姜幡认真道:“神可庇佑众生。”
“那你是怎么庇佑众生的?”
姜幡攥紧银枪,有些无力。
他扫了她一眼后,骤然化作一团雾,消散在空中。
也就在这时,无穷无尽的黑散去,姜幡竟站在自己那亩良田中央。
姜幡望向四周的绿草,深感那黑衣人的功力远在她之上。
“姜神君!神君大人!”
姜幡直起身走回田边,“你们有看到那人去哪里了?”
那两位神君知她对田地的执念,也不敢轻易进去,只好等在一旁。
听到她的问话,他们面面相觑,一阵后怕。
就在刚刚,那邪物在灵台殿正殿前飞扬跋扈地留下八个大字后,便潇洒离去。
那八个字嚣张至极:天界不空,誓不成神。
姜幡走过去才听他们急说:“邪物猖狂,天帝派人去追了,您快去灵霄殿议事吧!”
姜幡看着草地:“天宫神将众多,何须我去?”
一神君指着狼藉四周:“那邪物今日能闹上天宫,明日便能祸乱人间,到最后,遭罪的还是百姓啊。”
她自民间而来,最挂心民间疾苦。
若不是神不插手民间兴替,她怕是早就下去平定战乱了。
她深吸一口气:“我听从天帝调遣。”
凌霄殿上,天帝御案上,躺着通体漆黑的玉简,是一封尘封千年的折子。
折子中字字惊心,记录着永安国匪夷所思的案子,桩桩件件都与地上众神有关。
这份奏折俨然是地上众神玩忽职守的实录,若是属实,便是动摇天庭根基之祸。
天帝召众神商讨,命人下凡彻查。
往日能言善辩的神君们,面露难色,纷纷推诿。
一会儿是邪物作祟,守护天宫天帝为己任,一会儿是职务繁忙,不得抽身……
几百众神,竟无一人领命前往。
天帝深知他们推诿的缘由,地上神有错,他们这些掌管地上神的神,难辞其咎。
就在一片寂静中,仙司主簿恭敬地说:“陛下,姜幡乃永安国万民愿力所聚,成神数十年,她又心系凡尘,屡次请命效力。此等重任,正需她这般刚直不阿的神来担当。”
天帝目光转向殿下沉默的红衣身影:“姜神君,你可愿领此重任?”
姜幡想到成神后,无所事事的十二年,又想到了黑衣人的问话。
那你是怎么庇佑众生的?
她深知这份差事会得罪众神同僚,但这是她唯一能脚踏实地做的事。
于是她走到大殿正中央,“我愿前去。”
天帝颔首,一枚温润白玉鉴飞至姜幡面前。
“这是照影玉鉴,天地间最厉害的神器,你将神念注入,它便是你最趁手的武器”
姜幡双手接过,郑重收好。
天帝声音沉凝:“地上众神若有错者,无论大小,录于玉鉴之上,本君随时查看。”
“另外三界各司不得干涉,你只需呈报本君!”
姜幡紧握玉鉴,这一刻,在这祥云缭绕的天庭,她感受到一丝久违的真实。
天帝望着她,“姜幡,此去人间,但求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